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了?现在你在哪里?”Б.问。
叶菲莫夫一开始感到尴尬,甚至害怕,回答得毫不连贯、断断续续,以至于Б.以为在自己面前的是个疯子。最后,叶菲莫夫承认,除非给他伏特加喝,否则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可是小酒馆这边早就不相信他了。说到这里,他脸红了,尽管竭力以某种轻快的手势让自己振作起来,但却流露出某种无耻、做作、惹人厌烦的东西,到头来一切都十分可怜。善良的Б.的内心唤起了同情,他看到他所担心的事情完全成了现实。不过他还是吩咐拿伏特加来。叶菲莫夫由于感激脸色都变了,不知所措到了那样的地步,以至于眼里含着泪水,准备亲吻他恩人的手。晚餐时,Б.大为惊愕地得知这个不幸的人结了婚。但当他随即得知,他的妻子构成了他全部的不幸和悲伤,这场婚姻彻底扼杀了他所有的才华时,就更加讶异了。
“怎么会这样?”Б.问。
“我啊,兄弟,已经两年没有拿过小提琴了,”叶菲莫夫回答,“村妇、厨娘、没受过教育的粗鲁女人,见她的鬼!我们只有干架,别的什么都不做。”
“那你为什么结婚呢,要是这样的话?”
“没吃的。我认识了她,她有上千卢布,我就一时心血来潮结了婚。她倒也爱上了我,是她自己往我脖子上挂,还有谁推她吗!钱花光了,喝掉了,兄弟——哪儿有什么天才!一切都完蛋了!”
Б.看到,叶菲莫夫好像急于在他面前为自己辩解。
“我把一切都抛弃了,一切都抛弃了。”他补充道。接着他向Б.宣称,最近他在小提琴上几乎臻于完美,看起来,尽管Б.是城里最好的小提琴家之一,也跟他完全无法匹敌,如果他想这样的话。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Б.惊讶地说,“你该为自己找个差事啊?”
“不值得!”叶菲莫夫说,挥了挥手,“你们那儿有谁能懂点儿什么呢!你们知道什么?你们一无所知!挑一出芭蕾舞里的曲子胡乱演奏一番——就是你们的行当。高贵的小提琴家你们从没见过,也没听过。干吗要碰你们呢,随你们便吧!”
说到这里,叶菲莫夫再次挥了挥手,在椅子上摇晃了几下,因为他已略有醉意。然后,他邀Б.去自己那里,但Б.拒绝了,要了他的地址,向他保证明天会去看他。现在已吃饱喝足的叶菲莫夫嘲讽地看着他往日的同伴,千方百计想用什么刺伤他。他们离开时,他抓起Б.贵重的毛皮大衣递给他,就像下等人对上等人那样。经过第一个房间,他停下来向酒馆老板和众人介绍Б.是整个首都的第一也是唯一的小提琴家。总而言之,他在这一刻龌龊至极。
然而,Б.第二天早上在楼顶间找到了他,当时我们生活极度贫困,就住在一个房间里。我那时四岁,我妈妈改嫁给叶菲莫夫已经两年。这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先前她当家庭教师,受过良好的教育,长得漂亮,可是由于贫困,嫁给了一位老公务员——我的父亲。她跟他只生活了一年。当我父亲猝然死去,微薄的遗产由他的几个继承人瓜分后,就只剩下妈妈跟我了,还有分给她的那点儿微不足道的钱。怀里抱着个小孩子去做家庭教师是很困难的。就在这时,以某种偶然的方式,她与叶菲莫夫相遇并实实在在爱上了他。她富于热情,爱幻想,她把叶菲莫夫看成某种天才,相信他关于光明未来的傲慢之语;她的想象因为能做一个天才的支柱和领导者的光荣命运而获得了满足,于是就嫁给了他。头一个月,她所有的梦想和希望就消失了,面前只留下凄惨的现实。叶菲莫夫和我母亲结婚,也许真是因为她有上千卢布,所以一旦花完,他就两手一抄,仿佛很高兴有了个借口,立即向所有人宣布,婚姻毁了他的才华,说他无法在憋闷的房间里工作,与挨饿的一家人面面相觑,在这儿脑子里生不出歌曲和音乐。最后还说,很明显,他命里已然写着这种不幸。随后,看起来他本人也相信了自己这通抱怨有道理,而且,看来对新的借口感到高兴。看来,这个不幸的、毁掉的天才本身正在寻找一个外部机会,可以把所有失败、所有灾难推到上面。确信那个令人恐惧的想法,即对艺术而言他早已毁掉,而且永远毁掉了,他办不到。他像对付痛苦的噩梦那样,抽搐着与这令人恐惧的结论搏斗。最后,当现实战胜了他,当他的眼睛睁开了几分钟,他觉得,他就要因为恐惧而发疯了。他不能这样轻易对如此之久地构成他整个生活的东西失去信心,直到自己的最后一分钟还在想,这一分钟尚未过去。在怀疑的时候,他沉湎于酗酒,以其不成体统的醉意驱走他的痛苦。最后,他,也许自己并不知道,这段时间他的妻子多么必不可少。这是一个活的借口,事实上,我继父差点儿让那种想法弄得神经错乱,以为当他埋葬毁了他的妻子时,一切就走入正轨了。可怜的妈妈不理解他。她像一个真正爱幻想的人那样,连充满敌意的现实中的第一步都没能经受住:她变得脾气暴躁、刻毒、爱骂人,经常跟丈夫吵架,后者以折磨她为乐事,她不停地赶他去工作。但我继父的盲目、固定不变的观念,他的狂妄作为,使得他几乎没有人性也没有情感。他只是笑一笑并发誓在他妻子死前决不会拿起小提琴,并以残酷的坦率向她宣称这一点。而妈妈,无论怎样也罢,直到自己死前都狂热地爱着他,可是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她总是病恹恹的,总是遭罪受苦,活在不断的折磨中,除却这一整份的悲苦,操持一家人吃饭的事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开始准备饭食,起初在自己家为通勤的人开了一张餐桌。但丈夫从她那里悄悄偷走了所有的钱,逼得她常常不得不给主顾送去空的餐具,而不是午餐。当Б.拜访我们时,她正在洗衣服,重新染一条旧衣裙。就这样,我们在楼顶间里勉强度日。
我们一家的贫困令Б.大为震惊。
“听着,你说的全是一派胡言,”他对继父说,“这里哪儿有被戕害的天才?是她在养活你,可你又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啊!”继父回答。
但Б.还不了解妈妈的全部不幸。丈夫经常把各种各样胡作非为的捣蛋鬼带进家门,那时简直什么事都干!
Б.久久地劝说自己往日的同伴,最后宣称,如果他不想改正,那他什么忙都不会帮了;直截了当地说,不会再给他钱,因为他又会把钱喝光;最后,他请求叶菲莫夫用小提琴为他演奏一曲,看看能为叶菲莫夫做点儿什么。当继父去拿小提琴时,Б.悄悄把钱给我母亲,但她没有收——这是头一次她被迫接受施舍!这时Б.就把钱给了我,可怜的女人泪流满面。继父拿来小提琴,但他要先来点儿伏特加,说没有它他就不能演奏。于是就派人去买伏特加。他喝下去,活络起来。
“我给你奏一首我自己的东西,为了友情。”他对Б.说,随后从抽屉柜下面抽出一个厚厚的、满是灰尘的笔记本。
“这都是我自己写的,”他指着笔记本说,“你看看就知道了!这些,兄弟,不是你们那些芭蕾舞曲!”
Б.默默地看了几页,然后他展开随身携带的乐谱,要继父把自己作的曲子放在一边,从他自己带来的东西里奏上一曲。
继父有些生气,不过由于害怕失去新的庇护,便执行了Б.的吩咐。随即Б.看到,他往日的同伴在他们分开这段时间确实多有练习和收获,虽然他吹嘘自从结婚后就没拿过乐器。真应该看看我可怜的母亲那副高兴的样子:她望着丈夫,重又为他感到骄傲。善良的Б.由衷感到高兴,决定为继父做出安排。当时他已经有了很多关系,即刻开始询问并向人推荐他那可怜的同伴,并得到了他的预先承诺,说他会好好表现。Б.又自己出钱让他穿得好些,带着他去见了几位名人:Б.想为他谋取的位置就取决于这些人。事实上,叶菲莫夫妄自尊大只是口头上的,看起来他十分高兴接受自己这位老朋友的提议。Б.说到此事,说他渐渐为所有奉承和自卑自贱的崇拜感到羞耻,继父以此极力讨好他,害怕弄不好就失去他的垂爱。他明白,他被引到了一条好路上,甚至不再喝酒了。最后,总算在剧院乐队为他找到了一个位置。他顺利通过了考试,因为一个月的勤勉工作召回了一年半无所作为而失去的一切,他许诺今后练琴并认真准确地履行新的职责。但我们一家的处境却完全没有改善。继父连一个戈比的薪水都没给妈妈,他自己全都花掉了,跟新朋友们一起喝光吃净,很快就交上了整个圈子。他主要跟剧院员工、合唱队员、陪衬演员交好——总而言之,就是跟那些他可以在其中占据首位的人在一起,避开真正有才华的人。他得以唤起他们对自己的某种特殊的尊重,即刻向他们灌输,说他是个未被承认的人,他有伟大的天赋,是妻子毁了他。还有,说到底,他们的乐队长对音乐一窍不通。他嘲笑乐队的所有演奏员,嘲笑搬演曲目的选定,最后还嘲笑演出过的歌剧的作者。最后,他开始解释某种新的音乐理论——总之,他让整个乐队厌烦,与同事、乐队长吵架,对上级无礼,获得了最麻烦、最爱争吵,同时也是最无足轻重之人的名声,到了让所有人都难以忍受的地步。
的确,看到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这样一个糟糕、无用的表演者和粗心大意的乐师,同时又有着这般巨大的自负,这般自我夸耀,这般妄自尊大,这般粗鄙的仪态,的确会让人感到特别奇怪。
最后结果是,继父跟Б.吵了架:他编造出最下流的谣言、最卑鄙的诽谤并把它当成显而易见的事实放出去。在半年的不守规矩的工作之后,他因玩忽职守和醉酒行为被赶出乐队。但他并没有那么快就离开自己的地方。很快人们就看到他穿着从前的破衣烂衫,因为像样的衣服全都被卖掉、典当了。他开始去找以前的同事,无论他们喜不喜欢这样的客人,散布谣言,胡说八道,抱怨自己的生活境遇,并让所有的人都来看看他的凶悍之妻。当然,也算找到了一些听众:找到那种乐于灌醉这位被逐的同事,让他胡说八道的人。此外,他说话总是犀利而睿智,在自己的言辞中掺杂了刻薄的怒火和种种玩世不恭的花样,让一些听众很是喜欢。他被当成某种癫狂的小丑,时常让他闲聊一阵也很惬意。人们喜欢取笑他,在他面前谈论某位新来访的小提琴家。听到这话,叶菲莫夫的脸色一变,畏怯起来,打听来人是谁,新的天才是谁,并立刻就开始嫉妒他的名气。看来,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了他真正系统性的精神错乱——他一成不变地认为自己是首屈一指的小提琴家,至少在彼得堡是这样,但他遭受命运的迫害,被人欺侮,因为各种阴谋而不被理解,处于默默无闻之中。最后这一点甚至让他很是得意,因为就有这样的人物,乐于自认被侮辱和被压迫,大声抱怨或暗中安慰自己,崇拜着自己的不为人知的伟大。所有彼得堡的小提琴家他一个不落全都认识,照他的理解,他在他们中间找不到任何对手。认识这位不幸的癫狂之人的行家和爱好者们,都喜欢在他面前谈论某位有名的、有才华的小提琴家,以便让他说点儿什么。他们喜欢他的愤怒、他的刻薄言论;他们喜欢他所说的实际而睿智的东西,欣赏他在批评自己假想的对手的演奏时说的话。人们常常不明白他的话,但他们确信,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如此巧妙,以如此生动的讽刺画来描绘现代音乐名人。就连他那样嘲笑过的艺术家本人,也都有点儿怕他,因为他们知道他的刻薄,承认他的攻击中肯,在需要辱骂的情况下,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人们不知怎么已经习惯在剧院的走廊和幕后看到他。杂役们放他畅行无阻,就像是个不可缺少的人,而他成了某种本土的忒耳西忒斯。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三年,但是终于,甚至他最后这一角色也让所有人厌烦了。随即就是正式的驱逐,于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里,他就如石沉大海,任何地方都见不到他。不过,Б.还是见过他两次,但他的样子是如此可怜,以至于同情再次战胜了厌恶。Б.招呼他,但继父生气了,做出一副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把那顶变了形的旧帽子拉到眼睛上,从旁边走了过去。最后,在某个盛大的节庆日,有人一早通报Б.,说他原来的同事叶菲莫夫前来祝贺。Б.走到他跟前。叶菲莫夫醉醺醺地站在那儿,开始极低地躬身行礼,差点儿碰着双腿,嘴唇翕动着什么话,执意不愿走进房间。他这样做的意思是,我们这些没才华的人,哪能跟您这样的显贵交往;对我们这些小人物来说,有个仆人的地方祝贺节日就够了;我们鞠个躬就离开这儿。总而言之,一切都很腻烦、愚蠢,令人厌恶地肮脏。从那以后,Б.很长一段时间没再见过他,直到那场灾难降临,整个悲惨、痛苦和乌烟瘴气的生命就此完结。它是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完结的。这场灾难不仅紧密联系着我童年的最初印象,而且甚至联系着我的整个生命。它是以这种可怕的方式发生的……但首先我要解释一下我的童年是怎样的,这个如此痛苦地反映在我的最初印象中并导致我可怜的妈妈死去的人,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