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她照常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重物,没有刚才那么灵活。骑着骑着,她突然觉得左边的袋子里有东西在动,她以为是自己的膝盖不小心碰到的,于是将袋子的位置挪了一下,可是在拐一个弯的时候,那个袋子里又有东西在动,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想,可能是那个鱼头,神经反射,过一会儿就不动了,于是没有理它。到了家,她走到楼门前,才突然想起桃子奶奶要买的东西,是南瓜和苹果,给桃子做辅食用,她忘了个干净,只好去家附近的超市买,可两样都不怎么新鲜。
她拎着几大袋食品回了家,一开门就听见桃子在哼哼唧唧地哭。她最擅长这种哭法,音量不大,气韵悠长,在不大的屋子里回荡。奶奶抱着孩子在屋里转悠,她是个小个子的老太太,圆脸,头发不多,向后梳得整整齐齐,盘成核桃大的一个浓黑的发髻,头发十天一染。桃子奶奶不到六十岁,非常勤快爱干净。来的第一天,就把家里的边边角角都擦抹一遍,所有奶瓶用蒸锅蒸一遍,倒扣晾干码好,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就像吹过了一阵有魔法的风,所过之处,窗明几净、秩序井然。起初秀泽很是庆幸,有了这么好的帮手。奶奶平常话不多,家务活儿全包,没什么可挑剔的。但后来,秀泽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开始讨厌她,奶奶越好、手脚越利索,秀泽就控制不住地越讨厌她。
希望她离开,希望她不要整天那么自在、笑眯眯的,秀泽一边暗暗地想,一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
一天晚上,她忍不住跟程晖说:“让妈回去吧,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你一个人不行,”程晖说,“你连饭都不会做。”
“我可以学。”
“别闹了,”他说,“连我都不想吃你做的饭。再说你下个月就要上班了。”
待在整洁明亮的家里,她觉得自己毫无用处,只能出去买菜。她把买来的东西放进厨房,鱼头倒进水槽,一动不动,看来是死透了。她伸手触了一下鱼的脸,突然间它又急促地呼吸起来,她害怕地尖叫一声,奶奶走进来,问她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看见那个鱼头之后,奶奶笑了,又是那种轻轻的嘲笑。秀泽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滚上升,是产后抑郁吗?奶奶检查了她买的南瓜和苹果,说不新鲜,问秀泽,是从哪里买的?秀泽说,就是从大市场买的呀。
“不是吧,你看这两种袋子都不一样。”奶奶指着装南瓜和苹果的塑料袋说,“大市场用的不是这种袋子。”她把袋子翻过来,袋子上印着超市名字。
秀泽脸红了,越来越红,她不说话了,默默走出了厨房,来到卧室。桃子刚刚睡着了,双手握成拳头放在脸的两边,嘴角挂着一滴晶莹的口水。
她爬上床,睡在桃子旁边。奶奶推门进来,说:“你看,这袋子里还有超市的小票呢,还说是从大市场买的。说谎呀。”用的是一种开玩笑的语气。秀泽一动不动,装睡着了。
在吃晚饭的时候,饭桌上奶奶又对程晖说了一遍这件事,秀泽一语不发,尽快地吃完。程晖最后评论说:“你到哪儿买菜都行,不用撒谎,这么大的人了。”
秀泽说:“我忘了,到楼下才想起来。”
“家务都不用你干,就买菜这点儿事都记不全。一孕傻三年。”程晖评论道。
睡前,秀泽洗完澡,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怀孕到后期的时候,有人说她鼻子变大了,脸变宽了、变得斑斑点点,这些她从镜子里都看得清清楚楚,被别人指出来的时候,还是一阵瑟缩,好像自己有碍了观瞻。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件移动的公共展览品,进公司不到半年就怀孕,领导没说什么,她自己都觉得惭愧。是意外呀。
她伸手拂抹镜面上的雾气,看着自己的脸从中一点点显现出来。脸还是宽的,鼻头也没有缩小,湿头发一绺绺地披在肩上,显得稀稀拉拉。奶奶的脚步声靠近了,又走远了,秀泽第一百次下决心要让奶奶回老家,不管奶奶有多好、能帮多少忙。她必须走。
奶奶在秀泽家里一直住到桃子三岁。桃子刚满三岁的时候,有一天奶奶在做饭,桃子在客厅里不小心摔倒了,磕在电视柜的尖角上。出事后,奶奶独自回了老家,跟儿子和儿媳再也没见过面。
秀泽变得暴躁,常常摔东西、骂人。他们气势汹汹、泪水涟涟,仿佛不如此就没办法继续过下去。整座楼都知道他们家爱吵架,一吵起来惊天动地、没完没了。每逢此时,婷婷就会听见有人轻轻地敲门,抱着玩具猴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站在门外。桃子可爱无边,像活在电影里的天使般的小女孩。
五
外面的天空夹在似亮非亮之间,昏暗中夹杂着一缕天光,渐渐地开始有了一些声响,有组织的救援开始了。猫轻轻地叫了几声,转身回到黑暗中,凭着本能,它找到那间唯一保存完好的房间,小女孩还在安静地睡觉,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尘。
猫低下头去喝水,喝个不停,却越喝越渴,仿佛这水是火焰烧成的。杯子空了,它觉得浑身里外都要沸腾了,不由得焦躁起来,纵身跳上跳下,最后来到床上,挨着小女孩的身体躺卧下来。它感到一阵奇异的清凉,小女孩身上散发着一种安宁的气息,猫忍不住用额头贴上她露在睡衣外面的细弱的手腕。渐渐地猫也睡着了,等它醒来时,小女孩正把它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它的皮毛,就像她平常做的那样。在婷婷阿姨家,桃子最喜欢跟猫一起玩。
猫爪子轻轻钩住她的睡衣,在轻薄的纱布上留下看不清的小洞。桃子轻轻拍打它,让它不要伸出指甲。她在它耳边咕哝着说着什么,它听不懂,只听得懂那种温柔的语调:不要害怕,一切都很好,比从前更好。
桃子的爱抚让猫想起了它的主人,她们在哪里呢?桃子仿佛读懂了它的想法,她从容地下了床,穿上拖鞋,猫一下子认出了那双粉色的拖鞋,是婷婷专门给桃子准备的——桃子每次来的时候,总是匆匆忙忙地忘记穿鞋,光着脚。
“走,咱们去找婷婷阿姨和花花阿姨。”桃子边走边说,猫老实地跟在她身后。她轻巧地穿行在阴暗的废墟之中,熟悉得仿佛这里是自己的老家。她灵活得像个虚飘的影子,哪儿都阻挡不了她,哪儿都伤不了她。她的家,她的游乐场,她的天堂。
他们经过那个被压在混凝土下面的中年男人,他不再说话了,张着嘴一动不动地看着上方。爱生还在哭,一边哭一边念,“740923”,“740923”,怕自己忘记似的,那是一个没有名字只有数字代号的女人的生日。他的存款都在里头。桃子轻车熟路地找到一条极窄的缝隙,用猫都看不清的速度钻了过去,等它到跟前时,发现那宽度根本进不去。
桃子在另一边呼唤它,“没事,挤过来就行了”。它试着把头伸进去,一点点地试探,缝隙随着它身体的前进而渐渐变宽、变明亮,甚至变得暖和起来。它弓身向前一跃,似乎又回到记忆中那个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声音和灯光。
它看见桃子笑眯眯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她的玩具猴子,玩具猴子穿着牛仔背带裤,看上去有点儿脏了。婷婷走过来,说:“咱们帮小猴子洗个澡吧,再洗洗衣服。”桃子点点头,婷婷打了一盆水,放在地上,水里面泛着白色的洗衣液泡沫。
“把它泡在里面。泡进水里,不要让它漂着。”
猴子和它的牛仔裤分开了,都进了洗衣盆。桃子伸手去玩水,细腻的泡沫沾在她的手指尖上,花姐过来帮忙一起洗,她告诉桃子,怎么轻轻地揉搓,婷婷坐在沙发上,继续织那条长围脖儿。猫对那团巨大的毛线球着了迷,它用爪子轻轻一拨,毛线球就无声地滚落在地板上。毛衣针有规律地上下摆动、转圈、停止,再摆动、转圈、停止,像钟摆一样有着稳定的节奏。围巾的图案是完美的菱形花纹,没头没尾,无穷无尽,婷婷一开始织东西,就织得停不下手,仿佛身边的时间都随之缓慢下来。玩具猴子湿淋淋地出水,被轻轻地拧干,用毛巾包起来吸水,最后用吹风机吹回了蓬松。
“对了,它叫什么名字呀?”帮小猴子穿背带裤的时候,花姐问。
“它没有名字。”桃子说,脸色忽然变得苍白,神情恍惚起来,眼神变得空荡荡的,仿佛落进了另一个世界。
“给它起个名字嘛。”
“我不知道,它没有名字。”她低声说,把玩具猴子紧紧抱在怀里。
“那我给它起个名字,好吗?”花姐说。
桃子愣愣地望着花花阿姨,活泼爱笑的花花阿姨,安静温柔的婷婷阿姨,她们那么好、那么美、那么善良和气。她们只会爱,数不过来的爱,什么烦恼都没有。
“不能随便起名字。”桃子说,“有了名字,就要永远照顾它。你们的猫都没有名字。我不行啊,我做不到啊——”
“那就永远照顾它嘛。”花花说。猫猛地伸出前爪,踢了毛线球一下,它一下子滚到花花和桃子中间。
婷婷抬起头来看着她们,说:“起了名字,它才是你的,不然不算数,谁都可以带走。”
桃子一下子搂紧了玩具猴子。
“我给婷婷阿姨起过一百个名字。”花姐笑眯眯地说。
“那你怎么从来不叫?叫一遍让我听。”
花姐果然开始列举,奇怪的名字、意义含混的昵称……越来越不像话了,婷婷红了脸,把脸埋进没织好的围巾里,闷住自己的笑声,脸上发烫,像熟透的虾。
桃子听着听着也笑起来:“你给她起了这么多名字,就一百辈子也得在一起呀。”她看看怀里的玩具猴子,说:“就管你叫毛球吧。毛球?”玩具猴子一声不吭。猫轻轻地叫了一声,它误会了,以为叫的是自己,自己从此有了名字。与此同时,她们都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响声,咯啦咯啦,好像拳击手上台前,用力活动自己的关节。她们侧耳听着,听见一道巨大的裂缝从遥远的地方奔袭而来,不由分说地割裂了所有。来不及多说一句话,所有人便湮没在漫天的灰尘里。
最后一刻,毛球惊恐地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随即失控地坠落,落进一个深而黑的地方。起初它觉得是坠落,出于本能调整四肢落地的姿势,倏忽又觉得像在上升,在一个封闭的地方来回颠簸,像被关在一个瘪掉的皮球里,又像胎儿的胞衣,那胞衣怎么也挣不破,它的四只脚伸不开,拢在胸前。它觉得到处黏糊糊的,一只眼睛被什么东西糊住了,睁不开,透过眼皮它感受到一点儿光,半透明的红色,血的颜色,体液混合的颜色,拨弄它身体的手指甲的颜色。它是这一窝中最小最弱的一只,经验丰富的猫贩子一眼就看出这只小的品相不行,卖不上价钱,不过血统证书很容易造个假,其余就看它的命,看它将来会遇见什么样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