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可能在那里。”巴塞特说。

“哪里？”

“那纯粹是编的。是童话故事，儿童故事。”

“不，确切说是一篇讽刺社会的作品。”格罗夫斯说。

“他们在说什么，长官？”西勒对卡迈克尔指挥官说，“你知道吗？”

卡迈克尔咕哝了一句，他的脸上慢慢显出领悟的神色，“难道……”

“你知道我们在哪里了吗，长官？”

“让我们回地球去吧。”卡迈克尔说。

格罗夫斯紧张地踱来踱去。他在舷窗旁停下，认真看向外面，凝视远方。

“来了更多的人？”巴塞特问。

“一大堆。”

“现在他们在外面干什么？”

“还在建他们的高塔。”

小人们在圆球旁边竖起一个脚手架，打算建造一座高塔。数百人聚集在一起干活：骑士、弓箭手，甚至还有妇女和孩子。牛马拉着小车从城里运来物资。刺耳的嘈杂声穿过圆球的人造化合物外壳，里面四个男人默默地听着。

“好吧。”卡迈克尔说，“我们该怎么办？回去吗？”

“我已经受够了。”格罗夫斯说，“现在我只想回到地球去。”

“我们在哪里？”西勒第十次问道，“博士，你知道。告诉我，该死的！你们三个都知道。为什么你们都不说？”

“因为我们要保持理智，”巴塞特咬牙切齿地说，“这就是原因。”

“我真的很想知道，”西勒喃喃地说，“我们到角落里去，你偷偷告诉我怎么样？”

巴塞特摇了摇头，“别烦我了，少校。”

“那种猜测是不可能的。”格罗夫斯说，“那怎么可能是真的？”

“但是，要是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就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永远都无法确定那种猜测是不是真的。在我们的余生中，这件事都会如噩梦般挥之不去。我们真的……来过这里吗？这个地方真的存在吗？这个地方真的是——”

“还有另一个地方。”卡迈克尔突然说。

“另一个地方？”

“在故事里，另一个地方的人都很大。”

巴塞特点了点头，“是的。那里被称为……什么来着？”

“大人国。”

“大人国。也许那个地方同样存在。”

“也就是说，你们真的认为这里是——”

“这不是完全符合故事里的描述吗？！”巴塞特朝舷窗指了指，“这不正是那些描述的内容吗？！一切都很小，小士兵、小城市、小牛、小马、小骑士、小国王、小旗帜、小吊桥、小护城河，还有他们那该死的高塔，就那个一直在建的高塔！还有，射箭！”

“博士，”西勒问，“什么描述？”

没有人回答。

“你们能偷偷告诉我吗？”

“我不明白这怎么可能，”卡迈克尔直截了当地说，“我记得那本书，当然。我还是个孩子时读过那本书，我们都读过。后来我意识到那是在讽刺那个时代的习俗。可是上帝啊，那要么是童话，要么是讽刺小说！但真实的世界里并不存在这么个地方！”

“也许那位作者有第六感。也许他真的去过那里——我是说这里。也许他产生了幻觉。他们说，他最后可能患上了精神病。”

“大人国，那个相对应的地方。”卡迈克尔陷入沉思，“如果这个地方存在，那么或许那个地方也应该同样存在。也许这能向我们证明……也许，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确定了。这是一种验证方式。”

“是的，我们的推测、假设就能得到验证。如果真如我们所预测的那样，那地方也的确存在，那么它的存在就是一种证明。”

“因为L的存在，推测出B的存在。①”

“我们必须得去确认，”巴塞特说，“如果我们不确认就回去，就会一直心存疑虑。当我们与木卫三作战时，就会突然停下来，会感到疑惑——我真的在那里吗？它真的存在吗？长久以来，我们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故事。但现在——”

格罗夫斯走向控制面板坐下来，专心致志地研究着仪表盘。卡迈克尔在他旁边坐下。

“看看这个，”格罗夫斯伸手点点最大的中央仪表，“读数上升到‘liw’，100。还记得我们出发时指向哪儿吗？”

“当然。在‘nesi’，零位。怎么了？”

“‘nesi’是中间位置，我们的起始位置，能回到地球。我们已经来到这一边的极限。卡迈克尔，巴赛特是对的。我们得搞明白，还不能回地球去，现在还不知道这是否真的是……我想你能明白。”

“你想把它完全转向另一边？不是停在零位，而是一直调到另一个极限？另一个‘liw’？”

格罗夫斯点点头。

“好吧，”指挥官慢慢呼出一口气，“我同意。我也想知道，必须得知道。”

“巴塞特博士。”格罗夫斯把博士叫到控制面板前，“我们还不打算回地球。我们两人想再走一程。”

“再走一程？”巴赛特的脸抽搐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去另一边？”

他们点点头。周围一片寂静，圆球外面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已经停了下来。那座高塔几乎就要建到与舷窗齐平的高度。

“我们必须弄明白。”格罗夫斯说。

“我想去。”巴塞特说。

“很好。”卡迈克尔说。

“我希望你们之中有人能告诉我，你们究竟在说什么。”西勒忧伤地说，“你们就不能告诉我吗？”

“那好。”格罗夫斯握住开关，坐着默默地等了一会儿，“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巴塞特说。

格罗夫斯推开开关，将仪表盘一直转到底。轮廓，巨大而模糊不清的轮廓。

圆球翻滚挣扎，努力保持平衡。他们再次跌倒，在地板上滑来滑去。圆球坠入一片混沌之中，舷窗外面巨大昏暗的黑影围拢上来。

巴塞特看向外面，张大了嘴，“天哪——”

圆球降落得越来越快。外面天昏地暗，各种形象影影绰绰，分辨不明。

“长官！”西勒低声说，“指挥官！快来！你看！”卡迈克尔冲向舷窗。

他们正身处一个巨人世界。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他们旁边走过，那个身体如此庞大，他们只能看到一部分。还有其他形状，但全都巨大而模糊，他们无法辨认。圆球周围响起一阵轰鸣声，深沉的响动声像是海中巨浪。这隆隆作响的回声，使圆球反复颠簸弹跳。

格罗夫斯抬头看着巴塞特和卡迈克尔。

“所以那是真的。”他说。

“这可以证实。”

“我无法相信，”卡迈克尔说，“但这就是我们想要的证据。就在那里——在外面。”

圆球外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迈着沉重的步子向他们走来。西勒突然喊了一声，从舷窗旁边跑回来。他抓起鲍里斯枪，脸色苍白。

“格罗夫斯！”他喊道，“转到中间！快！我们必须赶紧走。”

卡迈克尔把西勒的枪口按下去，看着他咧嘴一笑，“不好意思，这一次你的枪可太小了。”

一只手朝他们伸过来，如此巨大的手，完全遮住了光线。那手指皮肤上的毛孔、指甲、巨大的汗毛，全都清晰可见。那只手把他们完全握住，圆球震颤不止。

“将军！快点儿！”

然后它不见了，压力瞬间消失，舷窗外面什么也没有了。仪表盘再次转动，指针向上转到“nesi”，中间，地球。

巴塞特松了一口气，取下头盔，擦了擦额头。

“我们逃脱了，”格罗夫斯说，“刚好来得及逃掉。”

“一只手，”西勒说，“抓住了我们。一只巨大的手。我们去了哪里？告诉我！”

卡迈克尔坐在格罗夫斯旁边，彼此默默地对视了一眼。

卡迈克尔咕哝了一句，“我们绝不能告诉任何人，谁都不行。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我们的，如果他们愿意相信，则将是场大灾难。一个社会是肯定无法接受这些的，那会动摇太多的东西。”

“他肯定是在幻觉中看到了那些，然后写成一个儿童故事。他知道这不可能作为事实记录下来。”

“的确如此。所以那真的存在，两个地方都是。也许其他地方也的确存在，爱丽丝梦游的仙境、绿野仙踪的奥兹国、地底世界、乌托邦，所有的幻境、梦境——”

格罗夫斯把手放在指挥官的胳膊上，“别着急。我们只需告诉他们这艘飞船不能用。在他们看来，我们哪儿都没去。对吗？”

“没错。”视频电话屏幕正在亮起来，一个人影渐渐浮现。“没错，我们什么都不说。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他瞥了一眼西勒，“我是说，只有我们三个人。”

参议院主席出现在视频屏幕上，“卡迈克尔指挥官！你们平安无事吧？你能着陆吗？火星没有给我们发送报告。你的船员们还好吗？”

巴塞特凝视着舷窗外面，“我们距离城市——地球上的城市——一点六公里。正在缓慢降落。空中挤满了飞船。我们不需要帮助，对吗？”

“不需要。”卡迈克尔慢慢启动制动火箭，减缓飞船的降落速度。

“未来某一天，等战争结束后，”巴塞特说，“我想问问木卫三这件事。我想了解所有的事情。”

“也许你会找到机会的。”格罗夫斯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没错。木卫三！我们肯定没机会打赢这场战争了。”

“参议院主席会感到失望的，”卡迈克尔冷冷地说，“不过你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了，博士。这场战争即将结束，现在我们要回去了——但却两手空空。”

修长苗条的黄色木卫三生物慢慢走进房间，长袍拖在地板上。他停下来，鞠了个躬。

卡迈克尔指挥官僵硬地点了点头。

“有人让我到这里来，”木卫三生物柔和地说道，有点儿口齿不清，“他们告诉我，这个实验室里有一些属于我们的东西。”

“没错。”

“如果你们没有异议，我们希望——”

“来吧，把它拿回去。”

“很好。我很高兴看到你们没有敌意。既然我们已经再次成为朋友，希望这次我们能够和谐相处、共同努力，在平等的基础上——”

卡迈克尔突然转身朝门口走去，“你们的东西在这边。来吧。”

木卫三生物跟着他走进中心实验室大楼。那个圆球静静地放在一个大房间中央。

格罗夫斯走过来，“我看到他们来了。”

“就在这儿，”卡迈克尔对木卫三生物说，“你们的太空飞船，把它带走吧。”

“你是指，我们的时间飞船？”

格罗夫斯和卡迈克尔倒抽一口冷气，“你们的什么？”

木卫三生物安静地笑了，“我们的时间飞船，”他指指那个圆球，“就是它。我可以把它搬到我们的运输车上吗？”

“让巴塞特过来，”卡迈克尔说，“快！”

格罗夫斯急忙离开房间。片刻后，他带着巴塞特博士一起回来。

“博士，这个木卫三生物来拿他的东西。”卡迈克尔深吸一口气，“拿他的……时间机器。”

巴赛特猛地喊起来：“他的什么？他的时间机器？”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突然，他向后退了一步，“这个？是时间机器？不是我们以为的……不是……”

格罗夫斯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有点儿沮丧地站在一旁，尽可能随意地对木卫三生物说：“在你带走你们的……你们的时间飞船之前，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当然。我会尽我所能回答。”

“这个圆球。它……它会穿越时间？而不是空间？这是一台时间机器？前往过去和未来？”

“没错。”

“我明白了。仪表盘上的‘nesi’表示现在。”

“是的。”

“向上的读数是回到过去？”

“是的。”

“那么，向下的读数就是前往未来。还有一个问题，就这么一个。如果一个人回到过去就会发现，由于宇宙的膨胀——”

木卫三生物反应了过来，一丝微笑掠过他的脸，会心而微妙，“所以你们已经试飞过这艘船了？”

格罗夫斯点点头。

“你们回到过去，发现一切都变小了？尺寸缩小了？”

“果真如此——因为宇宙在膨胀！而前往未来，会发现一切都变大了。因为膨胀。”

“是的。”木卫三生物露出一个更大的笑容，“令人震惊，不是吗？你们惊讶地发现世界缩小了，住着一些微型生物。不过当然，尺寸是相对的。你们前往未来时也会发现这一点。”

“原来如此，”格罗夫斯松了口气，“好吧，就这些。你可以带走你们的飞船了。”

“时间旅行，”木卫三生物惋惜地说，“这项任务并不成功。过去缩得太小，未来膨胀得太大。我们认为这艘飞船是件残次品。”

木卫三生物用他的触须碰了碰那个圆球。

“我们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想要它，还有传言说你们偷走这艘飞船是为了……”木卫三生物笑了笑，“用它来飞往你们在深空中的殖民地。但这也太好笑了！难以置信。”

没有人开口。

木卫三生物吹了声口哨，发出信号。一队船员走进来，开始把圆球装到一辆巨大的平板卡车上。

“所以就是这样，”格罗夫斯嘀咕着，“我们一直都在地球。而那些人，他们是我们的祖先。”

“大约在15世纪，”巴塞特说，“从他们的服装上能看出来。中世纪。”

他们彼此对视。

突然，卡迈克尔笑了，“我们还以为那是……我们还以为我们在……”

“我就知道那只是个儿童故事。”巴塞特说。“一篇讽刺社会的作品。”格罗夫斯纠正他。

他们静静地看着木卫三生物把他们的圆球运送到建筑物外面，一艘载货飞船正等在那里。

①小人国（Lilliput）英文首字母为“L”，大人国（Brobdingnag）英文首字母为“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