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哦,我的上帝,娜斯佳!真烦人!快点儿,快点儿!”公爵小姐生气地用一只小脚跺着地板。

“哎,多好的小心肝!”娜斯佳说,给公爵小姐脱下鞋子,吻了一下她的小脚丫。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公爵小姐躺下,娜斯佳离开了房间。转眼间卡佳就从床上跳了起来,朝我扑过来。我尖叫一声,迎着她。

“去我那儿吧,跟我一起睡!”她说着,把我从床上拉起来。片刻之后我就到了她的床上,我们相拥在一起,贪婪地紧贴着对方。公爵小姐把我吻了个遍。

“我倒是记得,你夜里是怎么吻我的呢!”她说,脸红得像罂粟。

我啜泣起来。

“涅朵奇卡!”卡佳含着眼泪低声说,“你是我的天使,我早就、早就爱上你了!你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什么时候?”

“就是爸爸下令请求你原谅,而你护着自己的爸爸的时候,涅朵奇卡……我的小——孤——儿!”她拖长声音,再次在我身上洒遍亲吻。她又是哭又是笑。

“哎,卡佳!”

“怎么呢?怎么呢?”

“为什么我们那么长时间……那么长时间都……”我说不下去了。我们相互拥抱,有两三分钟没说一句话。

“听着,你说,你想过我吗?”公爵小姐问。

“哎呀,想得可多了,卡佳!我一直想,日夜都在想。”

“夜里你还说我呢,我听见了。”

“真的?”

“还哭过很多次呢。”

“你瞧!可你为什么总那么高傲?”

“是我愚蠢吧,涅朵奇卡。我常常会这样,就是这么回事。我总是对你那么凶。”

“因为什么啊?”

“因为我自己不好吧。首先是因为你比我好,然后是因为爸爸更爱你。不过爸爸是个善良的人,涅朵奇卡!是吗?”

“哦,是的!”我含着眼泪回答,想起了公爵。

“他是个好人,”卡佳认真地说,“可我该怎么对待他?他总是那样……嗯,然后我开始请求你原谅,差点儿哭起来,然后为这件事又生起气来。”

“我看见了,我看见你都要哭了。”

“哎,闭嘴吧,你这个傻瓜,你自己就是个爱哭精!”卡佳冲我喊着,用手捂住我的嘴,“听着,我真的很想爱你,然后突然我想恨你,我是那么恨你,那么恨你!……”

“为什么啊?”

“我当时那么生你的气。不知道是为什么!然后我看出来了,没有我,你就活不下去。我就想,我就这么折磨她,讨厌的小姑娘!”

“哎,卡佳!”

“我的小可爱!”卡佳说,吻着我的手,“然后,我就不想跟你说话,怎么都不想。你还记得我抚摸法斯塔夫的事吗?”

“你呀,真是什么都不怕!”

“可我真的……胆……怯了,”公爵小姐拉长声音,“你知道,为什么我要靠近它?”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啊。当我看见你正在看……哎!我就不管不顾,走过去了。我吓着你了吧?你为我担心吗?”

“担心极了!”

“我看到了。我很高兴法斯塔夫卡走了!上帝啊,它走了,后来我才真的害怕了,那样的大……怪……物!”

公爵小姐神经质地哈哈笑了几声,然后突然抬起她发热的脑袋,开始专注地看着我。小小的泪滴,就像珍珠,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颤动。

“真的,你身上到底有什么,让我这样爱你?瞧,你脸色那么苍白,头发也是那么淡淡的金黄,人也是傻乎乎的,还是个爱哭鬼,一双蓝眼睛,我的小孤儿!!!”

卡佳弯下身子,又无数次地吻着我。她的几滴眼泪落在我的脸颊上。她深深动了情。

“瞧我多么爱你啊,可我一直在想——不,不!我不能告诉她!多固执啊!我害怕什么呢,我有什么对你害羞的!看,我们现在多好!”

“卡佳!我觉得太好了!”我说,整个人都处在兴奋的狂乱之中,“高兴得心都疼了!”

“是啊,涅朵奇卡!你往下听啊……对了,听着,是谁给你取了‘涅朵奇卡’这个绰号?”

“妈妈。”

“你把妈妈的事都给我讲讲好吗?”

“好,全都讲,全都讲。”我欣喜若狂地回答。

“你把我的两块手帕弄到哪儿去了,带花边的?还有,你为什么要把丝带拿走?哎,你真不知羞耻!这事我知道。”

我笑了,脸红得都快掉眼泪了。

“不行,我想,我要折磨她,让她等着。可有时我想,我根本不爱她,我受不了她。可你总是那么温顺,真是我的小绵羊!我多害怕你觉得我愚蠢啊!你很聪明,涅朵奇卡,你非常聪明,对吧?”

“哦,你说什么啊,卡佳!”我回答说,差点儿生气了。

“不,你很聪明,”卡佳坚定而严肃地说,“这我知道。只是有一天早上起床时,我就那样爱上了你,真可怕!我整夜梦的都是你。我想,我要去找妈妈,请求住在她那里。我不想爱她,不想!第二天夜里我睡着了,心想,她要是能来就好了,像昨天夜里那样,可你真的来了!哎,我多会装睡啊……哎,我们俩多么无羞无耻啊,涅朵奇卡。”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爱我?”

“嗯……我在说什么呢!我一直都爱着你!我一直都爱你!后来我就受不了了。我想,有一天我会吻她,或者又掐又拧弄死她。这就让你尝尝,你这个小傻瓜!”

于是公爵小姐掐了我一下。

“你还记得我给你系鞋带的事吗?”

“记得。”

“记得!你觉得挺好吧?我看着你,真可爱啊;我想,我来给她系鞋带,看她怎么想!我自己感觉挺好。你知道,真的,我想跟你亲吻……可又没有吻。然后又觉得那样可笑,太可笑了!一路上,我们一起散步的时候,我就突然想哈哈大笑。我都不能看你,太可笑了。而我是多高兴你为我去了监牢啊!”

“监牢”就是那个空房间。

“可你害怕了吗?”

“害怕极了。”

“我高兴的不是因为你揽到自己身上,而是你为了我坐监牢!我想,现在她在哭呢,我是多爱她啊!明天我要那样亲吻她,那样亲吻她!可我也不可怜你,真的,不可怜你,虽说我哭了。”

“但我没哭,我偏偏还高兴呢。”

“你没哭?哦,你真坏!”公爵小姐喊了一声,用两片嘴唇吸吮着我。

“卡佳,卡佳!我的上帝,你多漂亮啊!”

“难道不是吗?好了,现在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折磨我,拧我!求你了,掐我!我的小鸽子,掐吧!”

“调皮鬼!”

“哦,还有什么?”

“小傻瓜……”

“还有呢?”

“还要给我一个吻。”

我们亲吻、哭泣、哈哈大笑,我们的嘴唇都吻得肿了起来。

“涅朵奇卡!首先,你要一直来我床上睡。你喜欢接吻吗?我们要接吻。然后我不想让你那样烦闷。为什么你那样闷闷不乐?你跟我说说啊!”

“我全都跟你说,不过我现在也不烦闷,我很开心!”

“真的,你也会有一对红润脸颊的,像我一样!哎呀,真想让明天快点儿到来!你困了吗,涅朵奇卡?”

“没有。”

“好,那就说说话吧。”

我们又聊了两个小时。上帝知道还有什么我们没有说到。首先,公爵小姐告诉我她自己对未来的全部计划和当前的状况。我从而得知,她爱爸爸胜过爱任何人,几乎胜过爱我。然后我们俩都认为,莱奥塔尔夫人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她也完全不算严厉。接着,我们随即想好了我们明天、后天要做的事情,恨不得盘算今后二十年的生活。卡佳设想,我们要这样生活:一天她向我下达指令,我来完成所有事情;第二天反过来——我下达指令,她则毫不犹豫地服从;然后,我们俩平等地相互发号施令,若是有谁故意不服从,一开始我们就吵一架,做做样子,然后设法尽快和解。总而言之,无尽的快乐在等着我们。最后,我们聊累了,我的眼睛也闭上了。卡佳嘲笑我贪睡,自己却比我先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我们同时醒了,匆忙地相互亲吻了一下,因为有人要进来,我赶紧跑到自己床前。

一整天我们都高兴得不知如何相处。我们总是躲起来,逃避所有的人,最害怕别人的目光。最后,我开始向她讲述自己的经历。卡佳被我的故事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真坏,你这个坏家伙!为什么你不早点儿告诉我这一切?我就会特别爱你,特别爱你!街上那些男孩打你很疼吗?”

“很疼啊。我特别怕他们!”

“哎,真可恶!知道吗,涅朵奇卡,我亲眼看见一个男孩在街上打另一个男孩。明天我就悄悄拿上法斯塔夫卡的皮鞭,要是我遇到一个这样的,我就这么抽他,这么抽他!”

她眼里闪烁着愤慨的光芒。

一有人进来我们就吓一跳,我们害怕被人撞见我们在亲吻。这天我们至少亲吻了一百次,这天和随后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我真怕因为狂喜而死,幸福得喘不过气来。但我们的幸福持续时间并不长。

莱奥塔尔夫人必须报告公爵小姐的一举一动。她观察了我们整整三天,这三天里她积攒了很多事要讲。最后,她去找公爵夫人,把自己注意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她——我们俩都处在一种狂热之中,整整三天没离开对方,不停地亲吻、哭泣和哈哈大笑,就像疯子一样——我们像疯子似的聊个没完,这是以前没有过的,她不知该把这一切归因于什么,但她觉得,公爵小姐正处于某种病态的危机之中。最后,她觉得,我们最好少见面。

“我早想过这件事,”公爵夫人答道,“我知道这个奇怪的孤女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我听人讲起她的事,她以前的生活——可怕,真的太可怕了!她对卡佳明显有影响。您是说,卡佳很爱她?”

“简直忘乎所以。”

公爵夫人懊恼地脸红了,她已经因为自己的女儿而嫉妒我了。

“这不正常,”她说,“以前她们相互格格不入,应该承认,我对此倒很高兴。不管这个孤儿多小,我都不能担保不出什么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已经随着奶水吸进了她的教育、她的习惯,也许,还有规则。我不明白,公爵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我已经说了上千次了,该送她去寄宿学校。”

莱奥塔尔夫人想为我说情,但公爵夫人已经决定把我们分开。她立即派人去找卡佳,在楼下向她宣布,她跟我在下周日之前,也就是整整一个星期不能见面。

我在夜里很晚才得知了一切,惊恐不已;我想着卡佳,觉得她受不了我们分开。我因忧愁和悲伤陷入了谵妄状态,当夜就病了。第二天早晨,公爵来看我,低声细语,让我抱有希望。公爵用尽了所有努力,但一切都是徒劳的,公爵夫人没有改变自己的意图。一点儿一点儿地,我开始变得绝望,悲伤令我心虚气短。

第三天早上,娜斯佳给我带来卡佳的便条。是卡佳用铅笔写的,字迹潦草,如下:

我非常爱你。坐在maman身边,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逃到你身边。但我会逃走的——我说过的,所以不要哭。给我写信,告诉我你有多爱我。而我一整夜都在睡梦里抱着你,太受罪了,涅朵奇卡。我给你捎去糖果。再见。

我也以这种方式回答了,我对着卡佳的便条哭了一整天。莱奥塔尔夫人以其种种爱抚折磨着我。傍晚时我得知,她去了公爵那里,说如果我见不到卡佳,肯定会第三次病倒,说她后悔对公爵夫人说的话了。我问娜斯佳,卡佳怎么样。她回答我说,卡佳没哭,但她脸色苍白得可怕。

第二天早上,娜斯佳低声对我说:

“您去公爵大人的书房吧。顺着右边的楼梯下去。”

我内心的一切都因为预感到的事情而活跃起来。期待中我气喘不已,跑下楼去,打开书房的门。她没在这儿。突然卡佳从后面抱住我,热烈地吻了吻我。笑声、眼泪……转眼间卡佳从我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爬到父亲身上,像只松鼠一样跳到他的肩头,但是没能稳住,便从那儿又跳到沙发上。公爵也随着她倒了下去。公爵小姐高兴得直哭。

“爸爸,你真是个好人,爸爸!”

“你们这两个调皮鬼!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这叫什么友谊?什么爱?”

“闭嘴,爸爸,你不知道我俩的事。”

我们再次投入对方的怀抱。

我开始端详她:三天来她变瘦了,她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苍白。我伤心地哭了起来。

终于,娜斯佳来敲门了。这是个信号,人们突然想起了卡佳,问她去哪儿了。卡佳面如死灰。

“够了,孩子们。每天我们都会聚一聚。再见,上帝保佑你们!”公爵说。

他望着我们俩,很受感动,但他的一番盘算挺差劲。傍晚从莫斯科传来消息,小萨沙突然病了,奄奄一息。公爵夫人决定明天就动身。这件事发生得那样快,以至于直到跟公爵小姐告别,我什么都不知道。告别还是公爵本人坚持的,公爵夫人勉强答应了。公爵小姐像丢了魂一般。我在浑然不觉间跑下楼去,扑过去搂住她的脖子。旅行马车已经在大门口等候了。卡佳喊了一声,看着我,倒在地上没了知觉。我扑过去亲吻她。公爵夫人设法让她恢复知觉。终于,她醒了过来,再次抱住了我。

“再见,涅朵奇卡!”她对我说,突然笑了,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你别看我,没事的,我没病,一个月后我再回来,那时我们就不会分开了。”

“够了,”公爵夫人平静地说,“我们走吧!”

但是公爵小姐再次转身回来,她抽搐般紧紧地搂着我。

“我的生命!”她匆匆低声说,拥抱着我,“再见了!”

我们最后一次相互亲吻,公爵小姐便消失了——那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过了八年我们才再次见面!

我有意如此详尽地讲述了我童年的这段插曲,卡佳在我生活中的第一次出现。但我们的故事是分不开的,她的罗曼司就是我的罗曼司。好像我命中注定要遇见她;好像她命中注定要找到我。而我也不能拒绝自己重温童年回忆的乐趣……现在我的故事要讲得快一些。我的生活突然陷入某种沉寂,而我就像重新苏醒过来,当我年满十六岁的时候……

但是——关于公爵一家去莫斯科后我身上发生的事情,我有几句话要说。

我跟莱奥塔尔夫人留了下来。

两周后来了位信差通报说,公爵一家回彼得堡的旅行被无限期推迟了。由于莱奥塔尔夫人因家里的情况不能前往莫斯科,她在公爵家的任职也就结束了,但她仍留在这个家庭,转而去了公爵夫人的大女儿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那里。

我还没说过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的事,我也只见过她一次。她是公爵夫人与第一任丈夫的女儿。公爵夫人的出身和血统有些昏暗不清,她的第一任丈夫是个包税商。公爵夫人再婚时,她全然不知该拿她的大女儿怎么办。她不能指望找到多么出色的婚配对象,能给她的嫁妆也在适度范围。四年前,她终于嫁给了一个富裕且有一定官阶的人。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进入了另一个社交圈,看到了她周围的另一个世界。公爵夫人每年去看她一两次;公爵,她的继父,每星期都与卡佳一起去看她。但最近公爵夫人不喜欢让卡佳去她姐姐那儿,公爵就偷偷带她去。卡佳特别喜爱姐姐,但她们的性格形成鲜明的对比。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是个二十二岁的女人,安静、温柔、充满爱意;但似乎某种深藏的悲伤、某种隐匿的心痛,无情地在她美丽的容颜上投下了阴影。严肃和冷酷与她天使般清新的容貌不太相称,如同丧服穿在小孩子身上。望着她,不可能不对她产生深深的同情。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脸色苍白,据说还有患上肺结核的趋势。她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既不喜欢在自己家聚会,也不喜欢外出见人——就像位修女。她没有孩子。我记得,有一次她来见莱奥塔尔夫人,走到我身边满怀深情地吻了吻我。跟她在一起的是个瘦削、上了年纪的男人。他看着我,流下了眼泪。这便是小提琴家Б.。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抱住我,问我是否想在她那里生活,做她的女儿。看着她的脸,我认出这是我的卡佳的姐姐,便抱住她,心中隐隐作痛,让我的整个胸膛一阵酸楚……就像是什么人又一次在我头顶说:“孤儿!”阿列克桑德拉·米哈伊洛夫娜给我看了公爵的信。信中有几行是写给我的,我无声地抽泣着读完了。公爵祝福我长命、幸福,请求我爱他的另一个女儿。卡佳也给我写了几句话。她写道,现在不能与母亲分开!

这天傍晚,我就走进了另一个家庭,另一座房子,见到新的人,又一次把心与所有令我如此愉悦、对我而言已然亲近的一切扯断联系。我饱含创痛而来,深受内心苦闷的折磨……一个新的故事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