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祖母一直很害怕孩子们。看到孩子们凑在一起又笑又闹的样子,她甚至会绕道走。但是成为良民以后见到的孩子们,都会冲着她笑。他们叫着“三川婶婶”,抓住她的裙角,跟在她后面叽叽喳喳地吵个不停。
一次,洗完衣服回家的路上,福九家的一个孩子走过来,闹着要她陪自己玩。孩子四岁左右,很可爱。她像往常一样装出要追赶孩子的样子,孩子开心地笑着跑开了。这时福九家大嫂从远处跑了过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
撂下这句话,福九家大嫂便带着孩子回家了。很奇怪,因为福九家大嫂不是这样的人。晚上,东伊家大嫂站在房门前,要回了以前借给他们的被子。之前即便曾祖母说已经买来了新被子,要把借的被子还回去,对方还坚持说不用。现在却这样。
曾祖父带她去的教堂也是一样。信仰坚定的保罗竟然为一个没有受过洗的女人得了失心疯,丢下父母背井离乡,这种故事怎么可能不在开城的教堂里传开?曾祖母是唆使纯真男孩犯罪的罪人!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世上最重的罪,就是作为女人出生,作为女人而活。她当时就明白了这一点。
曾祖父去磨坊的时候她也要干活。到溪边洗衣服、织布、生起火炉熨衣服、上浆、捶布、劈柴、洗碗、做各种酱菜、到集市上买食材、腌萝卜泡菜和葱泡菜。早上起来便开始做饭,为曾祖父准备带到磨坊里吃的饭。
虽然表面上没有人说过什么,但她能看出来,其他人不喜欢和自己共用一个厨房,她只好每天比其他人早起一个小时。由于曾祖父干活回来得晚,其他人收拾完晚饭的餐桌后她才能使用厨房。后院有闲置的土地,她把它当作菜园子,撒下各类种子栽培起来。但是时间还是过得那样慢。
冬天到了,曾祖父的大哥从老家过来了。她向他行礼,他却没有理她,看起来就像自己本不想来,却被硬拉来似的,一脸气恼的表情。他的嘴唇很薄,静静待着的时候也用力紧闭着嘴唇。
曾祖母拿出一直不舍得吃的半干明太鱼,和萝卜一起炖。又从米缸里舀出刚好够两个人吃的米,下锅煮上。盛好米饭放进托盘,刚要端出去,发现福九家七岁的儿子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带着那种曾祖母很熟悉的表情,是恶意和快乐交织的表情。孩子伸开双臂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让一下。
听到她的话,他走到她跟前,一下子把托盘打翻了。一个饭碗摔碎了,另一个没碎,但是白米饭撒了厨房一地。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根本来不及阻止。屋里传来曾祖父催她快点上饭的声音,她先把炖明太鱼和其他小菜端上了饭桌。
——饭呢?
曾祖父问。
——拿来的路上福九家的孩子胡闹……碗摔碎了,都撒在地上了……
——大伯子来了,你让我们空着口光吃菜吗?
——家里还有大麦米,你们先聊着,我马上重新做饭。
她的话音刚落,大伯子就从座上站了起来。
——大哥。
——我来你家是为了得到这种待遇的吗?一个娘儿们连饭都做不好还有什么用?大伯子来了竟还敢这样!
大伯子披上外套,做出要走的样子。
——大哥,快别这样。她是失手了才这样,不是故意的。您冷静点,大哥。
说完,他催她赶快去做饭。
曾祖母跑去厨房,没想到不小心踩到了锋利的碎碗片。脚板像被烫到一样炙热难忍,但她强忍着疼痛走路。正急急地洗着大麦米,外面一阵喧嚷。隔着院子一看,原来大伯子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正要离开。那是一个冷得脑袋都要裂开的日子,她没来得及说再待一会儿吧,只能目送他离开。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做好了两份大麦饭。伤口看起来不大,但很深。她用破布绑住伤口止血,再穿上布袜。看到平时都吃不到的白米饭撒了一地,她的心都要碎了,但还是把脏掉的米饭扫起来,扔进了肥料桶里。她把做好的饭盛到碗里,回到屋里。曾祖父看起来对她非常生气,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氛。这是她以后隔三岔五便会经历的瞬间——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还要揣测他的心思。
——我新做了饭,跟菜一起吃吧。
他什么话都没说,拿起勺子开始吃饭。她也一起拿起了勺子。
在沉默中吃着饭,她第一次学会了死心。虽然脚下火烧火燎地疼,但告诉丈夫又有什么意义呢?明明看到布袜被血浸透,却连一句“疼不疼”都不问,对这样的人能抱什么期待呢?希望对方问自己饭是怎么撒的,福九家的孩子做了什么,这是奢望。丈母娘去世的时候他不是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吗?丈夫不关心我的痛苦,她想,一点都不关心。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要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军人抓走呢?这是她一辈子的疑问。
她哪里知道虚荣心的力量有多强大。
他是从小听着殉教者的故事长大的。殉教者们为了证明自己对天主的爱,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生命。他被他们的故事所感化。自从他看到曾祖母,看到她的凄惨生活,他就做好了抛弃一切的准备。为了拯救你,我可以牺牲自己的人生!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他一辈子都生活在委屈、悲愤与自责之中。当初离开父母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那么伟大。不,他一辈子都不曾了解,自己是何等的锱铢必较、心胸狭隘。他认为自己有勇气离开父母是勇敢,但其实那只是他的冲动,一种想逃离的冲动。他一定认为,是她夺走了他原本应有的人生。
来到开城后,他得了思乡病。他不仅想念哥哥姐姐,也想念爸爸妈妈,还想念那里的朋友们。早先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像梦一样的开城的街道,如今只觉得喧嚣、嘈杂,并不是可以寄托心灵的地方。好不容易才租来的房子也觉得像畜舍一样。他想念有漂亮的庭院和水井的老家,以致睡觉都睡不安稳。如果和父母指定的女人结婚,他会依然留在那个家里享受那些美好的生活。自己失去了这么多,妻子应该补偿自己。但妻子似乎不理解自己的期望。但至少要表现出感恩之心吧?什么女人这么强硬?他想。
对妻子他也不是没有感情。其实,对于不同于自己、心理强大、为人刚毅的妻子,他感到既佩服又害怕。他预感到,自己作为丈夫的那点权威也会被夺走,他担心妻子在心里嘲笑自己。我为了帮助你,抛下了一切,你为什么不能顺着我一些、迎合我的情绪呢?他感到惊讶,觉得被妻子欺骗了。妻子似乎只专注于自己该做的事,表现得好像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良民一样。她明明是个区区白丁啊。
他心里明白不能这样想,但还是不可抑制地这样看她了。没有教养,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丈夫。她那副高高昂着头的样子总让他微微有些不悦,虽然他并不想承认自己因为这个而生气。
“曾祖母是什么时候认识新雨大婶的呢?”
“那是在我妈妈十九岁的时候。当时妈妈正怀着我,新雨大叔和新雨大婶也出于不得已的原因来到了开城。”
新雨大叔家借高利贷时抵押给日本人的土地都被强取豪夺了。家里有三个儿子,如此一来身为老幺的新雨大叔就没有地种了。
看到来到开城的新雨大叔夫妇的脸,曾祖母大吃一惊。新雨大叔瘦得要命,和第一次见到时几乎判若两人,浑身被冻得瑟瑟发抖。身形像麻雀一样娇弱的新雨大婶看起来比他更糟糕。她的眼角发乌,嘴唇起泡结了血痂,嘴角长着白癣。曾祖母觉得,那时的新雨大婶就像担心说错话就会挨打一样畏首畏尾,全身充满了恐惧。
这时,一股怒火在曾祖母心中燃起。她一辈子的恩人新雨大叔竟然被夺走土地,不得已背井离乡来到开城,这让人除了悲伤,还感到愤怒。看样子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吃饱过肚子了,这么冷的天,衣服也穿得那么单薄。见此情景,曾祖母赶紧从厨房里拿出煮熟的红薯递给他们。新雨大叔为人斯文,没有当场就吃,而是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但新雨大婶坐在石阶上,狼吞虎咽地吃起了红薯。这是干了多少活,她那抓着红薯的小手看起来就像老人的手一样。第一次见到新雨大婶的时候,曾祖母没有做出任何表情。
他们在距离曾祖母住处五分钟路程的地方租了一间屋子。新雨大婶长期挨饿,又精神高度紧张地坐了那么久的火车,一连好几天都卧病在床。新雨大叔去找工作时,曾祖母煮了粥去看望新雨大婶。她把一些吃的东西在碗柜里放好,然后把稍微放凉的粥还有泡菜喂给新雨大婶吃。
——真好吃。
新雨大婶说着,笑了一下。曾祖母差点哭出来。当时才十八岁的新雨大婶看起来比同龄人要小很多,曾祖母对她所经历的苦痛感到心疼是一方面,还有就是自己仿佛可以看到,现在看着自己微笑的这张脸上,将来会浮现敌视自己的冰冷表情。不知什么时候会受到对方的敌视,在那一刻到来之前,真是既疲惫又悲惨。倒不如自己先坦白。
——新雨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我父亲是白丁的事情。
新雨大婶愣愣地看着曾祖母,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我听说过你受过很多苦。听说阿爸去世后,都是你一个人挣钱养活阿妈。
她的嘴角沾着泡菜汤,用天真的语气说道。
——你受苦了,他婶。你受苦了。
曾祖母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新雨大婶,只能强忍着泪水,闭口不言,坐在那里。
——真好吃啊,他婶。
新雨大婶看着曾祖母说。
对曾祖母来说,新雨大婶是第一个说自己做的饭好吃的人。曾祖母不能一直看着那张孩子般纯真的脸,她的心正向着新雨大婶倾斜,所有的喜悦、悲伤和遗憾似乎也都流向了那里。她不想带着一颗倾斜的心东倒西歪地生活。
从还不够了解新雨大婶的那时候开始,曾祖母就已经开始害怕失去她了。如果有一天她不理自己,自己再也看不到那张恬静的脸;如果她一脸冰霜地说对自己感到失望,再也不和自己说话,自己会活不下去。
“人们本来就是这样。”高祖母在曾祖母的心里说,“不要对人抱有期望。”
“阿妈,我不是对别人抱有期望。”曾祖母在心里想,“我是对新雨抱有期望。”
不知从何时起,曾祖母开始在心里和高祖母说话。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就出声对高祖母说话。那时的她太孤独了,看到谁都想抓住说上一顿话。
“新雨也是人啊。她哪里和别人不同?我是担心你受到伤害。能说会道的那种人,一定不要无条件地相信。”高祖母说。
“不是因为能说会道,阿妈。新雨不一样。”曾祖母回答道。
新雨大叔到一家给军装染色的工厂上班了,是曾祖父的堂叔介绍的。虽然工作很辛苦,但挣到的钱起码够夫妻二人吃饭,没有人介绍是找不到这种工作的。那年因为洪水肆虐,以务农为生的乡亲们纷纷跑来开城,只求眼下能找到一份活儿干。虽然农村饿死过人,但富人们对打糕的需求比任何时候都大。磨坊内人手不足,曾祖母也跟着曾祖父去磨坊干活。
——能不能让我也去干活儿?
新雨大婶问曾祖母。
——我什么都能做。我很会干活,打糕也能做得很好。
——你先多吃饭长点肉再说吧,新雨啊。
在曾祖母眼里,新雨大婶又瘦又弱。她的骨架像鸟那么细,挽起她的胳膊就像在摸树枝。地上没有石头,她却常常踩空脚,特别容易摔倒,而且吃完饭就打瞌睡。
——你都没有力气,是怎么种地的?
——别看我这样,我手脚麻利着呢。辣椒摘得快,旱田锄得快,干什么都利索。
——骗人的吧。
——不是。真的。我一年没吃过饱饭了,身体都垮啦。真的很奇怪……以前不是这样的,三川哪。
本想回答点什么,可曾祖母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吃苦的时间也不长。来到这里好多了。
——新雨啊。
——嗯。
——我不会让你再饿肚子的,你再也不会饿肚子了。我会跟磨坊那边说一下你的事,你就先把身体养好吧。
——别担心我。
新雨大婶说完笑了。
祖母缓了口气,把杯子里剩下的柚子茶都喝完。
“也许是因为给你讲过那些事情,我做了一个梦。”
祖母一边揉着自己的手,一边说。
“房间里太冷了,我干咳了一下,然后妈妈就进来了。”
“曾祖母吗?”
“对。是拍那张照片时的妈妈。她说:‘英玉啊,你感冒了吗?把你的手给我。’她这么跟我说。”
祖母这样说着,把一只手向我这边伸来。
“妈妈去世之前,手总是冰冷的。因为太怕冷了,即使夏天她也穿着厚袜子,冬天在家里也穿着棉衣、戴着手套,但嘴里还是嚷着‘好冷啊好冷啊’。她的手脚就像冰块一样。但是在梦里,她让我把手给她,所以我伸出手来,老天,妈妈的手实在是太柔软、太暖和了。”
“是不是觉得不像是梦?”
“是啊。”
祖母看着我笑了笑,接着说:
“是的,真的不像梦。”
4
春雨下了一整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听到妈妈乳腺癌复发的消息。
第一次发病是在二〇一二年。当时发现得早,做完肿瘤切除手术,又做了几次放疗。妈妈没有多少朋友,很少有人来探病,甚至连妈妈的妈妈也没来医院。我问祖母是否知道自己的女儿做了手术,妈妈转移话题说:“我和她不联系又不是一两天的事。”从那时起又过了五年,妈妈再次接受手术时,我才想,如果我站在妈妈的立场,也许也会那样做。
因为是周五上午的手术,我请了一天的假去首尔。我们没怎么说话,我问疼不疼,她说没事,这就是全部对话。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妈妈没有担心爸爸的吃饭问题。
“你不担心爸爸吃饭的事了吗?”虽然很想这样挖苦她,但看到妈妈挂着血袋躺在床上,我开始讨厌自己有这种想法。我也讨厌常忍不住挖苦、说出冷言冷语的妈妈。这也讨厌,那也讨厌,最后连祖母也让我讨厌——就算有原因,真的不能先向自己的孩子迈出一步吗?
无所事事地躺在陪护床上,不觉中我冲动地说了一句:
“我去祖母家玩了。”
“哦。”
妈妈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祖母给我做饭吃了。烤了舌鳎鱼,还有鲜裙带菜和小萝卜泡菜、米饭,还吃了蛋糕。”
“是吗?”
“祖母做了白内障手术,妈妈知道吗?”
“不知道。”
“我过去的时候看到她的电视坏了,画面一直晃,所以我把自己的电视送过去了。”
“做得好。”
“我把自己离婚的事也说了。”
“是吗?”
“祖母说我做得好。”
“祖母不认识金女婿嘛。”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感情啊。”
“这么说,妈妈是因为有感情,所以才包庇出轨的女婿的吗?”
“你鸡蛋里又挑什么骨头?”
我从床上起来,走了出去。我感觉和妈妈再多待一会儿,嘴里就会冒出恶言恶语。在医院前面的大学城转了一圈,我想起智友的话——感到生气和悲伤的时候就放慢呼吸。我坐在长椅上,努力集中心思呼吸。吸气、呼气,如此把精力全集中到呼吸上,但眼泪还是流了出来。最后我用双手捂住脸哭了。
星期天晚上,在确认妈妈睡着以后,我把照顾妈妈的工作交给了看护。这段时间周末由我照顾妈妈,平日就由看护照顾。深夜开车回熙岭的路上,我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因无法一直照顾妈妈而泛起的内疚。
几天后,在超市前我又偶然碰见了祖母。我没有开车直接送祖母回公寓,而是带她在市区转了一圈。祖母摇下车窗,让柔和的春风吹到脸上。风吹起她的短发,河边盛开着成片的鲜花,收音机里传出歌手周炫美的歌曲,夜晚的空气中能闻到淡淡的花香。微风轻拂,一个美好的春夜。祖母也一起哼唱着。
“托孙女的福,我今天有机会兜风了呢。”
祖母的声音听起来很惬意。我心想,幸好她还不知道妈妈的情况。
“您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吧?”
听到我的问话,祖母大声地笑了。
“我一天吃的药都有一大把,但是我不想和你说那些话。那种话你不嫌烦吗?我不喜欢老了以后对孙女喊这里疼那里疼的,我不要做那样的祖母。我只想和你聊有趣的话题。”
我一点不觉得好笑,却还是跟着她一起笑了。那一瞬间我心里仍然充满着对妈妈的担心,我不想直接回家,正好这时候祖母问我:
“要不要去喝柚子茶?”
祖母从冰箱里拿出柚子瓶,把水壶放到煤气灶上。煮柚子茶的时候,她让我在家里随便转转,所有的房间都可以看。我去了那个放了相册的小房间。天花板上有一个日光灯不大亮,开了灯房间里还是很暗。一侧的装饰柜里放着几本相册、书籍、饼干盒、泰迪熊和各种水果罐头。另一侧立着一个壁橱,它的一扇门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并排放在一起的两个箱子上整齐地叠放着毛衣等冬天穿的衣服。
“早就该处理一下了,但我做不到。”
祖母走进房间,把柚子茶递给我。柚子茶甜甜的,有点烫。
“邻居老奶奶们都叫我把那些扔掉,可我一直都没扔。”祖母指着箱子说,“她们都说,现在哪还有人保管这些东西啊。”
“那是什么?”
“以前的一些信。有写给我的,也有写给我妈妈的。虽然住的地方很狭小,但妈妈不知道有多么珍视这些信,简直像供奉神龛一样认真和虔诚。现在总不能因为妈妈不在了,就像扔废纸一样把它们都扔掉。读着妈妈收到的这些信,就感觉妈妈还活着一样,怎么舍得扔呢。虽然现在看不了了,还是留着吧。”
“阅读东西很困难吗?”
“又要说不该说的话了。眼睛看不清楚啊,看信比看书更严重。因为纸和墨水都褪色了嘛,戴着老花镜也看不清。只能看到白蒙蒙的一片……”
“我念给您听吧?”
“不用,不用。”祖母直摆手,“你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给您读会不方便吗?”
“那倒不是。只是如果你一直为我做什么,我就不好办了,因为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您不是给我讲故事了吗?”
“那是你愿意听我唠叨。”
“才不是呢。”
那一刻,我对祖母有点失望,同时对自己感到失望的事实感到惊讶。见了几次面就对这个人产生亲近感了吗?沉默了一会儿,为了打破尴尬,我开口说:
“您给我再讲讲新雨大婶的故事吧。她最后在磨坊里做事了吗?”
“是啊。因为我妈妈要生孩子了,就换她去了。新雨大婶手脚很麻利,后来就一直在那里做事了。”
“那个孩子……”
“没错,那个孩子就是我。一九三九年出生的。”
祖母笑了。
是难产,整整一天才生下来,而且分娩后出现了大出血。出血好不容易止住了,曾祖母还是不能起身。奇怪的是,吃什么都觉得恶心,连稀粥都咽不下去。
想到自己的朋友可能会死,新雨大婶一边泪如雨下,一边明白了这段时间自己是多么依赖她,多么渴望与她交心。要是她能活下来,新雨大婶想,要是三川能活下来,她向上天祈祷,自己一定会做一个无愧于天的人。
新雨大婶盛了冒尖的一碗饭去看望曾祖母。曾祖母不能吞咽食物,她让曾祖母把饭放进嘴里,嚼碎后再吐到碗里。曾祖母照她说的做了,把饭嚼碎后吐出来,再嚼,再吐出来,连续几天一直这样重复,最后曾祖母终于有一点精神了。虽然还是不能咽下饭粒,但嚼饭时产生的饭汁慢慢流进了喉咙。然后是米糊,再后来是更稠一些的糊糊,最后是粥。就这样,曾祖母活了下来。
直到这时曾祖母才见到了自己的女儿。红红的小脸、小小的身体。一想到这个小东西将要活下去的世界,她的心好像一下子被堵住了,眼泪开始打转,那么茫然。
人们都说,女人生下孩子后就会眼里只看得到孩子。可孩子快过百天了,她仍旧对孩子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她为此感到羞愧,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这一点。自己假装疼爱孩子的样子多么可怕啊!她和孩子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就用冷眼看着孩子的脸。自己真像一个不正常的人。
“你是连自己阿妈都抛弃的人啊。”
她对自己小声地说。
“抛弃阿妈的女人会觉得自己的孩子可爱吗?恶心的女人!”
孩子很乖,过了百天就能睡整晚了,吃东西也不挑,长牙时也没闹过人。她想,孩子也许明白,没有人喜欢自己。得知生了个女孩,丈夫非常失望。也许孩子也懂得看人眼色行事,她很担心孩子用自己小小的身体和心灵看人眼色,哭都不敢尽情地哭。对孩子的爱在这样的忧愁中越变越多。一天,她和孩子对视着笑了,她终于发现自己有多爱这个孩子了。也许这就是人们平常所说的母爱的本能吧。
曾祖母恢复身体期间,新雨大婶在磨坊继续做曾祖母做过的工作——把掉在磨坊地上的米粒扫到一起,然后装起来。
新雨大婶夫妻俩感情很好。当年,村里的老人们喝着米酒聊到新雨大婶和新雨叔叔的时候,顺便牵了个红线,没想到两人一见钟情。婚后的头一年过得还算平稳,第二年家里被日本人抢走了大部分的土地,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新雨大叔的母亲说话向来狠毒——“家里应该娶对女人才行,就是因为来了个丧门星,一家老小才不得好。”这些话就是说给新雨大婶听的。
真的是这样吗?新雨大婶静静地坐在那里想着。真的是因为我,家门才败落的吗?就是因为我嫁进家里才这样的吗?因为总听婆婆这样说,有时她自己也会觉得婆婆的话好像有道理。一次,婆婆不知道儿子站在身后,又对新雨大婶说了这类话,结果新雨大叔有生以来第一次对自己的母亲大声说话了。他说,如果再在妻子面前说这种话,就再也不会来见母亲。
“新雨大叔和新雨大婶就像朋友一样。现在看来,新雨大叔可能本来就是那种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不想踩在别人身上发号施令。那个年代,无论多么开明的人都认为只有凌驾于自己的妻子之上,才能树立自己的威信,大叔却不想这样。他似乎一直在为此坚持。”
新雨大叔没能在染厂工作很久。在那里会吸入有毒气体,这对肺不好的他来说是个大问题。因为急性哮喘发作,他不得已只好辞掉工作,回去疗养,这下家里只能靠新雨大婶的收入过活。新雨大婶除了磨坊的工作外,还找了一份从水泥麻袋上抽尼龙线的副业。这期间,新雨大叔的大哥因为赌博,把手里仅有的那点土地也输掉了。一家人无论怎么拼死拼活地干,还是债台高筑。
新雨大叔结束了漫长的疗养,得知了表哥在日本打工的事。当时表哥写信给新雨大叔说,这里遍地都是工作,自己已经打好了基础,大叔来的话就不用吃初期的那些苦了,还说只要努力几年,就能赚到足以用来还债的钱,然后再回老家。
对于四处找活干,有点工夫就去打零工的新雨大叔来说,表哥的提议就像是唯一的希望。但他实在没有勇气带着妻子漂洋过海渡过玄海滩,他不想给妻子带来从故乡到开城、从开城到日本,一直背井离乡的这种痛苦。妻子和三川大婶很合得来,似乎已经适应了开城的生活。除了睡觉的时间,妻子都在干活,但只要有一点时间,她就去找三川大婶,两人一起剥豆子、择菜、腌泡菜、做大酱、逛市场。做了小菜就一起吃,孩子也一起照顾。妻子教三川大婶学习了韩文,两人不知从哪里得到一本文库版小说,经常一起朗读。妻子好不容易对开城有了感情,他不想让她再离开这里。
“新雨大婶是个幸福的人。”
我说。
“是啊。大家都说新雨大婶没有福气,但我不这么认为。”
我想起照片里新雨大婶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我渐渐对她产生了好感。长期食不果腹、从水泥麻袋里抽线、把掉在磨坊地上的米扫起来、用自己做的食物把生病的朋友救活;把自己的手放在朋友的手背上,微笑着看向照相机镜头。对这样的她,我逐渐产生了好感。
祖母和我讲述曾祖母和新雨大婶的故事时,我们很少谈论彼此的生活。如果祖母和我之间缠绕着千丝万缕的感情,她不会这样给我讲。也许因为只在我小时候见过一次面,之后便都形同陌路,祖母才能泰然自若地把自己妈妈的故事讲给我听。但是继续讲下去的话,总觉得不知什么时候就能听到祖母自己的事。也许借此可以了解祖母和妈妈的关系,还有她为什么没有被邀请参加孙女的婚礼。
“美仙,”祖母开口问,“你妈妈美仙过得好吗?”
我愣愣地看着祖母,点了点头。
“身体都还好吗?现在还看书写字吗?”
“写什么字?”
祖母吃惊地望着我。
“她不是喜欢随身带着笔记本之类的写东西吗?写日记,写故事。”
“这个……我们分开住很久了,我也不知道。反正一起住的时候不那样。”
听我这么说,祖母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好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遗憾的消息一样。
“我会向妈妈转达您的问候的。”
“没有这个必要。”祖母的表情突然变得僵硬,“没有这个必要。”
“祖母。”
“嗯。”
“那个,我不会劝您和妈妈好好相处的。这个您放心。”
“一言为定。”
“我会的。”
看到祖母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我岔开了话题。
“新雨大婶也有孩子吗?”
“嗯。一九四二年生的。”
“和您差三岁呢。”
“是啊。”
新雨大婶怀孕后害喜严重,既不能做磨坊的工作,也干不了从水泥麻袋上抽线的活了。当时婆家那边要求新雨大叔分担更多的债务,大叔虽然到处做零工,但那点钱只能勉强糊口。这时,表哥又来信了,说在一个不错的工厂找到了工作,如果来的话,会为大叔准备好吃住的地方。
新雨大婶无法接受丈夫的决定。怎么能丢下怀孕的自己渡过玄海滩呢?她极力阻止丈夫,可新雨大叔无动于衷。
他像被什么蒙蔽了双眼。所有人都在劝他,他还是执意要去日本。他向来不是一个听不进劝的人,但这次的态度让大家非常惊讶,也让人们不由得想,也许他做出的选择自有道理。
曾祖父欠新雨大叔很多人情——帮助自己来开城,照顾自己的岳母并送终埋葬。曾祖父告诉新雨大叔,他不用担心,自己会好好照顾新雨大婶的,但是他在两年之内一定要回来。如果再晚了,孩子就不认识父亲了。
曾祖母坚决反对新雨大叔的决定。路途遥远不说,在外肯定要受苦,再说现在还在打仗。曾祖母无法理解,家里的情况再怎么困难,也不可能只通过几封信就决定去日本,况且新雨大婶的身体也不太好。几天来曾祖母一直往新雨大叔家里跑,希望能说服他。
——叔叔。
曾祖母一直这样称呼新雨大叔。
——想想他婶吧。她在开城一个家人也没有,难道要让她一个人生养孩子吗?
——这都是为她好。
——我也不是不知道您为她着想,但您的方法是错误的。叔叔,您这么明事理的人怎么会被这种话骗走呢?
——他婶,你也不是不清楚我们家的情况。在这里赚的几个钱还债都困难,她生下孩子还是要受苦,到时我怎么看得下去。
——叔叔!
——所以,你好好陪着我们新雨。我只相信三川你。
——真是讲不通啊,叔叔。叔叔,您这是怎么了?
这样的对话一连持续了好几天。看到新雨大叔的决心实在无法改变,那天曾祖母气得跺着脚回家了。她往地上、往墙上踹了好几下,气得不得了。她开始讨厌起自己人生的恩人新雨大叔了。
和新雨大叔离别那天,曾祖母只能流泪祈祷他平安无事。他一无所有,又容易信任别人,曾祖母只能为他不断地祈祷。这个世道里,无论多么八面玲珑,再多么小心行事,都免不了碰壁,单纯得有些莽撞的他需要几倍的幸运才行啊!曾祖母答应他会好好照顾新雨大婶,还有他们的孩子。那天,新雨大婶没有出来,没给她的丈夫送行。
新雨大婶在曾祖母的隔壁租了一间屋子。躺在房间里,她觉得地板就像大海,自己就像坐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的一条小船上。新雨大婶一边哭着,一边思念坐船远渡玄海滩的丈夫。那说不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啊,她后悔自己因为一时的情绪而没有出去送他。要是自己害喜不严重,要是丈夫没有哮喘病,不,要是一开始就没去那家染厂——她在心里做了很多假设,但什么都改变不了。她始终不能理解丈夫的选择。
“没有人知道大叔在日本是怎么生活的。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说完这句话,祖母面无表情地看着地板,好像现在这里只有自己一样,看起来非常松弛。我问有没有大叔的照片,祖母摇了摇头。
“有一幅新雨大婶画的画。用铅笔画的,虽然画得一般,但谁看了都知道是大叔。现在那幅画已经找不到了……但是因为你听我讲故事,所以新雨大叔又来到了我们身边。”
我点了点头。虽说素未谋面,但我也开始在心里描画新雨大叔的形象。我可以想象出他的样子:个子很高、脖子很长,去自己不认识的白丁家里看护病人、不欺侮任何人、珍视自己的妻子、孤身一人前往日本、比现在的我还要小很多岁的二十多岁的男子。也许这不是他的全部,但他被自己死后出生的某个人这样记住了。
可这有什么用呢?一个人记得另一个人,记得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某个人有什么意义?我希望自己被别人记住吗?每次这样问自己,答案一直是“不想被记住”。无论我是否祈祷,这都是人类的最终结局。当地球的寿命结束,再过一段更长的时间,到熵值最大的那一瞬间,时间也会消失。那时,人类会成为连自己曾经在宇宙停留过的事实都不记得的种族,宇宙会变成再也没有一颗心记得他们的地方。这便是我们的最终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