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戈尔,”他对他说,“你为什么要这样侮慢我?”
叶菲莫夫没有回答。地主又问了一遍,话语中透出某种深切的感情、某种奇怪的忧伤。
“上帝知道我为什么如此侮慢您,大人!”我继父终于回答,挥了挥手,“要知道,是魔鬼迷惑了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是谁撺掇我做下这一切!哎,我在您这儿待不住,待不住了……魔鬼已经缠上我了!”
“叶戈尔!”地主又开口道,“回我那儿去吧;我把什么都忘掉,我什么都原谅你。听着:你会当上我的首席乐师,我会给你一份与别人不同的薪水……”
“不,大人,不,不要说了,我不会住在您那儿的!我跟您讲,魔鬼缠上我了。如果我留下,我会放火烧掉您的房子;我时常会有那种忧伤,觉得我最好没降生在这个世界上!现在我对自己负责都办不到,大人,您最好别管我吧。这一切就是从那个恶魔和我结交开始的……”
“谁?”地主问道。
“就是像条狗一样断气的那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意大利人。”
“是他吗,叶戈鲁什卡,是他教你拉琴的?”
“是的!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导致我的毁灭。我要是从未见过他就好了。”
“难道他是个小提琴大师,叶戈鲁什卡?”
“不,他本人所知不多,但教得很好。我是自学的;他只做了示范——可就算让我的手干枯掉,也比掌握这门手艺让人好受。我现在自己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老爷,您问:‘叶戈尔卡!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可我,老爷,我不能对您说一个字作为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不,老爷,我再说一次,您最好别管我了。我会对自己做出某种类似的事,这样他们就会把我远远地打发走,事情也就结束了!”
“叶戈尔!”地主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不会就这样丢下你。如果你不想在我这儿谋事,走吧;你是自由人,我不能留着你不放;但现在我不会离开你的。给我奏点儿什么吧,叶戈尔,用你的小提琴,奏一曲吧!看在上帝的分上,奏吧!我不是命令你,请理解我,我不是强迫你;我流着泪请求你:叶戈鲁什卡,看在上帝的分上,奏你给法国人奏的曲子!一吐心声吧!你执拗,我也执拗;知道吗,我也有自己的脾气,叶戈鲁什卡!我能够感知你,你也感知一下吧,像我一样。我活不下去,除非你为我演奏,心甘情愿地演奏你为法国人奏的曲子。”
“好,就这样吧!”叶菲莫夫说,“我发过誓,大人,永远不在您面前演奏,单单不给您演奏,但现在我的心意已定。我给您演奏,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还有,大人,您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会再听到我演奏,哪怕许给我一千卢布也不行。”
于是他拿起小提琴开始演奏他为俄罗斯歌曲作的变奏曲。Б.说,这组变奏曲是他的第一首,也是最好的小提琴作品,此后他再没有如此出色、如此富于灵感地演奏什么曲子。地主本来一听到音乐就不能无动于衷,这次更是号啕大哭。演奏结束时,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出三百卢布,递给我继父说:
“现在走吧,叶戈尔。我放你离开这儿,我去对付伯爵;但是听着:你不要再跟我见面了。你面前的路很宽,如果我们在路上撞见,你我都很难受。好吧,再见吧!……等一下!我还有句忠告送你上路,只有一样:别喝酒,要学习,一直学下去;别自高自大!我跟你说这些,就像你的亲生父亲对你说话。你听好了,我再重复一遍:要学习,不沾杯盏,只要你借酒消愁(愁是消不完的!)——就毫无希望了,一切就都到魔鬼那儿去了,也许你自己就进了阴沟,就像你那位意大利人一样死掉。好吧,现在再见吧!……等一下,吻吻我!”
他们互相亲吻,随后我继父就获得了自由。
他刚一跻身自由,就立刻开始在附近的县城挥霍他那三百卢布,同时与一伙最黑暗、最肮脏的放荡之徒为伍,最终落得孤身一人,陷于贫困,无人相助,不得不加入一个四处漂泊的外省剧院,在惨兮兮的乐队里当首席小提琴手,也许是唯一的小提琴手。这一切并不完全符合他的初衷,他本想尽快去彼得堡学习,为自己谋得个好位子,充分将自己塑造成一位艺术家。但在小乐队的生活并不顺遂。我继父不久就与流动剧院的老板闹翻并离开了他。当时他彻底灰心丧气,甚至决定采取一个深深刺痛自尊的绝望措施。他写了一封信给我们所知的那位地主,描述了自己的处境并向他要钱。信写得相当自立自主,但答复并未随之而来。这时他又写了一封,在信中,他以最为屈辱的措辞称地主为自己的恩人,并尊称其为真正的艺术鉴赏家,再次请求他予以资助。最终答复来了。地主送来一百卢布和几行字,由他的贴身男仆所写,叫叶菲莫夫从今以后不要再向他提出任何请求。收到这笔钱,继父想即刻去彼得堡,但在还清债务后,钱就少得连旅行的事都不用想了。他再次留在了外省,又进了某个外省的乐队,随后又没能合得来,就这样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怀揣着设法尽快去彼得堡的永恒念头,在外省度过了整整六年。最终某种恐慌击中了他。他绝望地发现,在毫无条理、一贫如洗的生活的不断束缚下,他的才华遭受了太大的损害,于是一天早上,他抛下自己的老板,带上他的小提琴,几乎是乞讨着来到了彼得堡。他在某处楼顶间安顿下来,就在此时第一次遇见了Б.,这位刚刚从德国来,也试图为自己谋一份事业。他们很快交上了朋友,Б.至今回忆起这段相识仍深有感触。两人都很年轻,都怀着同样的希望,都怀着同一个目标。但Б.还处于青春初期,他还较少经受过贫穷和痛苦;再者,他首先是个德国人,他执着、系统地追求自己的目标,对自己的力量有着完善的认识,并几乎预知到自己将会有何作为——而此时他的同伴已经三十岁,此时他已经累了、疲倦了,失去了全部耐心,耗尽了他最初的健康体力,整整七年被迫为了一块面包在外省剧院和地主的乐队里游荡。支撑他的只有一个永恒的、不可动摇的念头——最终摆脱恶劣的处境,攒钱去彼得堡。但这个念头是晦暗的、模糊不清的;这是某种不可抗拒的内心呼唤,随着岁月流逝,在叶菲莫夫本人的眼中也丧失了最初的清晰感。当他来到彼得堡时,他已经几乎无意识地行事,只是依照这次旅行的永恒愿望和思考的某种永恒的、古老的习惯,几乎连自己也不知道他该在首都做什么。他的热情是某种惶然不安、易怒、阵发性的东西,仿佛他自己想用这种热情欺骗自己,通过它来确信他身上最初的力量、最初的热度、最初的灵感还没有枯竭。这种连续不断的欣喜让冷静、有条不紊的Б.大感惊讶;他眼花缭乱,敬祝我的继父是未来伟大的音乐天才。他甚至无法另行想象自己同伴未来的命运。但随即Б.睁开眼睛,彻底看透了他。他清楚地看到,这全部的阵发性、狂热和急躁——无非是回想起自己丧失的天赋时的无意识的绝望;甚至,说到底,天赋本身,也许一开始就完全没有那么伟大,大多是盲目,是毫无理由的自信,最初的自我满足和对自身天才的连续不断的想入非非,连续不断的幻梦。“但是,”Б.说,“我无法不对我同伴的奇怪天性感到惊讶。在我面前真真切切发生着一场惶然紧张的意志和内心的无力之间绝望而狂热的斗争。这个不幸的人整整七年只凭着对自己未来荣耀的种种幻想获得满足,以致他根本没有注意他如何失去了我们艺术中最为原始的东西,甚至丧失了最基本的做事机制。与此同时在他杂乱无章的想象中,还一刻不停地创造着最为庞大的未来计划。他不仅想成为一流的天才,成为世界上最出色的小提琴家之一;他不仅已经认为自己是这样的天才——他,还想成为一位作曲家,尽管他全然不了解对位法。但最让我吃惊的是,”Б.补充说,“在这个人身上,尽管完全无能,尽管对艺术技巧仅有最微不足道的认识——却有着那样深刻、那样清晰,而且可以说是本能的对艺术的理解。他如此强烈地感受它,并且本身就理解它,以致如果他迷失在对自己的意识中,不是把自己当成一个深刻的、出于本能的艺术批评家,而是当成献身艺术的人,当成一位天才,也就不奇怪了。有时,他用粗鲁、简单、与任何科学都格格不入的语言跟我说起如此深刻的真理,以至于我一时不知所措,无法理解他是如何识透这一切的。他从未读过任何东西,从未学过任何东西。我对他多有感谢,”Б.补充说,“感谢他和他在我的发展上的建议。至于我,”Б.继续说,“我对自己本身十分泰然。我也酷爱自己的艺术,虽然一走上这条路我就知道我没有太多天分,我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艺术的勤杂工;但另一方面,我很自豪我没有像一个懒惰的奴隶那样埋没自然赋予我的东西,而是相反,让它增长了一百倍,如果人们称赞我在演奏中的明晰性,惊讶于技艺的精湛,那么我将这一切归功于不间断的、不知疲倦的工作,归功于对自己力量的清晰认识、自愿的自我消解和永恒敌视倨傲态度,敌视早期的自我满足和懒惰,因为懒惰是这种自我满足的自然结果。”
Б.也曾尝试向最开始他是那样依从的同伴提些建议,却只是徒然激怒了他。他们之间的关系随之变冷。很快Б.就注意到,他的同伴开始越发经常地被冷漠、忧郁和烦闷所控制,他的热情爆发越来越少,而伴随这一切而来的是某种阴郁、疯狂的沮丧。最后,叶菲莫夫开始搁下他的小提琴,有时整整几个星期都不去碰它。这离完全的堕落已经不远了,很快这个不幸的人就深陷所有的恶习之中。地主预先警告过他什么,也就发生了什么:他沉迷于无节制的醉酒。Б.惊恐地看着他,他的建议不起作用,他甚至不敢说一句话。渐渐地,叶菲莫夫走到了极度玩世不恭的地步:他毫无羞耻地靠花Б.的钱生活,甚至表现得好像他完全有权这样做。与此同时,生活的资财渐渐耗尽,Б.设法靠教课勉强维持,或受雇在商人、德国人、穷官员的晚会上演奏,尽管不多,但他们还能付点儿钱。叶菲莫夫似乎都不想去注意同伴的困顿,他严苛待之,好几个星期都不肯赐一句话。有一次,Б.以最温和的方式对他说,他最好不要过于忽视自己的小提琴,以免完全疏离了乐器。当时叶菲莫夫就发起脾气来,宣称他执意不再碰他的小提琴,仿佛想象着有人跪在地上求他似的。还有一次,Б.在一场晚会上演奏时需要一个同伴,于是他邀请了叶菲莫夫。这一邀请让叶菲莫夫大为震怒。他暴躁地宣称他不是街头提琴手,不会像Б.那样卑贱,羞辱高贵的艺术,在卑贱的手艺人面前演奏,他们根本不懂他的演奏和才华。Б.对此一句都没有回答,但叶菲莫夫在同伴出门去演奏的时候,考虑了这个邀请,认为这一切只是在暗示他在靠花Б.的钱生活,想让他知道,他也该试试赚钱。当Б.回来时,叶菲莫夫突然开始责备他的行为卑鄙,并宣称他不会再跟他在一起待一分钟。他也的确消失了两天,但第三天他又出现了,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开始继续自己先前的生活。
仅仅由于先前的习惯和友谊,还有Б.对这个被毁之人的同情,才阻止了他结束如此不堪的生活、与自己的同伴永远分开的意图。最后他们还是分开了。运气向Б.微笑了:他得到某人强有力的庇护,成功地举办了一场精彩的音乐会。这时他已经是一位出色的艺术家,随即他快速增长的名气也为他在歌剧院的乐队谋得一个位置,在那儿他很快取得了当之无愧的成功。分别时,他给了叶菲莫夫钱,含泪恳求他重回正道。现在,Б.想起他时也不无特殊的感情。与叶菲莫夫的相识是他年轻时最深刻的印象之一。他们一起开始自己的事业,那样热切地相互维系,叶菲莫夫的古怪性情、粗鲁、明显的缺点本身甚至使Б.更强烈地倾心于他。Б.理解他,他看得透他,也预见了这一切将如何结束。分别时他们拥抱在一起,都哭了。当时叶菲莫夫流着眼泪抽噎着说,他是一个被毁掉的、不幸的人,他早就知道这一点,但现在他只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毁灭。
“我没有天赋!”他最后说,脸色苍白得像死人。
Б.很受触动。
“听着,叶戈尔·彼得罗维奇,”他说,“你在对自己做什么?你不过是用自己的绝望毁掉自己;你既没有耐心,也没有勇气。现在沮丧发作,你就说你没有天赋。不对!你有天赋,我向你保证,你有。我看出这一点,只凭你对艺术的感受和理解就够了。这一点我可以用你的整个生活向你证明。你可跟我讲过你以前的生活呢。那时,同样的绝望不知不觉降临在你头上。那时你的第一位老师,那个怪人,有关他的事你跟我说了很多,是他第一次唤醒了你对艺术的热爱,看准了你的才华。那时你也强烈而沉重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就像现在你感受到的一样,但你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你在地主家里住不下去,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你的老师死得太早了。他给你留下的只是模糊不清的追求,主要是他没有向你解释清楚你自己。你觉得,你需要另一条路,一条更宽的路,觉得你注定要追求其他目标,但你不明白如何做到,痛苦之中你讨厌那时围绕着你的一切。你贫苦和匮乏的六年并没有白白毁掉,你学习了,你思考了,你意识到自己和自己的力量,你现在了解了艺术和自己的使命。我的朋友,要有耐心和勇气。比我的更令人羡慕的命运在等着你,你是比我强一百倍的艺术家,但是让上帝至少把我十分之一的耐心赐予你吧。正如你那位好心的地主对你说的那样,要学习,别喝酒,主要的是——重新开始吧,从字母表开始。是什么在折磨你?贫苦、匮乏。但贫苦和匮乏造就了艺术家。他们从一开始就形影不离。现在还没人需要你,没人想了解你——可世界就是这样。等一等吧,当他们发现你有天赋,情况就不一样了。嫉妒、无谓的卑鄙行径,更厉害的是,愚蠢会比贫苦更强有力地压向你。天才需要同情,他需要人们理解他。你会看到,当你稍稍达到目标,会有什么样的面孔包围住你。他们不会投入任何东西,并且带着轻蔑看待通过艰难的劳作、困顿、饥饿、一个个不眠之夜在你身上练就的东西。他们不会鼓励,不会安慰你,你这些未来的同伴,他们不会向你指出你身上善与真的东西,而是带着恶意的欣喜,会提起你的每一个错误,会单单向你指出你不好的东西、你犯错的地方,在冷静和蔑视你的表象之下,会像庆祝节日一样庆祝你的每一个错误(好像谁会没有错误一样!)。你狂妄自大,常常不合时宜地骄傲,可能得罪自尊的小人物,这样就倒霉了——你将孤身一人,而他们人多;他们用针刺折磨你。就连我也开始体会到这一点。立刻振作起来吧!你还不算那么贫穷,你可以活下去,不要藐视粗重的工作;劈柴吧,就像我在贫穷的手艺人的晚会上那样劈。但是你没有耐心,你患了自己没耐心的病,你很少单纯,你过于狡猾;你想得过多,给自己的头脑很多工作;你言语上张狂大胆,当你不得不拿起琴弓的时候又胆怯了;你自尊心强,内心却少有勇气。勇敢些吧,等一等,学一学,如果不指望自己的能力,就碰运气走着;你身上有热情,有感觉。或许碰运气会抵达目标,如果没有,也碰运气朝前走吧,无论如何你都不会输,因为赢得的奖赏太高了。这么说,兄弟,我们的碰运气——是一项伟业啊!”
叶菲莫夫怀着深深的情感听着自己往日同伴的话。但在对方说话之间,他脸上的苍白消失了,双颊焕发出红晕,他的眼睛闪烁着不寻常的勇气和希望之火。很快,这种罕见的勇气转化为自信,然后变成平素的傲慢。最后,当Б.结束自己的劝诫时,叶菲莫夫已经听得心不在焉,不耐烦了。不过他还是热情地握了握他的手,道了谢,很快以自己那套过渡手段,由深深的自毁和沮丧转为极度的傲慢和无礼,骄横地宣称,他的朋友不必担心他的际遇,说他知道如何安排自己的命运,说很快他就有望为自己找到庇护,举办一场音乐会,到那时一举为自己唤来荣耀和金钱。Б.耸了耸肩,但没有反驳他往日的同伴,于是他们分开了,当然,时间并不长。叶菲莫夫立即花掉了给他的钱,又来要了第二次,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最后Б.失去了耐心,推说自己不在家。从那以后叶菲莫夫就彻底不见了。
几年过去了。有一次,Б.排练完回家,在一条小巷,在一家肮脏的小酒馆的入口撞见一个衣着破旧、醉醺醺的人,叫着他的名字。这人就是叶菲莫夫。他模样大变,肤色发黄,一脸浮肿:很明显,放荡的生活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Б.非常高兴,没来得及跟他说上两句话,就被对方拖进了小酒馆。在那儿,在远处一个熏黑的小房间里,他仔细打量自己的同伴。他几乎是衣衫褴褛,穿着一双破靴子;他凌乱的衬衫前襟整个被酒浸透了。他头上的发丝开始变白、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