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没有。”

“有甜点心吗?”

“没有。”

“你们有多少个房间?”

“一个。”

“一个房间?”

“一个。”

“有仆人吗?”

“没有,没有仆人。”

“那么谁侍候你们呢?”

“我自己去买东西。”

公爵小姐的问题愈发触痛着我的心。种种回忆,我的孤独,公爵小姐的惊讶——这一切都震慑、刺中了我淌血的心。我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水哽咽得喘不过气来。

“您一定很高兴住在我们这儿吧?”

我沉默不语。

“您有好衣服吗?”

“没有。”

“有不好的?”

“是的。”

“我看见您的衣服了,人家给我看了。”

“那您为什么问我?”我说,一种新的、前所未知的感觉让我浑身颤抖,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您为什么要问我?”我继续说,气得脸都红了。“您为什么嘲笑我?”

公爵小姐涨红了脸,也站了起来,但转眼间她就克服了自己的激动。

“不……我没嘲笑,”她回答,“我只是想知道,您的爸爸妈妈真的很穷吗?”

“您为什么问我爸爸妈妈的事?”我说,痛心地哭了起来,“您为什么要这样提起他们?他们又怎么您了,卡佳?”

卡佳尴尬地站在那儿,不知该怎么回答。就在这时,公爵进来了。

“你怎么了,涅朵奇卡?”他问道,望了我一眼,看见我脸上的泪水。“你怎么了?”他继续说,瞥了一眼脸红得像着了火的卡佳,“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为什么吵架?涅朵奇卡,你们为什么吵架?”

但我无法回答。我抓住公爵的手,含泪亲吻着它。

“卡佳,别说谎,到底发生了什么?”

卡佳不会撒谎。

“我说,我见过她的衣服有多不好,是她跟爸爸妈妈在一起时穿的。”

“谁给你看的?谁胆敢给你看?”

“我自己看见的。”卡佳坚定地回答。

“嗯,好吧!你不想告发别人,我了解你。还有呢?”

“然后她哭了,说:‘为什么我嘲笑爸爸和妈妈?’”

“这么说,你嘲笑他们了?”

尽管卡佳没有嘲笑,但是,当我第一次这样想时,就知道她内心有这种意图。她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就是说她也认同了这一过失。

“现在我们去她那边,请求她的原谅。”公爵指着我说。

公爵小姐的脸白得像块手帕,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公爵说。

“我不愿意。”卡佳最后低声说道,带着十分坚毅的表情。

“卡佳!”

“不,我不愿意,不愿意!”她突然喊了起来,双眼闪光,跺着脚,“我不愿意请求原谅,爸爸。我不爱她,我不要跟她一起生活……她整天哭也不是我的错。我不愿意,不愿意!”

“跟我来,”公爵说,拉起她的手,带她去自己的书房。“涅朵奇卡,你上楼去吧。”

我想冲到公爵面前,想为卡佳求情,但公爵严厉地重复了自己的命令,我走上楼去,吓得像死了一样发冷。来到我们的房间,我倒在长沙发上,双手捂着脑袋。我数着时间,焦急地等着卡佳,真想扑倒在她的脚边。最后她回来了,没跟我说一句话,走过我身边,在角落里坐下。她的双眼通红,脸颊因泪水肿胀。我的决心全都消失了。我恐惧地盯着她,出于恐惧而无法挪动半步。

我竭尽全力责备自己,竭尽全力向自己证明这都是我的错。我一千次想接近卡佳,也一千次停下来,不知她会如何对待我。这样过去了一天,两天。第二天傍晚,卡佳变得快活些了,在房间里滚着她的铁环,但很快又丢下自己的游戏,一个人在角落里坐下。在躺下睡觉之前,她突然向我转过身来,甚至向我走了两步,张开嘴唇要对我说些什么,但她停了下来,转身上床躺下了。此后又过了一天,惊讶的莱奥塔尔夫人终于开始询问卡佳:她出了什么事?是不是生病了,为什么突然变得沉默了?卡佳答了句什么,就要去玩毽球,但莱奥塔尔夫人刚一转身,她就脸上一红,哭了起来。她跑出了房间,不让我看到她。最后,一切都解决了:在我们争吵整整三天后,她突然在下午走进我的房间,怯生生地走到我身边。

“爸爸吩咐我请求您的原谅,”她说,“您原谅我吗?”

我很快抓住卡佳的双手,激动地喘息着说:

“好的!好的!”

“爸爸命令我跟您亲吻——您亲吻我吗?”

作为回应,我开始亲吻她的双手,在上面洒满泪水。望着卡佳,我看见她身上某种非同寻常的动作。她的嘴唇微微抽动,下巴颤抖,眼睛潮湿了。但她一瞬间便克服了自己的激动情绪,一丝微笑瞬间闪过她的双唇。

“我去告诉爸爸,说我吻了您并请求原谅了。”她轻声说道,仿佛在暗自沉思着,“我已经三天没见到他了,他吩咐说不这样做我就不能进去。”沉默片刻,她又补充道。

说完这些,她怯生生地、若有所思地走下楼去,似乎还不能确信父亲会怎样对待她。

但一小时后,楼上传来喊声、嘈杂声、笑声和法斯塔夫的吠叫声。有什么东西打翻摔碎了,书飞到地上,铁环“咣当当”在各个房间里滚跳,总而言之,我得知卡佳已经和她父亲和好了,我的心高兴得直打战。

但她没来找我,显然是在避免与我交谈。但换来的是,我万分荣幸地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越来越频繁地在我对面坐下,这样更方便看我。她对我的观察较为天真,总而言之,这个娇生惯养、独断专行的女孩,在家里像宝贝一样被人人宠爱、呵护,她不明白,我是如何在她根本不想见我的时候好几次撞见她。但这是一颗美好、善良的心,总是知道如何仅凭本能为自己找到良善之途。父亲对她的影响最多,她很崇拜他。母亲疯狂地爱着她,却对她非常严厉。卡佳从她那里继承了倔强、骄傲和坚定的性格,但她承揽了母亲所有的古怪脾性,发展到精神上独断专行的地步。公爵夫人对何为教养有一种奇怪的理解,卡佳的教养是狂放的娇宠和毫不动摇的严厉这两者奇怪的混合物。昨天允许的事情,突然间,今天就毫无理由地被禁止了,孩子内心的公正情感被挫败……这个故事后面还要说。我只想指出,这个孩子已经能够界定自己对母亲和父亲的态度。与后者在一起她就是本来的样子,一切都显露在外,没有隐瞒,开朗外向。与母亲在一起则完全相反——孤僻,缺乏信任,无条件地顺从。但她的顺从不是基于真诚或信念,而是基于必要的常规。我随后会做出解释。然而,我得说,我的卡佳尤为值得赞扬的是,她最终理解了自己的母亲,当她服从母亲时,就已完全领会了她无限的爱,那种爱有时达到病态癫狂的地步——公爵小姐宽宏大量地把后面这一点考虑在内。哎!这种考虑后来对她那发热的脑袋瓜也没多大帮助!

但我几乎不明白我身上发生着什么。我内心的一切都被某种新的、莫名其妙的感觉所搅扰,如果我说,我在受苦,被这种新的感觉折磨,那我也没有夸张。总而言之——但愿我的话能够得到原谅——我爱上了我的卡佳。是的,这是爱,真正的爱,有泪水也有喜悦的爱、热情的爱。是什么吸引我?是什么催生了这种爱?它始于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当时我的所有感官都被这个天使一般可爱的孩子的模样甜蜜地震动了。她身上的一切都很美,她的缺点没有一个是与生俱来的——全都是后天养成,全都处于斗争状态。美的开端处处可见,暂时带着虚假的外形;但她身上起始于这场斗争的一切,都闪耀着令人欣慰的希望,都预示着美好的未来。每个人都欣赏她,每个人都爱她,不只是我一个人。时常,我们在三点钟被带去散步,所有路人单单朝她瞥上一眼,便像受到惊吓一般停下脚步,这个幸福孩童的身后不时传来一阵阵惊呼。她为幸福而生,她就该为幸福而生——这便是我与她见面时的第一印象。也许,我内心第一次创生了审美的感觉、优雅的感觉,它第一次展露出来,被美所唤醒——这便是我的爱形成的全部原因。

公爵小姐的主要缺点,或者不如说,她性格的主要因素,那种不可遏止地极力以原来的形式体现出来,而且很自然地处于规避状态、斗争状态的东西,就是骄傲。这种骄傲甚至涉及天真琐碎的小事并到了自尊自爱的程度,比如,遇到抵触,无论是何种情形,都不会让她委屈、生气,而只会让她惊讶。她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什么东西与她期望的不一样。但正义感始终在她心中占上风。如果她确信她是不对的,就会立刻毫无怨言、绝不犹豫地服从裁决。如果说迄今为止在与我的关系中她违背了自己的意愿,那么我要解释说,这一切是出于对我的无法理解的反感,它一时间扰乱了她整个存在的严整与和谐。这种情况也是必然的:她太过专情于自己的爱好,而且始终只有榜样、经验引导她到正途。她所有创举的结果美好而真实,但都是以不断的偏差和谬误为代价交换来的。

卡佳很快就完成了她对我的观察,最终决定不再打扰我。她表现出一副仿佛我不在这个家的样子,对我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甚至必要的话也不说;我被排除在游戏之外,排除也不是强行的,而是那样巧妙,就像我自己同意这样似的。上课自有常规,如果出于性格中的悟性和沉静,我被树立成她的榜样,那么我就已经没了伤害她自尊心的荣幸,那份自尊心极其脆弱,以至于连我们的斗牛犬约翰·法斯塔夫爵士都能伤害它。法斯塔夫冷血无情,但它被惹怒时又凶猛如虎,凶猛到了罔顾主人权威的地步。还有一个特点:它不喜欢任何人。但它最强大、最天然的敌人,无疑是老公爵小姐……不过,后面还要讲到这个故事。自尊自爱的卡佳千方百计想要克服法斯塔夫的厌恶——家里竟有只动物,也只有这一个,不承认她的权威、她的力量,不愿在她面前低头,不爱她,这让她很不快。因此,公爵小姐决定亲自向法斯塔夫发起进攻。她要统治和支配一切,法斯塔夫怎能逃脱自己的劫数?但这只不屈不挠的斗牛犬没有投降。

有一次,在午饭后,我们都在楼下的大厅里坐着,斗牛犬安身在房间正中,懒洋洋地享受着午后的安闲。就在这时,公爵小姐突发奇想,想要征服它。于是她丢下游戏,踮起脚尖,以最温柔的名字疼爱地叫着法斯塔夫,亲切地摆手召唤,开始小心翼翼地接近它。但法斯塔夫还是老远就龇着可怕的牙齿。公爵小姐停了下来,她本想走到法斯塔夫身边,抚摸它,这是除了视其为宠儿的公爵夫人以外它决不让任何人做的事。她让它跟自己走:这一壮举很难完成,这伴随着相当大的危险,因为如果法斯塔夫认为有必要,就会毫不费力地咬掉她的胳膊或把她撕成碎块。它像熊一样强壮有力,而我则不安又惊恐地注视着卡佳的把戏。但一下子就让她回心转意并不容易,甚至法斯塔夫轻蔑地露出的牙齿也绝对不足以起到这种作用。确信无法一下子就接近它,公爵小姐困惑地绕着她的对手转圈。法斯塔夫没动地方。卡佳又绕了一圈,直径已大大缩小了,然后绕了第三圈,但当她走到看来是法斯塔夫不可逾越的那条线时,它再次龇了龇牙。公爵小姐一跺脚,气恼地思忖着退了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大约十分钟后,她想出一个新的引诱手段,随即走了出去,回来时拿着储存的小甜面包、馅饼——总而言之,她换了武器。但法斯塔夫是冷血的,可能因为它太饱了,它甚至都没瞧一眼扔给它的那块甜面包。当公爵小姐再次处于法斯塔夫认定为边界的那条不可逾越的线上,对抗便随之发生,而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可观。法斯塔夫抬起头,龇着牙,轻声呼噜了一下,稍微动了动,像要冲出原位。公爵小姐气得满脸通红,扔下馅饼,又坐回原处。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的激动中。她的一只小脚拍打着地毯,脸颊红得像一团火,眼里甚至涌上恼怒的泪水。碰巧她朝我看了一眼,全部血液都冲上她的头。她决断地一跃而起,迈着最坚定的步子直接走向那条可怕的狗。

或许,这一次惊讶对法斯塔夫的作用过于强烈。它让敌人越过防线,只有到了两步远的地方,才用最不祥的咆哮迎接鲁莽的卡佳。卡佳停下片刻,但只是片刻,接着又果决地走上前去。我被吓呆了。公爵小姐生气勃发,我还从未见过她这样:她眼里闪耀着胜利、得意的光芒。以她的模样可以描画出奇妙的画像。她勇敢地承受了狂怒的斗牛犬那骇人的目光,在它可怕的大口面前没有发抖。它欠起身子,从它那毛茸茸的胸中发出恐怖的咆哮;再过一分钟,它大概就会把她撕碎。但公爵小姐高傲地把她的小手放在它身上,得意扬扬地在它的背上摸了三下。一瞬间斗牛犬陷入了犹豫不决。这一瞬间是最可怕的;但它突然重重地挺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可能考虑到不值得搭理小孩子,便悄悄地走出了房间。公爵小姐得意地站在被她占领的地盘上,向我投来了一个难以言传的眼神,那眼神显示出一种餍足感,一种对胜利的陶醉。但我的脸色苍白得像块手帕,她注意到了,微微一笑。但她的脸颊上已经蒙上一层致命的惨白。她勉强走到沙发边,几乎昏厥一般倒在上面。

但我对她的痴迷已然没了止境。从我为她承受如此恐惧的那一天起,我已经无法控制自己。我在渴望中煎熬,上千次准备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但恐惧将我钉在原地,不能动弹。我记得我曾试图逃避她,不让她看到我的激动,但当她无意间进入我藏身的房间,我就打起哆嗦,心脏开始怦怦跳,以至于都快头晕了。我觉得我这位调皮鬼注意到了这一点,两天来她自己也处于某种尴尬之中,但她很快就习惯了这一事态。就这样,整整一个月过去了,其间我默默地忍受着。我的感情具有某种无法解释的延伸性,如果可以这样表达的话;我的天性会忍耐到极点,所以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会爆发,情绪才突然表露出来。必须指出,在这段时间里,我跟卡佳说的话不超过五个字;但我逐渐从某种微妙的迹象中注意到,她内心发生的这一切不是出于忘却,不是出于对我的漠不关心,而是出于某种刻意的回避,就好像她向自己保证要将我限制在一定的界限之内。但我晚上已经睡不着觉,白天我甚至在莱奥塔尔夫人面前也无法掩饰我的窘迫。我对卡佳的爱甚至达到了奇怪的地步。有一次,我偷偷拿了她的一块手帕,还有一次拿了一条丝带,是她编头发用的,整夜我都在亲吻它们,泪流满面。起初我被卡佳的冷漠折磨得委屈生气,但现在我内心的一切都模糊起来,而我无法为自己的感受给出答案。就这样,新的印象渐渐取代了旧的,有关我悲伤往昔的回忆失去了病态的力量,在我内心已被新的生活取代了。

曾记得,我有时夜里醒来,下了床,踮起脚尖走向公爵小姐,就着我们那盏夜灯的微弱光线,一连几个小时看着熟睡的卡佳;有时我坐在她的床上,弯腰贴近她的脸,迎面吹来她温热的呼吸。我悄悄地、惊恐地哆嗦着,我亲吻她的小手、肩膀、头发、小脚——如果有一只脚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的话。渐渐地,我注意到——由于我整整一个月都没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卡佳一天比一天更沉静了,她的性格开始失去其本身的匀度:有时你一整天都听不到她的喧闹,可有时又会掀起一阵从未有过的吵嚷。她变得暴躁、苛刻、爱脸红、经常生气,跟我甚至到了要在小事上采用残忍手段的地步:时而突然不想在我旁边吃饭,不愿在我附近就座,好像她对我感到厌恶;时而突然去找她母亲,一整天都坐在那儿,也许知道我没了她就会因愁苦而憔悴;时而突然开始一连几个小时看着我,以致我不知如何逃避这要命的尴尬,脸一阵红,一阵白,可就是不敢离开房间。卡佳已经有两次抱怨发了寒热,可我先前都不记得她生过什么病。最后,突然在一天早上有了一个特殊的安排:按照公爵小姐迫切的愿望,她搬到了楼下母亲那里。当卡佳抱怨发热时,公爵夫人差点儿吓死过去。必须要说明一下,公爵夫人对我非常不满,她注意到卡佳身上所有的变化,还把这些都归因于我,正如她所说的,我阴沉的性格对她女儿性格有影响。她早就想把我们分开了,但一直推延时间,因为她知道她将不得不忍受与公爵发生严重的争执,公爵虽然事事让着她,但有时也会变得毫不退让,固执到不可动摇的地步。她可是完全了解公爵的。

我对公爵小姐搬走深感震惊,整整一个星期都在最痛苦的紧张心境中度过。我被苦闷折磨着,绞尽脑汁地想着卡佳厌恶我的原因。悲伤撕碎了我的心,一种正义和愤慨之情开始在我受屈辱的心中升腾。某种骄傲突然在我内心诞生,当别人带我们出去散步的那一个钟点,我跟卡佳聚在一起时,我以那样独立、那样严肃、那样不似从前的态度看着她,以至于令她大感震惊。当然,这样的变化在我身上只是一时突发,随后我的心就又开始越来越痛,而我也变得越来越软弱,比以前更加怯懦。终于有一天早晨,让我万分困惑而又高兴得发窘的是,公爵小姐回到了楼上。一开始她疯狂地笑着扑过去搂住莱奥塔尔夫人的脖子,宣布说她又搬到我们这儿来了,然后她向我点点头;她请求允许这天上午什么都不学,获准后便嬉闹、奔跑了一上午。我从没见过她比这更活泼、更快乐的样子。但傍晚时分她安静下来,若有所思,某种悲伤又在她可爱的小脸蛋上蒙上了阴影。公爵夫人晚上来看她的时候,我看到,卡佳不自然地尽量显出快活的样子。但是,母亲离开后,留下她一个人时,她突然起劲地开始流泪。我震惊不已。公爵小姐看出我在注意她,便走了出去。总而言之,某种意想不到的危机在她内心准备就绪。公爵夫人咨询了医生,每天都把莱奥塔尔夫人叫去,询问有关卡佳的最细微的问题,吩咐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只有我一个人预感到了真相,一种期望有力地敲击着我的心。

总之,一段小小的罗曼司终成正果,行将完结。卡佳回归后的第三天,我注意到她整个上午都在用那样奇异的眼神看着我,用那种悠长的目光……有几次我与这目光相遇,每次我们俩都会脸红,垂下眼帘,仿佛互相感到羞愧。最后,公爵小姐笑了笑,从我身边走开。时钟敲响三点,人们开始为我们穿衣外出散步。突然卡佳朝我走来。

“您的鞋子松开了,”她对我说,“让我来系上。”

我正要自己弯下腰时脸突然红得像颗樱桃,因为卡佳终于和我说话了。

“让我来!”她不耐烦地对我说,笑了起来。随即她弯下腰,强行抱起我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系紧鞋带。我喘息着,我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甜蜜的惊吓。系好鞋子,她站起身,从脚到头打量起我来。

“喉咙这儿也敞着,”她说,细小的手指触碰着脖子部位裸露的皮肤,“我来系上吧。”

我没有抗拒。她解开我的颈巾,用她自己的方式系好。

“否则会招上咳嗽的。”她说,调皮地微笑着,对我闪动那双润泽的黑眼睛。

我不能自已,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卡佳是怎么了。但,感谢上帝,很快我们的散步就结束了,否则我就会克制不住扑过去在大街上亲吻她。不过,走上楼梯时,我设法偷偷在她肩膀上吻了吻。她注意到了,哆嗦了一下,但一句话也没说。傍晚时分,她被盛装打扮带到楼下。公爵夫人那里来了客人。但这天晚上房子里发生了一场可怕的骚动。

卡佳生出一场神经性的发作,公爵夫人被吓得丢了魂一般。医生来了,不知该说什么。当然,所有人都推说这是儿童的常见病,只能归咎于卡佳的年龄,但我不这样想。第二天早上,卡佳像往常一样出现在我们面前,面色红润,神情愉快,无比健康,却带着她前所未有的乖戾念头和任性要求。

首先,她整个上午都不听莱奥塔尔夫人的话。然后,她突然想去老公爵小姐那里。与常态相反,老太太原本无法忍受自己的侄孙女,经常与她争吵,也不想看见她,这次却不知怎么应允接待她。起初一切都很顺利,第一个小时她们相处和睦。滑头卡佳突然想为自己的全部过失,为嬉闹、喊叫、为她不让老公爵小姐安生而请求宽恕。老太太郑重地含泪原谅了她。但这个小顽皮突然想走得更远。她顿生一念,要讲一讲那些还只存在于最疯狂的图谋和计划中的恶作剧。卡佳伪装出一副恭顺、恪守斋戒和全然忏悔的样子,总而言之,伪君子异常欣喜,她的自尊心大获满足,为的是即将战胜卡佳——这个宝贝、全家的偶像,她甚至有本事迫使自己的母亲实现其怪诞的愿望。

于是这个小淘气承认,首先,她曾有意在老公爵小姐的衣服上粘一张名片;然后把法斯塔夫放在她床下;然后掰断她的眼镜,把她的书统统拿走,代之以从妈妈那儿拿来的法国小说;然后弄些响炮撒在地板上;然后在她的衣袋里藏一副纸牌,等等,等等。总而言之,恶作剧一个比一个坏。老太太大为光火,气得脸白一阵,红一阵。卡佳忍不住了,哈哈大笑着从姑奶奶身边跑开。老太太立刻派人去叫公爵夫人。整个事端就此开始,公爵夫人眼含泪水两个小时,乞求这位亲戚原谅卡佳,考虑到她在生病,不要施加惩罚。老公爵小姐一开始不想听,她声称,第二天就离开这个家,变得缓和也只是因为公爵夫人向她保证女儿康复后再惩罚她,这才平息了公爵小姐的义愤。不过卡佳受到严厉的训斥,她被带到楼下公爵夫人的房间。

但这个小调皮在午饭后还是逃掉了。我偷偷下楼时,恰好在楼梯上遇见了她。她稍稍推开门,招呼法斯塔夫。我瞬间猜到她正在策划一场可怕的报复。事情就是这样的——

老公爵小姐再没有比法斯塔夫更不可调和的敌人了。它不跟任何人亲热,也不爱任何人,它傲慢、自大、野心勃勃到了极点。它不爱任何人,但显然要求所有人给予它应有的尊重。所有人也确实如此待它,不过在尊重中掺入了适当的恐惧。但突然间,随着老公爵小姐的到来,一切都变了:法斯塔夫受了极大的冒犯——那就是,它被正式禁止上楼。

一开始法斯塔夫因受辱很是气愤,整整一个星期都在用爪子抓着从楼上通到下面房间的楼梯尽头的门;但很快它就猜到被驱逐的原因,在老公爵小姐外出去教堂的第一个星期天,法斯塔夫就尖声吠叫着扑向这可怜的女人。人们好不容易把她从受辱公狗的凶残报复中解救出来,因为它被赶走是依照老公爵小姐的命令,她声称她见不得它。从那时起,法斯塔夫以最为严格的方式被禁止上楼,老公爵小姐下楼时,它就被赶到最远的房间。最严格的责任落在仆人身上。但这只复仇的野兽还是找到办法闯上去三次。它一冲上楼梯,就穿过一长排房间去老太太的寝室。没有什么能阻挡它。幸运的是,老太太的门总是锁着的,法斯塔夫也仅限于在门前吓人地嗥叫,直到人们跑过来把它赶下去。老公爵小姐呢,在这只不屈不挠的斗牛犬造访的整个过程中大声喊叫,好像她被吃掉了似的,而且每次都被吓得真生起病来。她几次向公爵夫人提出ultimatum,甚至达到那种地步,有一次忘乎所以地说,要么她,要么法斯塔夫必须离开这个家,但公爵夫人不同意与法斯塔夫分开。

公爵夫人喜爱的人不多,除了孩子们,这世上她最爱的就是法斯塔夫。这是为什么?一次,大约六年前,公爵散步回来,随身带了一只小狗,肮脏、病弱,看上去非常可怜,不过,这倒是只血统最纯正的斗牛犬。公爵救了它一命。但由于这位新居民不识礼节,行为粗野,在公爵夫人的坚持下被带到后院并拴了绳索。公爵没有反对。两年过后,当全家人住在乡下别墅时,萨沙——卡佳的弟弟,掉进了涅瓦河。公爵夫人惊呼一声,第一个动作就是跳入水中去救儿子。人们勉强救下她,否则必死无疑。这时孩子很快被水流冲走,只有他的衣服漂在水面上。人们赶快去解小船的缆绳,但除非奇迹出现,他才能得救。突然,身形巨大、勇士般的斗牛犬冲入水中,挡住溺水的男孩,用牙齿咬住他,带他一起凯旋般地游向岸边。公爵夫人冲过去亲吻那只又脏又湿的狗。但是法斯塔夫(当时用的还是平淡无奇、高度平民化的名字“弗里克萨”)无法忍受任何人的爱抚,竟然倾其牙齿之力在她肩头咬了一口,作为对公爵夫人的拥抱和亲吻的回应。公爵夫人一生都为这一创伤所苦,但她的感激是无止境的。法斯塔夫被带到内室,清洗干净,得到一个做工精美的银项圈。它定居在公爵夫人书房一张华丽的熊皮上,随即公爵夫人就得以抚摸它而不必担心即刻会受到惩罚。得知自己的宠物名叫弗里克萨,她感到非常震惊,立即开始寻找一个新的名字,尽可能古老些。但列克托、塞尔伯尔等名字又太平庸,需要一个完全体面的家中宠儿的名字。最后,公爵考虑到弗里克萨异乎寻常地贪食,建议这只斗牛犬叫作法斯塔夫。这一名号被欣然接受,就此一直伴随着这只斗牛犬。法斯塔夫的表现很好:像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人,沉默、阴郁,不会先向什么人扑过去,而只是要求别人恭敬地绕开他那块熊皮上的地盘,表现出应有的尊重。有时它好像惊厥发作,被一股怒气控制了,在这种时刻,法斯塔夫怀着悲伤回忆起,它的敌人,它那无法和解的敌人,那个侵犯它权利的人,还没有受到惩罚。这时它便悄悄溜到通向上面的楼梯旁,继而发现,按照常规,那扇门总是锁着,它便在不远处卧下,躲进一个角落,阴险地等着什么人一时疏忽,没锁上面的门就离开。有时这记仇的野兽一等就是三天。但看门的严令业已下达,法斯塔夫已有两个月没在楼上出现了。

“法斯塔夫!法斯塔夫!”公爵小姐招呼着,打开门,亲热地引诱法斯塔夫上楼来我们这儿。

这时候的法斯塔夫,感到门被打开,已经准备跨越自己的卢比肯河了。但公爵小姐的呼唤对它来说是那样不可能,以至于一时间它断然拒绝相信自己的耳朵。它像猫一样狡猾,为了不显露出它已注意到开门人的疏忽,它走到窗前,把自己强有力的爪子放在窗台上,开始审视对面的建筑——总之,它表现得像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散步时停下片刻欣赏邻近房舍美丽的建筑式样。与此同时,它的心在甜蜜的期待中悠然跳动。当门在它面前完全敞开,它是多么惊讶、喜悦、欣喜若狂啊,再说,还有人召唤它,邀请、恳求它上去,立即满足它正义的复仇!它,高兴地尖叫一声,龇出牙齿,形状骇人,所向无敌,像箭一样冲了上去。

它的冲力如此猛烈,以至于通路上遇到的一把椅子被它撞飞,弹出去一沙绳远,就地翻了个底朝天。法斯塔夫像挣脱了大炮的弹球一样飞出去。莱奥塔尔夫人惊恐地叫了起来,但法斯塔夫已经飞驰到那扇不可侵犯的房门前,用两只爪子使劲撞,但没能打开,于是它便亡魂似的嚎叫着。回应它的是一阵老处女可怕的叫喊声。不过这时已经由四面八方奔来敌方军团,整个家都搬到了楼上,于是法斯塔夫,凶猛的法斯塔夫,嘴上被干脆利索地套上罩子,四条腿都被拴住,毫无颜面地败下阵来,戴着套索被拖到楼下。

一名特使被派去见公爵夫人。

这一次公爵夫人无意原谅赦免,但要惩罚谁呢?她转瞬之间就猜到了,她的目光落在卡佳身上……原来如此:卡佳一脸苍白站在那儿,吓得直打哆嗦。这个小可怜现在才领悟到自己这场恶作剧的后果。怀疑可能落在仆人身上,落在无辜的人身上,于是卡佳准备说出全部真相。

“是你干的?”公爵夫人厉声问道。

我看见卡佳脸如死灰,便走上前去,用坚定的声音说:

“是我把法斯塔夫放进去的……我不是故意的。”我补充道,因为我的全部勇气在公爵夫人可怕的注视下都消失了。

“莱奥塔尔夫人,请处罚吧!”说完,公爵夫人就离开了房间。

我望了一眼卡佳:她愣愣地站在那儿,双臂垂在两侧,苍白的小脸望着地面。

对公爵的孩子们唯一使用的惩罚是把他们关进空房间。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坐上两个小时——倒没什么。但一个孩子被强行关进去,违背他的意志,还宣布说他被剥夺了自由,这种惩罚就相当严厉了。通常他们把卡佳或她弟弟关两个小时。我被关了四个小时,这是考虑到我的罪行的严重性。我兴奋难耐,走进自己的囚牢。我想着公爵小姐,我知道我赢得了胜利。我在其中待了不止四个小时,而是一直坐到早上四点。下面就是这件事的原委。

在我被监禁了两小时后,莱奥塔尔夫人得知她女儿从莫斯科来到此地,突然生了病,希望见见她。莱奥塔尔夫人走的时候忘了我的事。照料我们的女仆大概以为我已经被放了出来。卡佳被叫到楼下,被迫在她母亲那里待到晚上十一点。回来时,发现我不在床上,她十分惊讶。女仆给她脱了衣服,安顿好,但公爵小姐有自己的理由没问起我。她躺下了,等着我,大概知道我被拘押四个小时,以为我们的保姆会把我带回去。但娜斯佳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况且我一直是自己脱衣服的。就这样,我在拘押中过了一夜。

夜里四点钟,我听见有人在我的房门上又敲又擂。我正设法躺在地板上睡觉,醒来后吓得大声喊叫,但我立刻分辨出卡佳的声音,听上去比任何人都响亮;然后是莱奥塔尔夫人的声音,再是受惊吓的娜斯佳的、女管家的。最后她们打开了门,莱奥塔尔夫人含着眼泪抱住我,请求我原谅她把我忘了。我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泪流满面。我冷得直打哆嗦,全身骨头都疼,因为躺在了光秃秃的地板上。我两眼寻找卡佳,但她跑进了我们的卧室,跳上了床,等我进去时,她已经睡着或假装睡着了。从傍晚起她就一直等我,后来不留神睡着了,一直睡到早上四点钟。当她醒来时,就大吵大闹,叫醒了已经回来的莱奥塔尔夫人、保姆和所有女仆,才把我解救出来。

第二天早上,家里所有人都得知了我的历险,甚至公爵夫人也说,我受到了过于严厉的对待。至于公爵,那天我平生第一次见他这样怒气冲冲。他在早上十点多钟上楼,情绪非常激动。

“容我问一句,”他开始对莱奥塔尔夫人说,“您在做什么?您是怎么对待这可怜的孩子的?这是野蛮,纯粹的野蛮,是斯基泰式的残暴!这是个生病、虚弱的孩子,这样爱憧憬又胆怯的小姑娘,耽于幻想,却把她关在黑暗的房间里,关了一整夜!这会毁了她的!难道您不知道她的经历?这样做是野蛮的,是不人道的。我再跟您讲,夫人!而且怎么会用这种惩罚?是谁发明的,谁能发明这种惩罚?”

可怜的莱奥塔尔夫人眼含泪水,惊惶不安地开始向他解释整个事件,说她忘了我的事,她女儿来了,但惩罚本身是好的,如果持续时间不长的话,又说甚至让-雅克·卢梭也有类似的说法。

“让-雅克·卢梭,夫人!但让-雅克不可能这么说。让-雅克不是权威。让-雅克·卢梭不敢谈论教养问题,他没有权利这样做。让-雅克·卢梭放弃了自己的孩子,夫人!让-雅克是个坏人,夫人!让-雅克是个坏人。”

“让-雅克·卢梭!让-雅克是个坏人!公爵!公爵!您在说什么啊!”

莱奥塔尔夫人登时满脸通红。

莱奥塔尔夫人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她最不喜欢显得受屈生气;但触动某位她最喜欢的人,惊扰高乃依、拉辛的古典主义的亡魂,侮辱伏尔泰,称让-雅克·卢梭是坏人,称他为野蛮人,我的上帝!泪水涌出莱奥塔尔夫人的眼眶,老太太激动得浑身发抖。

“您忘乎所以了,公爵!”她最后说道,激动得难以自控。

公爵立刻醒悟过来并请求原谅,然后走到我面前,动情地吻了吻我,画了个十字,便离开了房间。

“Pauvre рrince!”莱奥塔尔夫人说,自己也深受感动。随后我们在课桌前坐下来。

不过公爵小姐学习很不专心。在去吃午饭之前,她走到我身边,脸颊烧得通红,唇边带着笑意,在我面前停下,抓住我的肩膀,说话匆匆忙忙,好像为什么事情感到羞愧。

“怎么?昨天是为了我才挨罚吧?午饭后我们去厅里玩会儿。”

有人从我们身边经过,公爵小姐立刻背过脸去。

饭后,黄昏时分,我们俩下楼来到大厅,手拉着手。公爵小姐处于深深的激动之中,呼吸急促。我又快乐又幸福,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你想玩球吗?”她对我说,“站这儿吧!”

她让我待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可她自己并没有走开且把球扔给我,而是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看了看我,面红耳赤倒在沙发上,用双手捂住脸。我向她移了一步,她以为我想走开。

“别走,涅朵奇卡,跟我待着,”她说,“过一阵就好了。”

但转眼间她跳了起来,满脸通红,满眼是泪,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她的脸颊是湿的,嘴唇肿得像樱桃,鬈发散乱不整。她疯狂地吻着我,吻我的脸、眼睛、嘴唇、脖子、手臂;她歇斯底里地抽泣着;我紧紧贴着她,我们甜蜜地、快活地拥抱在一起,像朋友,像久别重逢的恋人。卡佳的心跳得那样厉害,我都能听到每一次搏动。

但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呼唤,有人叫卡佳去公爵夫人那里。

“哎,涅朵奇卡!好吧!晚上见,夜里见!现在上楼去吧,等我。”

她最后一次亲吻我,安静无声,充满深情,然后便在娜斯佳的召唤下匆匆离开了。我跑上楼去,像一个起死回生的人,扑倒在沙发上,把头埋在枕头里,兴奋地哭了起来。我的心在狂跳,仿佛要撞穿胸膛。我不记得我是怎样熬到夜里的。最后,时钟敲响了十一点,我躺下睡觉了。公爵小姐直到十二点才回来,她从远处向我微笑,但一句话也没说。娜斯佳开始为她脱衣服,像是故意拖延时间。

“快点儿,快点儿,娜斯佳!”卡佳嘀咕着。

“您怎么了,公爵小姐,您一定是在楼梯上跑来着,您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厉害?”娜斯佳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