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明原因的持续背痛——胰腺癌的早期症状,是一直笼罩在段义孚心里的阴影。只是当母亲的背痛偶尔消失或轻微时,他才会再次沐浴在母亲的欢声笑语与朗朗艳阳的家庭氛围里。然而,日子却总是阴多晴少,最终,母亲躺在了病床上。一日凌晨,当医生带来母亲离世的消息时,段义孚发现自己的一颗扣子掉了,便立刻钻到椅子下面去找,到暖气片里面去找。那一刻,命运似乎宣告着一个巨大的分水岭耸立在了他的生命里。丢失的扣子仿佛一个象征,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失去了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
若从常理出发,大概一个人年少时获得的抚爱越多,成年后越有更大的动力将这种抚爱传递下去——哪怕不是传递给人,也是传递给宠物。然而,段义孚在这本自传里明确否定了宠物在他生命中存在的可能性。这一方面因为他认为宠物是“强权的心理学”的典型例证,另一方面在于:
既然我放弃了真实的亲密关系——这个能给我带来最大风险和回报的东西,就不想再退而求其次了。其原因可能出于自尊心或者任性,但还有一件事——我不想伤害狗的感情,不想对它说:“我没有软玉温香可以揽入怀中,所以将就着摸摸你好了!”岂有此理!
虽然有这些话,段义孚却在晚年收养了孩子,抚爱居然以这种方式传递下去了。他一生寻根,最后自己反而成了别人的“根”;他一生追求永恒,自己的情感反而有很大的流变性。显然,相比于他去世时92岁的高龄,不到70岁时出版的自传只算得上一张历史的“定格照片”而已。
友爱:瑜中带瑕的情谊
在对友情的探寻中,段义孚不仅看到了它美好的一面,还时常能意识到它可能带来的嫌恶。
大卫·哈里斯是来到美国伯克利大学念书的一名英国学生,与段义孚一见如故。哈里斯从念书到工作再到结婚,段义孚就像一位年长的亲戚一般见证着他的成长。然而,尽管交往颇深,段义孚仍能感受到友情里的张力。他回忆说,大卫成家后:
比我之前认识的,在人格上更广阔,更难以准确捉摸。因为在原先那个大卫的身上添加了其他的自我——更好的自我(就像老人们常说的那样),以及未来的自我,也就是他的孩子们。甚至当我和他单独交谈时,都能感觉到,除了一些专业知识以外,他在思考事物的时候,在考虑投入多少时间和精力之前,都会考虑一些额外的因素,所以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预期来。所以,我们再也不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了。
另一次激烈的友情张力,出现在段义孚和哈里斯一家的野外考察期间:
或许是大卫觉得自己认路,没必要跟在我后面;也可能是因为孩子们那时候都需要照顾。我想是出于这些原因。后方传来一声鸣笛,随后,大卫的车卷起尘土超过了我。我不想被甩得太远,所以也加大了油门。但我的卡车显然在速度上比不过他们。最后,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不久,在我眼前剩下的,就只是扬起的尘土了,到最后,连尘土都看不见了。我便陷入了一片孤独的阴影里。……更糟的是,我甚至觉得自己很荒诞。我到底在新墨西哥州的土路上做什么?开车追一个坐在轿车里的年轻家庭?我一度想把卡车掉头开回阿尔伯克基。当然,我没有,因为恢复了理智。
友情的张力很大部分源于段义孚的独身身份,他无法像大卫那样,从家庭关系里汲取更新的自我。进而,他觉得自己从未成熟过,或者说,还未成熟就老了。当岁月静好时,他常把孤独的时光打发在伤春悲秋的散文和诗歌里,投入读书、思考、反省和白日梦里。然而,当身体遭遇病痛或暂时无法自理的时候,亲密关系的缺失就会像生命的一道裂口,豁然矗立在眼前。
当那名医生叫我去急救室的时候,我内心的恐惧又是怎么一回事?是因为死亡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我觉得不是死亡,而是对孤独的恐惧,对只身一人在医院里无能为力的恐惧,对置身于心灰意冷的环境里的恐惧。
而让段义孚最刻骨铭心的一次友情伤痛,出现在办公室里忽然病倒、无法自理的一个周末。段义孚给同事们打电话求援,但却得不到任何帮助。要么无人接听,要么是找各种借口推辞不来。事后,段义孚再也不像往常那样去餐厅里和同事们一起吃饭了,因为,他已无心力再去承受同事们友善的面孔了。
当然,段义孚在《我是谁?》里也回忆了曾经有过的无私友爱。比如,和研究生约翰·希基、同事吉姆·诺克斯,以及和同事10岁的儿子约书亚的友情。它们就像一枚枚闪闪发光的印章,铭刻在了人生最美好的记忆里。
但问题也在于,友情本身通常不易达成亲密关系的建造。当他步入迟暮之年,也看到了对专属两人且排他的友情关系不切实际的理解与期待。
直至暮年,我也只在很短的时间里有过这样的关系,要么是社会性的,要么是职业性的。我也时常浪漫化地看待这层关系,为它赋予了过多的意义。可当爱遭遇挫折时,就会生出多愁善感来,我一直都在对抗这样的情感,但终究徒劳无用。
亲密关系的缺位与友情的不完美,令他缺乏足够的自信彻底融入当地的社会。当然,段义孚也十分渴望能像本土人士那样,不戴面具地与人谈天说地;然而现实却是,他很多时候只能借由一些社交技巧、适度伪装、肢体语言和专业术语来实现交流。同时,他也感受到自己根本无法像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那样直来直去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因为米德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可以直言不讳。
因此,这里衬托出段义孚进行学术思考的两片重要土壤,一是“与人的疏离”,二是“无根性”,它们相辅相成。“与人的疏离”促使他思考孤独与个体的意义。比如,《分隔的世界与自我》正是借由对空间分隔的历史考察,来思考现代个体生存状况的原因及现实意义;而“无根性”则促使他思考人与环境之间或正或负的关系:正如《恋地情结》,负如《无边的恐惧》《逃避主义》等,这构成了他对“地方之爱”(topophilia)与“地方之畏”(topophobia)的反合性思考。
段义孚对友爱的渴求是显而易见的。他在《回家记》里记述,在北京的短短几天时间里,他就和两个学生助手(志丞和左一鸥)产生了友情;在他离开北京的最后一晚,志丞没能当面和他道别,竟然成了他北京之行的一桩憾事。回到家后,他把两个小友的照片做成了冰箱贴,一直贴在显眼的位置。《回家记》译本成书之后,译者志丞朗读了全文,并制作成音频CD寄给了段义孚,他非常喜欢,经常拿出来听。对于他来说,这段音频形成了超越性的意义,让友情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朽烂,也不会随着空间延展而衰弱。
在这部自传里,段义孚甚至对自我展开了更加深入的剖析。之所以在友情与人际关系中存在难以克服的张力,根本上还在于自己缺少生命力,这让他一直都欠缺主动与人建立关系的勇气,或表白的能力。
顺便提一下,本书成书于1999年,写作此书时,段义孚与1996年才到麦迪逊任教的朱阿兴还未建立起深厚的情谊。但在随后的日子里,朱阿兴热情爽朗的性格和无微不至的关心让段义孚深受触动,两人也成了忘年之交。读者在《回家记》里可以感受到他们彼此的情感纽带。朱阿兴不仅以同事的身份关照段义孚的日常生活,他们一家人还以中国人的面孔和行事风格,让段义孚的情感重新连结到自己的“根”。朱阿兴在段义孚的追思会上曾说,段义孚的去世不仅让他失去了一位地理学上的导师、一位自己热爱的同事,甚至可以说失去了一名家庭成员。如果《我是谁?》写于2009年,相信段义孚一定会对友爱有另一种体会。
情爱:一生的海市蜃楼
所以我觉得,我生命力的缺乏乃源于身体上的缺陷。对此我很怨愤,因为我其实可以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一个更有魅力的人——倘若“生命的绿泉”能在我的血液里涌流得更快一些就好了。
童年的段义孚是一个病恹恹的孩子,成年后健康状况有所改善,但总是缺乏一种热情洋溢、帮助他人的力量,也欠缺占据主动的勇气。因此,他一直认为身体上的不足造成了生命力的欠缺和安全感的匮乏。进而,造成了性取向的错位。而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土壤课上,更让他的性别意识遭受了沉重打击。他在男同学们的眼里:
就只是个小跟班儿——或者换个不好听的说法,是个小妹儿,我发现自己每次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都会忽然压低嗓门儿,时而还爆出一些粗俗的话来。
其实,段义孚并没有在《我是谁?》里去追忆太多具体的情感经历,正如前面所言,一五一十地讲自己的故事,并不是这部自传的追求,从心理上刻画自己是怎样一个人才是。因此,段义孚借由讲述别人的故事来呈现自己的内心。他选择了曾在多篇文章里表达过敬慕之情的对象——地理学泰斗亚历山大·冯·洪堡所遭遇的三次同性情爱的故事,来引发读者与他之间的共情。共情的地方,不仅在于这样的感情关系常不堪一击,经不起考验;而且,还可能会让人失去“一项人人与生俱来就享有的权利——可以在睡前和爱人一起吃点心”,换言之——婚姻的权利。
到了老年,洪堡依然思维活跃,不断收获着来自各方的荣誉和尊敬。只是在感情问题上,他不得不在一段段零碎的关系中寻求满足。
同时,双性恋文学家约翰·契弗积极主动、热情奔放的情爱力量,就仿佛段义孚的反面一般,观照出他既缺失又羡慕的那个狂热奔放的自我。
当我读到他欲壑难填般地抱怨、一遍又一遍在日记里诉苦时,心里就会升起一股怒火,就好像自己是个饿得半死的佃户,见到主人在饭桌上大快朵颐还不停抱怨鸽子肉不够吃一样。
在爱和亲密关系上,我就是那个饿得半死的佃户。
所以,情爱,与内心极其敏感的段义孚之间,一生之久都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关系。他从不敢亦不会将自己的身、心、灵完全委身到与另一个人的情爱关系里,因为,对他而言,这无异于飞蛾扑火。最多,他只是在相关的小说、诗歌或散文里去纾解自己的渴望,并客观地观照“情爱”本身,产生出理性思考的强大力量,融入学术作品的创作里。
圣爱:返乡的奥德修斯?
当段义孚步入老年阶段,父母的抚爱已成为感怀的往事;友人的情谊在岁月的沉淀中,显得尺瑜寸瑕;情爱,或者爱情,早已在具体而微的关系里主动疏离了。最终,这部自传里最大的主角仿佛只剩下了那个茕茕孑立的“自我”?
倘若这就是结局,或许也能折射出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这三类情感在终极层面上都是不可靠的,即,它们都无法让段义孚感受到永恒的稳固,无法坚若磐石地让他委身其中,这亦是他在心里面早已洞悉的实际;另一方面在于,段义孚对这些关系用情至深,而用情至深也意味着伤痛会刻骨铭心。于是,作为一个内心极易感伤之人,他只能将自己摆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上,用几十年的心血,拿理性的经纬调和着情感的绿泉将它们倾泻在文字里。
从他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看到,段义孚其实一生都在寻找那块能让自己的情感去寄托的稳固磐石——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