相识久了,融洽的关系渐渐升温,彼此都知道,只差一层纸没有捅破。那天,她再一次答应他的晚饭邀约,临下班时,觉得有些不妥,发消息说:“你先走,隔一会儿我再走,一起出去不好。”公司忌讳办公室恋情,她不想刚入职几个月就惹同事议论。
“你以为他们看不出来吗?”邱刚说。
“还是你先走吧。”
“那你先走,去那儿等我。我还有些事。”
童童早到了半个小时,坐在他订好的位子上。服务员来加了两次水,柠檬片沉在杯底,她要了一些冰块,自己加进水里。夏天的夕阳透过落地窗,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脸映成一个圆圆的金色的碗口。器具,女人总是器具,这句话是很多年后突然冒出来的,好像上千年的世间精义突然从黑暗中浮现,她拿着一根蜡烛就照亮了传统的废墟,废墟底下压着无数先人。
他来了,点了爱吃的几样菜,向童童保证他绝不会点错。吃完饭,他们手牵手去逛了一会儿商场。邱刚的喜好渐渐显露出来,他告诉她自己喜欢的运动牌子、喜欢的电子游戏、喜欢吃的东西,在商场里走一圈,他喜欢很多昂贵的东西,告诉童童自己下个月过生日。
她笑笑,明白这种撒娇似的暗示,她很懂他,却不太懂自己,这是一切遭遇的开始。童童不怎么喜欢逛商场,她家境一般,这种商场里的东西,以她的消费习惯来说,太贵了。邱刚给自己买了一件初秋穿的外套,试穿的时候问童童怎么样,她说还可以吧。
“你想不想买什么?”
童童赶紧摇头。她坐在试衣间外的坐墩上,把自己的皮包圈在怀里,等着他去把衣服换下来。从前她也陪女同学逛街,等着人家从试衣间出来,环顾自己,让童童给出意见。那时候虽然买不起,她也没觉得自己是穷的,就算穷也没什么要紧,还是学生嘛,别人身上的美,她可以欣赏。那天邱刚拎着纸袋,和她一起走出商场的旋转门,邱刚说:“过生日的时候,再来买那双鞋。”说着看了她一眼。这是试探,果然,童童说,那么我送你吧。
一边说,一边模糊地感到,这像在做某种测试,就因为她答应了做他女朋友,他就要试试看,她懂不懂别人的暗示,发现她懂,不光懂,她还很识趣。下个月,她果然买了那双鞋,送给男朋友的生日礼物,不过那是后话。后话也成了往事,模糊得她快记不清了,只有那天晚上像一枚图钉,钉在记忆的版图上。
他们打车回家,童童家远一些,先到邱刚家。车停在他家楼下,邱刚要她上去坐一会儿,他说得那么自然,说他有很多影碟,他们可以看个电影。童童犹豫着,司机等得不耐烦了,回头问她到底走不走,这里不方便停车。
她经不起催促,别人一催就动摇了,于是下了车,站在楼前的暗影里,邱刚拉着她的手就往前走,她一使劲松脱了,对方转过身来,“怎么了?”
“算了,我还是回家吧。”
“车都走了。上楼吧。”
童童语塞,天是黑的,风是热的,人是她的新男友,她觉得好像被箍住了四肢,自问是不是真的喜欢邱刚,她以为是喜欢的,不然怎么会一步步走到这里。走到这里,又不肯上楼,她解释不了,只好微笑。微笑又像是一次无奈的让步。无奈?羞涩?她自己也分不清。
“来吧,看个电影。”他说,说着又来牵她的手,楼道黑洞洞的,邱刚一跺脚,灯就亮了,照亮各层住户堆放的纸箱杂物。童童就跟在他身后,他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十分整洁。邱刚推荐的电影很好看,还有一套很棒的音响,轰隆隆的音乐像潮水涌向耳边。片子刚看到一半,他起身把客厅的灯关了,只剩下电器的光亮。
“既然不愿意,为什么还要上楼呢?”我问她,在甲板上,我们并排躺着晒太阳。今天阳光灿烂,像流淌的黄金,碧透的天空辽阔无边。我转过来,用手撑住头,她仰躺着,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我们去咖啡厅坐坐吧。”她说,“我从头说给你听。”
三
“你可以说不。”我指出真相,她拒绝接受,坚称他有一把刀。
“他不会真的敢用。”我说,“这种人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你不在现场。”她反驳道,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不懂那种情形。”
邻座的运动服女孩,就是每天早上在甲板上跑步的那位,合上她的书,起身离开了。午饭时间到了,我们结伴去西餐厅吃饭,照着菜单点了很多。我和她都喜欢甜点,巧克力、奶油,草莓、樱桃……只要不谈自己的过往,她就是个很好的旅伴。她读很多书,看很多电影,无论聊什么话题,她都显得兴致勃勃、笑容满面、滔滔不绝。她喜欢的男演员跟年轻人一样。
但是我知道,轻松的话题不会持续太久,这几乎是种宿命,是我跟她结伴的原因。饭后,我陪她回到1201,她答应借给我一本书看,在房间里翻来翻去,最后没找到。
“我记得就放在这里。”她说,“肯定在这儿。”她把枕头掀起来,我假装没看见她枕头下面放的东西,一把折叠的瑞士军刀。她还要打电话问船舱的服务员,我说:“算了,我有点头痛,不想看书。”
她留我在房间多坐一会儿,沏了她带来的水果茶,据说可以缓解偏头痛。天气预报说今晚晴好,我打定主意要晚睡,坐在阳台上看星星,每天晚上,我都是这样打发时间。在城市里总也看不到星星。
他关了灯,窗帘并没拉上,夜光照进来,室内的一切依稀可辨。“他不是一开始就拿出刀的。”童童说。一开始他只是站在沙发前面,电视机、游戏机、功放机,通着电,红的、蓝的、绿的,电源的微光点缀一片昏暗。
他让童童脱掉上衣,她抱着双臂,说不想脱,不想这样,太快了,太早了,她还没做好准备。邱刚凑过来,眼中满是笑意,说:“你要准备什么呀?”
“心理准备。”
“我问你,”他的牛仔裤纽扣敞开,拉链拉下半截,皮带抽出来扔在地上,“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没错,他们刚刚在晚饭桌上确立了这种关系,然后一同乘车来到他家。童童觉得困惑,自己究竟答应了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我女朋友?”
她只好点点头。“但是我不想,今天不想。”她又补充一句,“我想回家。”
“我这里不算你家吗?”他仍是笑着,“你是我女朋友啊。”
她被“女朋友”这三个字按住了。关于恋爱,她一切的知识来自童话和偶像剧,她努力地想寻找论据,想为自己的意愿找到合理的解释,他已经把裤子褪到脚底,依旧笑着,努力制造一种轻松的气氛,让童童觉得自己是在小题大做。
“我不想。”她重复地说,“你让我回家吧。”
“那你明天来吗?”他光着身子问,整个人像一个浮在黑暗中的白色影子。
“明天?”她觉得自己的头脑像这间屋子一样光线混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他又笑了。“今天、明天、后天,有区别吗?早晚你是我的。”他说,“有必要浪费时间吗?”
“男女朋友就应该上床。”他继续说,“明天可以去问问你的朋友。我不相信你这么大了,还是处女。”
“再过一段时间吧。我没准备好。”她本来想说,我是处女,不知怎么一种羞耻感升上来,让她说不出这句话。
“过多久,还是一样的结果。”他说,“我们何必纠结这些没用的。”
“不行!”童童坚决起来,她坐在沙发的一头,邱刚在她身边,一丝不挂,她想站起来开灯,起身的动作被他视作反抗,他把她按住了,半真半假地说:“你脱不脱?”
我等着那把刀出场,已经等了很久了,午后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腿上被晒得暖烘烘的,好像趴着一只又肥又软的猫咪。我喝着热茶,头痛并没有缓解的迹象,也没加重,细微而持续,耳边似有蜂群的嗡嗡声。我耐心地听她讲,越接近关键的时刻,她越沉迷于各种细节,好像那个时刻被无限地放慢了、拉长了,无论怎样追赶,语言总是比真相更慢一步、更模糊一分。所有叙述都追不上现实,最后总是扑了个空。
“我不想脱。”她终于说道,“然后,他就拿出那把刀。”
“那是强奸。”我说,直白地指出真相。
“衣服是我自己脱的。”
“没有区别。”
“他是我男朋友。”
“他是一个男人。”我说,“一个男人胁迫一个女人脱衣服,就是这回事。”
她坐在床沿,背微微地弓起来。认识她这么多天,我第一次见她露出老态,好像热烈的阳光把她烤干了,整个人萎缩起来,烫成微卷的头发中隐约夹杂着银白。我后悔了,不该打断她的告白,就让她继续绕圈子,像不停盘旋的鸟,累极了,自然就会落地。可是我等不及了,把它一枪击落,不加掩饰的语言就是子弹。
夜晚,我独自坐在舱房的阳台上,看见几颗稀疏的星星。夜空中飘浮着灰色棉絮般的乌云,缓慢地移动着,这些天大海风平浪静,闭上眼仿佛能感受到地球的转动。浑圆的月亮露出来了,光彩明净,毫无瑕疵。这不对劲,我想,真的月亮上怎会没有阴影,倒像一只光洁的瓷盘子。有人把它举起来,朝童童脸上扔过来,继而落地,砸得粉碎。她说,频繁的暴力开始了。那枚月亮是假的。
一切都源自那把刀,我想,她应该反抗的。她的拖鞋踩在陶瓷的碎碴上,心里一片茫然。我问她,为什么不分手?我告诉她,如果要得救,就必须说出实情,准确无误地描述它,一句话正中靶心。
“第一次去他家的那天,他强迫我拍了一些照片,不能见人的那种。”她说,“那时候我跟他还在同一家公司上班,我怕。”
我们亲密地坐在一起,喝着清甜的水果茶,渐渐拼凑一段完整的往事,从遥远的地方开始,像一枚穿越层层时空的炸弹,最后落在这张茶几上。我认为关键在于刀和照片,有这两样,就证明她是被迫的那一方,是受害者,她应该寻求法律帮助,而不是二十年后对着一个陌生人,一边遮掩,一边倾诉。奇怪的是,我居然对她很有耐心,我想听她亲口承认这一点。
那天晚上过后,邱刚收起利刃,再度显得非常温柔,完事之后,两个人甚至一起看完了那部电影。第二天早上,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只细长的纸盒,里面装的便是这条项链,后来他挂在脖子上的那条。我才明白过来,这条项链原来是一个时间的标记,她用来厘清自己混乱的记忆和思绪。两个晚上,两次强奸,两次他都拿出那把刀,第二次,项链在他的脖子上闪着光。
童童一动不动,邱刚已经十分放松地躺了下来,要她快点。她说:“我们得分手。”声音很低,像在央求,她不想让室友听见这里在争吵。邱刚也压低了声音,好像两个人在秘密合谋着什么,他说:“你快点过来!不然我就把照片打印出来!打这么大一张,贴在公司门口。”
童童觉得一阵恶心,她恶心的是自己,仿佛听见父母师长在说,你怎么做出这种事?同情、遗憾、责难、后悔,这些感受她决定一肩挑起,不让别人费心。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坚定了决心,也像吓呆了。另一个卧室的房门打开了,室友踢踢踏踏地走出来,过一会儿又回房关门,轻轻地落下门锁,咔嚓一声——同时,有什么东西在童童的心里摔碎了,她觉得孤独无助。
天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她想起这句话。父母给她的叮咛不多,这是重复最多的一句。她努力地回想他们还说过哪些话,关于男人、关于爱、关于眼前的情景,她应该怎么办。如果第一次就没有反抗,后面的反抗还有意义吗?
那把刀并没有碰过她的身体,却长久地插在她的心上,结痂了,锈住了,拔不下来。邱刚将双手枕在脑后,眯起眼睛,笑嘻嘻地等着她,她想到的却是夺门而逃。来不及呀,她想,要穿外套,穿鞋子,外面那么冷,他一下子就抓住我了。
有一次在床上,她忽然控制不住流眼泪,邱刚莫名其妙地停下来,问她为什么。她说不出所以然。因为你强奸了我,这个清晰的觉悟过了很久才出现。当时她还以为这就叫恋爱,就算不开心,也不能不算爱。
她以为自己在闹情绪。“会过去的。”她对自己说,邱刚是个挺好的人,只是有一点性急。性急是缺点,不能算罪过。慢慢地,她宽宥了他,也放过了自己。
“也不是没有开心的时候。”童童说,“我们俩很谈得来,对事情的看法差不多,他喜欢吃的东西,我也喜欢,他看不惯的同事,渐渐地,我也看不惯。我被他渗透了,变成他的一部分,甚至是他的另一副身体,像两条正在交配的蛇,越来越合拍,”她停了下,“越来越扭曲。”
你说,爱情应该是这样的吗?一个比我年长的女人问我,我答不出来,我只能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水果干,不去看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嘴巴、她刻上细纹的皮肤、她那种衰老而天真的神情,好像我欠她一个答案。我对她说:“我困了,想回去睡觉,不要叫我吃晚饭。”
我的舱房跟她的一模一样,方向相反,所有家具都在对称的位置上。我也带了自己的茶,我喜欢这种小罐装的红茶,男朋友特意买了新的,让我带上,在这些小事上,他仔细得出人意料。
我把水壶灌满,等待水烧开。水壶滋滋作响,茶叶铺在杯底。在这几分钟里,我回想着跟童童有关的故事。她接受了求婚,然后呢,这些年她过得如何?邱刚为什么没有上这条船?他们还在一起吗?关于现状,她总是含含糊糊的,不肯说清楚,我不知道她的确切年龄、职业、家庭,有没有孩子,她只讲过往,不谈现在,激起我的好奇心,却从不正面回答我的疑问。
到底是我偶然遇见了她,还是她选中了我呢?
我把开水倒进玻璃杯,等着漂浮的茶叶慢慢沉降,叶子吸水展开,手机在响,我不想看。他要求我必须买船上的Wi-Fi套餐,几十美元一天,我嫌贵,他说我绝不能失联,让他找不到我。他又问我妈妈怎么样,让我发照片给他。我骗了他,这次旅行没有我妈妈,我喜欢他,有时候我也想一个人待着,并且不想解释太多。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端着茶杯走到阳台。临近傍晚,天光依旧明亮,甚至亮得像虚假的人造的电光,视野中充满了闪烁的棱角,这是偏头痛的症状之一。轮船仿佛被困在一块巨大的钻石里,空间庞大无边,又触手可及,茶叶沉在杯底。我耐心等待,等头痛渐渐加剧,这是每次发作必经的阶段。
几乎在一瞬间,天气变了。这场预报之外的风暴来得非常突然,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从遥远的海平面上升起,没有轨迹,没有路径,上一秒还在天际,下一秒就到了船舷旁边,乌云聚集,晴朗的天空转眼暗如黑夜。
海面依旧很平静,但是舱房内响起了广播,英文、中文、日文,柔和而镇定的女声,告诉大家要待在自己的房间,不要上甲板,风暴正在来临。我把阳台上的两只椅子搬进房间,把门关好,换上一身方便活动的运动衣,以防万一。
起初,只是轻微的摇晃,像在摇篮里,海水一阵阵地低吟浅唱。我靠在床头,拿起手机,一条条翻看消息。如果不回复他,他就会持之不懈地发信息,好像要从屏幕里伸出一只手来抓住我。我告诉他,海上起风了,可能是大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