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名字

有人跳舞 辽京 11992 字 2024-12-15

她抱着玩具猴出了门,把那些争吵一把关在身后。苹果汁很甜,猫咪很乖,只可惜没有名字。花姐帮她打开了电视,找到动画片,桃子一边喝果汁一边看《小猪佩奇》——佩奇的家,佩奇的爸爸妈妈,真令人羡慕啊。

花姐把涮好的肉夹给婷婷。从小到大,她一直是照顾人的那一个,在家帮忙照顾弟弟,现在照顾婷婷。婷婷性格安静,有点儿洁癖,花姐第一次来她家,就被整个房间的一尘不染震惊了。

“我家从来没这么干净过。”她说,“我弟弟把所有的东西到处乱扔。”

她开始谈论她的弟弟,从他穿开裆裤的时候开始,她弟弟喜欢吃的东西、喜欢玩的游戏、喜欢看的漫画书。家属院里放露天电影,她抱着她弟弟去看,弟弟被音响吓哭了,她又把他一路抱回去。他捣乱,她整理,吵吵嚷嚷,一地鸡毛。上高中之后,花姐去住校,终于松了一口气。一开始弟弟每天都给她打电话,跟她聊学校的事,说一说喜欢哪个女生、不喜欢哪位老师,他对姐姐说的话比对父母说的多得多。花姐高考的前一天,弟弟来学校看她,给她带了一大包零食……现在弟弟也念大学了。婷婷截住她的话头,你怎么一直说你弟弟啊?

花姐脸红了,跟婷婷在一起,她不好意思谈论自己。她说话很少用“我”来开头,仿佛一谈到自己,就控制不住地要泄密,在婷婷面前泄密。

在家的时候,花姐和弟弟总是喋喋不休,讨论或者争吵,她以为亲密的家人就是这个样子,直到遇到婷婷。婷婷平常的话很少,她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用说那么多。起初花姐以为她太冷淡,后来渐渐适应了,有了默契,一起少言寡语也很舒适。她们常常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一言不发地度过整个晚上。

火锅汤越煮越浓,花姐忍不住盛出一碗喝,婷婷告诉她这个汤很不健康。花姐从不在意这些。两个人在很多事情上的看法都完全相反,却相处和谐。火锅汤要不要喝,空调要不要整夜地开,花要早上浇还是下午浇,要不要再来一罐啤酒,能不能在床上吃东西……她们花费了不少时间和精力,磕磕碰碰、跌跌撞撞,温柔而有些疲惫地面对彼此,渐渐习惯了不再为小事争论。

动画片播了一集又一集,都看过好几遍了,小猪佩奇的故事,桃子永远也看不腻。花姐往火锅里面最后下了一把挂面。本来她们打算吃完火锅,出去看一场电影的零点首映,但是桃子来了,按以往的经验,她妈妈很晚才会来接她,带着红肿的眼睛,顺便数落女儿几句。桃子不愿意回家,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在别人家过夜就像一场奇异的冒险,尤其是婷婷的家,是她向往的那种女孩子的房间,像动画片里一样,可爱的猫咪、柔雅的色调,餐桌和茶几上都铺了蓝色的小格子桌布,沙发上盖着乳白色的罩巾,婷婷尽力地使这个家看起来像家居杂志里的样子,塑料花盆外面套着浅黄色的小泥盆,原色软木做的茶杯垫。她四处搜罗自己喜欢的小物件,像只小鸟似的一点点填满自己的家,花姐第一次来就被满目清新的女性气息迷住了——从前她睡觉的枕头边上,常常扔着她弟弟的臭袜子,漫画书和篮球一起散落在地上。

这是一个堆满了形容词的房间。花姐每周过来两三次,做饭,吃饭,一个喝啤酒,一个喝果汁,一起看电影。第一次在这里遇见桃子,花姐教她玩翻绳的游戏,一截毛线绳绕在两只手上,翻出各种花样,桃子的手指细巧,笑起来露出门牙的缺口。

“这么早就换牙了?真棒。”花姐说。

“摔掉了。”桃子说,“妈妈说新牙会长出来。”

“怎么摔的?好惨。”花姐问。

“磕在我们家的电视柜上面。有一个尖角。”桃子说。

婷婷给她们端来水果,花姐又陪桃子下跳棋,每一局都故意输,让桃子耍赖,桃子每次跳出一条长长的曲折的路线,就开心地哈哈大笑,向后倒去。婷婷则喜欢给桃子梳头发、编辫子,有一次在桃子头顶上盘出一个桃心形的麻花辫,非常别致好看。花姐从来没有蓄过长发,看见她的手艺,就说自己也要留长头发。

后来,她的头发已经过肩了。桃子的新门牙一直没有长出来,她父母依旧经常吵架,对桃子来说,婷婷阿姨家像一个美妙的花园。花花阿姨不在的时候,婷婷阿姨会陪她看动画片,或者教她背古诗,写月亮的、写花的、写雪的、写鹦鹉和美人的,字句她不太懂,相互照应的音节像在做游戏,押中的韵脚就是猜中的谜底。婷婷阿姨还会织东西,桃子着迷地看着她织长长的彩色围巾,看着花花阿姨终于戴上了那个毛茸茸的围巾。

花花阿姨会玩的游戏就更多了,象棋、扑克、跳棋、翻绳或者捉迷藏。桃子喜欢藏在床底下,每次都藏在同样的位置,而花姐每次都假装找不到,翻遍其他每个小角落,直到桃子自己哈哈笑着爬出来。

那些温存的夜晚像一摞圆润的白瓷盘子,洗得干干净净,闪闪发光,整齐地码放在桃子的记忆中,于是她常做梦,梦见那些甜美和温柔。房子倒塌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惊醒。

李思进从地铁口走出来的时候,雨还没有停,他撑起一把湿淋淋的伞,慢悠悠地往回走。即便下雨,也不用急着回去。儿子去上大学之后,他们的生活节奏一下子放缓了,从前要围着儿子转,现在儿子不在家,剩下他和爱生两个人。爱生最近脾气阴晴不定,他劝她去医院看看,结果把她惹得更生气了。

她的情绪不像年轻时,来得快,去得也快,吵一架很快和好,而变成了一种低沉的、绵延起伏的怨气,一座怨气之山。爱生下班比他早,一般都是她做晚饭。前不久,一天晚上,两个人正在吃饭,她突然对李思进说:“明天开始你做饭吧。”

“为什么?”李思进觉得很诧异。

“我做饭做了几十年,”她用很平静的语气说,“不想进厨房了。一进去就头疼、心烦。”

他一时错愕。在他看来,爱生爱做家务,非常喜欢厨房。她喜欢买厨具,漂亮的锅铲、外形奇怪的烧水壶、很贵的铸铁锅,冰箱上盖着钩花罩子,拉得平平整整,窗台上一排小盆绿植。怎么看都是热爱生活的贤惠女人。

“你最近怎么了?”李思进问,“你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啊?更年期的毛病。”

这句话惹怒了她,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一关。李思进对着饭桌发呆,这个女人他好像越来越不认识了,总是没事找事。他把餐桌收拾干净,洗了碗,沏上一壶茶。电视开着,电视总得开着,不然家里就显得特别冷清,需要增加一点儿声音。

自从儿子上学走后,虽然没有说什么,他就很有默契地搬去儿子的卧室了。两居室,两个人一人一间,室友似的,正好,两个人都舒服宽敞。爱生睡眠不好,晚上困得早,夜里常醒,现在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半夜躺在床上看电视剧、看综艺节目,不用怕有光亮会影响身边的人。困了她就把手机一扔,接着睡。

李思进回到家,把雨伞撑在地板上晾着。看看冰箱里有什么菜,打算随便弄弄,爱生发微信说晚上要加班,不回家吃饭——那就更简单了。他煮了一盘速冻饺子,就在厨房里站着吃完。看看外面雨也停了,推开窗户,晚上空气清新,想下楼走走。他在一楼的便利店里买了烟,跟老刘聊了几句。除了收房租,老刘平时还负责清扫楼道,很和气的一个人。

两个人到外面抽烟,老刘说他今天肩背特别难受,好像被什么东西抓着往上提,紧巴巴的。李思进告诉他附近有家按摩馆不错,点3号技师,手法很好。老刘说明天再去,今天晚上想早点儿睡觉。一提到她,李思进自己倒有点儿想去了。

老刘抽完烟就回去了,平常他睡在一楼的一间小屋里。李思进独自走到按摩店,3号正在忙。他进去打了个招呼,3号对他笑笑,说后面还有客人预约,让他明天再来,明天晚上给他留个时间。

除了他和3号,没人知道他们原是初中同学,中年相逢,十分感慨。李思进在她这里充了会员卡,没事就过来按一按、聊聊天,是生活中的调剂,或者一味调料。3号离了婚,女儿也工作了,用她的话说,现在就是这辈子最自由的时候,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社保她自己交,再过几年就可以领退休金了。

她的手指力透肌肉,澎湃而不失温柔的力量如波浪般奔涌,又疼又轻松,经她一按,身体像清扫过的房间那样焕然一新。他伸展四肢来享受这清新,就像躺在爱生刚刚整理过的床铺上一样。爱生,这名字就像从海底打捞上来的一件古物,披满了淤泥、藻类和锈迹,此爱生非彼爱生了,她从一个爱笑的年轻姑娘变成了一只行走的火药桶,李思进觉得唯有自己始终如一。3号技师要他转过身来,脸朝上,开始一寸寸地揉捏他的胳膊。

爱生表态之后,果然不再做晚饭了。一开始李思进很生气,就在外面餐馆吃完了再回来,爱生也是一样,她在外面吃完晚饭,逛逛街或者看场电影,除此之外没有一丁点儿不正常的样子,好像家里没人做晚饭是古往今来天经地义的事情。李思进指责她,她的理由只有一个,我给你们做了几十年的晚饭,现在儿子离家了,该轮到你了吧。

不得已,他开始学着做点儿简单的东西,煮面条、煮水饺、炒青菜、炒肉丝,一开始只买现成加工好的肉丝,后来自己也会切了,刀工还算过得去。渐渐地花样越来越多,厨艺水平很快超越了爱生,厨房的样子也渐渐地变了。他把随手用的东西都摆在台面上,并在窗台上摆一盘蒜,加一层浅浅的清水,种出蒜苗,还买了两盆随手掐下来就能吃的小红辣椒。到处乱糟糟的,但是他觉得很方便,甚至爱生实在看不下去,要动手收拾厨房的时候,还被他拦住了。

他钻研菜谱,手机里下了好几个跟做饭有关的App,讲究码盘的色调搭配,要有红有绿、有素有荤,从这件事里发现无穷的乐趣,简直人生第二春。饭菜做好了,摆在桌子上,等爱生回家的工夫,他就拍张照片,发给3号技师。在他的通讯录里,她也叫“3号”,一个冷冰冰的工作号码。

“什么时候能尝尝你做的饭?”3号说,转到另一侧,开始捏另一条胳膊。

“你不忙的时候。”

“我白天都不忙。”

“白天我上班,你哪天想来,我就请个假。我们单位管得松。”他快退休了,领导对他睁只眼闭只眼。3号说得对,现在就是人生最自由的时候。“下周四吧。下周四是你生日吧?23号,我记着。”

3号一下子停住了手里的动作,两个人默默无语了很久,记忆在呼啸。说好了,下周四,他要请一天假,邀请3号到他家来吃午饭。她上午来了,留到下午才走。当天晚上,地震就发生了。

秀泽生小孩的那年,流行用食品给孩子起小名,小饼干、小苹果、小糯米、小木耳,她管女儿叫“桃子”。桃子又香又软,抱在手里,像抱着一小朵云彩。桃子的奶奶从老家过来帮忙,老太太脾气很好,人也非常勤快利索,在外人看来,是一位挑不出毛病的好婆婆。秀泽很感谢她,非常感谢,除了感谢还是感谢,别的话通通咽回肚子里。

休产假的时候,除了给桃子喂奶、哄睡、洗澡、抱着她在屋里转来转去,秀泽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去菜市场买菜。离家六公里,有一片很大的农贸市场,她坚持要去买菜,不让婆婆帮忙,骑一辆共享单车,去时轻轻松松,回来车把上挂满了东西。

天气好的时候,蹬上自行车,像回到了上学的日子。有时候,她故意绕远路,骑进路边的浓荫,像钻进一床清凉的薄被。她时常骑到人行道上,对着行人放肆地按铃,然后从他们身边疾冲过去。遇到红灯,她会老老实实地等,但是如果没有汽车经过,她也会无所谓地快速闯过,扎进另一段树荫。

自行车骑着轻巧,秀泽心里涌起一阵欢快的节奏,轮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好像把阳光都卷进来了,卷进滚动的车轴,让它发出咯啦咯啦的笑声。秀泽短暂地忘记了桃子、桃子爸爸、桃子奶奶、桃子的早教老师——不停地发微信劝她再买一个优惠的大课包,本月特惠,过时不候。她考虑了几天,还是付了款。

骑自行车的时候,她把这些全都抛在脑后。菜市场越来越近了,出门前奶奶交代了要买什么东西,她有点记不清了。管他呢,她想,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进菜市场,迎面一堆小山似的红灿灿的蜜桃、粗而长的青杧、玻璃球大小的紫葡萄,无穷无尽的色彩和甜美,李子的颜色那么端庄好看,使她看了以后,很想去买一件李子色的毛衣。

她买好几种水果,再去买带鱼和青菜,带鱼是为了下奶,青菜是为了餐桌上不得不有点儿绿色,她从小就不爱吃青菜。还有奶奶要买的东西,什么来着?秀泽想不起来了,她在市场里逛了一圈儿,在一排胖头鱼的鱼头前面停下来,那鱼头被砍下来不久,鱼鳃还在微微颤动。她看着那鱼,鱼也看着她,眼神交汇。她让卖家称了一只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