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球平稳下来，从水面迅速掠过，平行于表面飞着。西勒慢慢站起来，抓住栏杆。他扶着巴塞特站起来，“你还好吧，博士？”

“谢谢。”巴塞特声音发抖。他的眼镜掉在了头盔里面，“我们在哪里？已经到火星了？”

“我们到了，”格罗夫斯说，“但不是火星。”

“可是我以为我们要去火星。”

“我们几个也这么想。”格罗夫斯谨慎地降低圆球的速度，“但你可以看到，这里不是火星。”

“那是哪儿？”

“我不知道，但我们会搞明白的。指挥官，注意右舷喷射器。飞船正失去平衡。调整你手头的开关。”

卡迈克尔调整了一下，“你认为我们现在在哪儿？我不明白。我们还在地球上吗？还是在金星？”

格罗夫斯打开视频屏幕，“我很快就能知道我们是否还在地球上。”他启动全波通信装置。屏幕上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显示。

“我们不在地球上。”

“我们不在太阳系里任何一个地方。”格罗夫斯转动仪表盘，“没有反应。”

“试试火星大型发射器的频率。”

格罗夫斯调整仪表盘。在应该能接收到火星发射器信号的频段，却什么也没有。四个人面对着屏幕目瞪口呆。他们之前随时都能在这个频段上接收到火星广播员熟悉而乐观的面孔，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收到。这是太阳系中功率最大的发射器。火星发射器的信号能抵达太阳系全部九颗行星，甚至进入深空。并且，它永远都在运转。

“上帝啊，”巴塞特说，“我们已经飞出太阳系了。”

“我们不在太阳系中，”格罗夫斯说，“注意地平线——我们在一个小星球上，也许是颗卫星，但不是我以前见过的行星或卫星。我们不在太阳系中，也不在半人马座比邻星区域内。”

卡迈克尔站起来，“好吧，那些标记的单位肯定很大。我们在太阳系之外，也许已经一路进入了银河系。”他凝视着舷窗外面翻滚的浪花。

“我没有看到星星。”巴塞特说。

“我们晚点儿就能看到星星了。等我们飞到远离恒星的另一边就行。”

“这是一片海洋。”西勒喃喃地说，“绵延几公里。而且气候宜人。”他小心翼翼地摘下了头盔，“也许我们不需要这个。”

“最好还是戴上，我们得先检查一下大气。”格罗夫斯说，“这个圆泡里有没有检查管？”

“我没看到。”卡迈克尔说。

“好吧，没关系。如果我们——”

“先生们！”西勒喊道，“陆地。”

他们跑向舷窗。陆地从这颗星球的地平线上慢慢出现。一条狭长的陆地，一条海岸线。他们能看到绿色的植物，看来这片土地很肥沃。

“我要向右转一点儿。”格罗夫斯在控制面板前坐下，调整控制装置，“怎么样？”

“正朝那个方向飞去，”卡迈克尔坐在他旁边，“很好，至少我们不会淹死。我很想知道我们究竟在哪里。怎么才能知道呢？如果星图不顶用怎么办？或许我们可以进行一次光谱分析，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一颗已知的星球——”

“我们差不多就要到了，”巴塞特说，“你最好慢点儿降落，将军。按照现在这个速度，飞船会坠毁的。”

“我会尽我所能。那里有山脉或高峰吗？”

“不，看起来很平坦。像是个平原。”

圆球慢慢降落，越来越低。绿色的风景在他们下方飞速掠过。远处一排光秃秃的小山终于进入视野中。现在，圆球几乎擦到地面，两名飞行员试着想让它停下来。

“慢点儿，慢点儿，”格罗夫斯咕哝着，“太快了。”

所有制动火箭都启动了。圆球发出一阵喧嚣的噪音，喷射器喷出火焰，圆球来回翻滚。它逐渐减速，最终悬停在半空中，然后开始下降，像玩具气球一样慢慢降落在绿色的平原上。

“关闭火箭！”

飞行员们断开开关，所有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他们彼此对视。

“随时可能……”卡迈克尔低声说。

砰！

“我们降落了，”巴塞特说，“我们降落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松开舱门，紧紧戴好头盔。西勒握着一把上了膛的鲍里斯枪。格罗夫斯和卡迈克尔把沉重的人造化合物圆盘转了回去，一阵温暖的空气涌进圆球中，在他们周围荡漾。

“看到什么东西了吗？”巴塞特问。

“什么也没有。平坦的田野长着某种植物。”将军走下舷梯来到地面上，“很小的植物！有成千上万棵。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

其他人也走了出来。他们环顾四周，靴子陷进潮湿的土壤中。

“往哪边走？”西勒说，“朝着那些小山去？”

“也许都一样。真是个平坦的星球！”卡迈克尔迈着大步出发，身后留下深深的脚印。其他人跟在后面。

“这地方看起来没什么危险。”巴塞特说着，抓起一把细小的植物，“这是什么？某种杂草？”他把这些东西塞进太空服口袋里。

“停下。”西勒僵硬地呆立不动，举起枪。

“怎么了？”

“有动静，在那边的灌木丛里面。”

他们停下等待。四周很安静，微风拂过一片绿色植物。头顶的天空是澄净柔和的蓝色，偶尔飘过几片淡淡的白云。

“是什么？”巴塞特问。

“某种昆虫。等等。”西勒走向那片植物踢了踢。突然，一个小小的生物冲出来逃走了。西勒开了枪。鲍里斯枪呼啸着射出一道白色火焰，点燃了地面。烟雾消散后，地上只留下一个灼热的大坑。

“对不起。”西勒颤抖着放下枪。

“你做得没错。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最好先开枪。”格罗夫斯和卡迈克尔继续往前走，爬上一道矮坡。

“等等我，”落在其他人后面的巴塞特叫道，“我靴子里有东西。”

“你等一下追上来就好了。”另外三人继续往前走，只留下博士独自一人。他在潮湿的地面上坐下，抱怨了几句，开始小心地慢慢解开靴子。

周围的空气很温暖，他放松地呼出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摘下头盔，调整了一下眼镜。空气中飘着植物浓浓的香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然后再次戴上头盔，系好靴子。

一个不到十五厘米高的小人从一丛杂草里钻出来，朝他射了一箭。

巴塞特低下头，看着那根箭，像是一根木质的小刺，扎在他宇航服的袖子上。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第二支箭射在头盔的透明面罩上，然后掉了下去。然后是第三支、第四支。小人的同伴们也纷纷出现，其中一个骑在一匹小马上。

“我的上帝！”巴塞特说。

“怎么了？”耳机中传来格罗夫斯将军的声音，“你还好吗，博士？”

“长官，一个很小的人朝我射了一箭。”

“真的吗？”

“这里……这里有一大堆，现在就在我面前。”

“你疯了吗？”

“不！”巴塞特慌乱地站起来。一阵箭雨射了上来，有的刺入他的太空服，有的从头盔上滑下去。那些小人发出一种兴奋而尖锐的声音，传入他耳中。“将军，请回到这里来！”

格罗夫斯和西勒出现在矮坡顶上，“巴塞特，你肯定疯——”

他们停了下来，呆若木鸡。西勒举起鲍里斯枪，但格罗夫斯压下枪口。“不可能。”他向前走去，低头看着地上。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头盔。“这些小人带着弓箭。”

突然，那些小人转身逃走。他们飞快地跑开，有的步行，有的骑马，钻进杂草中，又出现在另一边。

“他们走了。”西勒说，“我们要跟着他们吗？看看他们住在哪里。”

“这不可能。”格罗夫斯摇着头，“没有哪颗行星会存在这种小型的人类。这么小！”

卡迈克尔指挥官大步跑下矮坡，朝他们走来，“我没眼花吧？你们几个也看到了吗？那些正在逃跑的小人？”

格罗夫斯从太空服上拔下一支箭，“我们不仅看到了，还感受到了。”他把那支箭凑近头盔前面的透明面罩，仔细观察，“看——箭头闪闪发亮，是金属制的箭头。”

“你注意到他们的衣服了吗？”他说，“让我想起曾经读过的一本故事书，《罗宾汉》。小帽子、小靴子。”

“一本故事……”格罗夫斯揉了揉下巴，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奇怪的表情，“一本书。”

“你说什么，长官？”西勒问。

“没什么，”格罗夫斯突然醒过神来往前走，“我们跟上他们吧。我想看看他们的城市。”

他加快速度，大步跟在那些还没来得及逃远的小人后面。

“来吧，”西勒说，“赶在他们离开之前。”他和卡迈克尔、巴塞特一起追上格罗夫斯，四个人跟在那些匆匆忙忙、飞速逃走的小人后面。过了一会儿，一个小人停了下来，扑倒在地上。其他小人回头看了看，踟蹰不前。

“他太累了，”西勒说，“他跑不动了。”

刺耳的尖叫声响起，其他小人在催促他。

“帮他一把。”巴塞特说。他弯下腰拣起那个小人，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小心地拿着他，把他翻来翻去。

“哎哟！”他迅速地把小人扔了下去。

“怎么了？”格罗夫斯走过来。

“他蜇了我。”巴塞特揉着大拇指。

“蜇了你？”

“我是说刺了我。用他的剑。”

“你会没事的。”格罗夫斯继续跟上那些小人。

“长官，”西勒对卡迈克尔说，“这下想要解决木卫三的问题，希望更加渺茫了。”

“现在还说不准。”

“不知道他们的城市会是什么样子。”格罗夫斯说。

“我想我知道。”巴塞特说。

“你知道？怎么会？”

巴塞特没有回答。他似乎陷入了沉思，专心致志地看着地上那些小人。

“来吧。”他说，“我们可别跟丢了。”

他们站在一起，没有人开口。前面有一段长长的斜坡向下延伸，通往一座微型城市。小人们从吊桥上逃进城里。这会儿，吊桥被几乎看不见的细线拉着，正渐渐升起来。他们看着吊桥彻底关上。

“好吧，博士。”西勒说，“这就是你所期待的？”

巴塞特点点头，“没错。”

城墙是用灰色石头建造的，一条小河环绕在其周围。无数尖塔从城中拔地而起，各式的尖顶、山墙和屋顶混杂其间。城里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喧闹的声音越来越响，从护城河那头向他们四人飘来。城墙上出现许多小小的身影，是一些穿着盔甲的士兵，正隔着护城河望向他们。

突然，吊桥颤抖起来，开始向下滑，慢慢地降平。片刻停顿之后——

“瞧！”格罗夫斯说，“他们来了。”

西勒举起枪，“上帝啊！看看他们！”

一群骑兵拍马冲过吊桥，拥到外面的平原上。他们径直奔向那四个身穿太空服的人，手中的矛和盾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他们有数百人，举着五颜六色的燕尾旗和三角旗。这幅按比例缩小的画面令人印象深刻。

“准备好迎战，”卡迈克尔说，“他们是认真的。小心你们的腿。”他紧了紧头盔上的各个旋钮。

第一波骑兵跑到了站在前排的格罗夫斯面前。一圈身穿闪亮盔甲、佩戴羽饰的骑士围住他，用小剑拼命砍他的脚踝。

“停下来！”格罗夫斯哀叫着跳了回去，“停下！”

“他们会害我们惹上麻烦的。”卡迈克尔说。

箭飞到西勒身边，他开始紧张地尖声怪叫，“长官，我可以给他们来一发子弹吗？用鲍里斯枪来一发——”

“不！别开枪，这是命令。”格罗夫斯向后退，一个骑兵方阵端着长矛向他冲来。他伸出腿扫了一圈，用大靴子踢倒了一片。一大队人马慌乱不安地挣扎着想重新站起来。

“回去吧，”巴塞特说，“那些该死的弓箭手来了。”

无数步兵从城市里冲出来，背上绑着长弓和箭袋。四处响起了刺耳的声音。

“他是对的。”卡迈克尔说。那些坚定的骑士摔下马后仍然围在他四周跳来跳去，砍断了他腿上的绑带，还拼命想把他砍倒。“如果我们不想开枪，那最好撤退。他们太粗野了。”

一阵箭雨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很擅长射箭，”格罗夫斯承认，“这些人都是受过训练的士兵。”

“小心，”西勒说，“他们想要把我们隔开，一个个干掉我们。”他紧张地靠近卡迈克尔，“我们离开这里吧。”

“听到他们的声音了吗？”卡迈克尔说，“他们疯了。他们不喜欢我们。”

四人一起向后撤。那些小人逐渐停下来，不再追赶他们，然后重新列队。

“幸好我们穿着太空服，”格罗夫斯说，“这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西勒弯下腰拔起一丛杂草扔向骑士的队列。小人们四散开来。

“我们走吧，”巴塞特说，“我们离开这儿。”

“离开？”

“我们离开这里。”巴塞特脸色苍白，“我无法相信。我们肯定是被催眠了，我们的思想被控制了。这不可能是真的。”

西勒抓住他的胳膊，“你还好吗？怎么了？”

巴塞特的脸怪异地扭曲起来，“我无法接受，”他口齿不清地咕哝，“这动摇了宇宙的整个结构，还有我们所有最基本的信仰。”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

格罗夫斯把手放在他肩上，“放松点儿，博士。”

“可是，将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不可能。肯定存在某种合理的解释，肯定的。”

“一个童话故事，”巴塞特咕哝着，“一个故事。”

“只是巧合罢了。那是一篇讽刺社会的作品，仅此而已，纯属虚构，只是看起来很像这个地方。相似之处仅仅是——”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卡迈克尔说。

“这个地方，”巴塞特慢慢向前挪动，“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我们陷入了某种精神陷阱当中。”

“他在说什么？”卡迈克尔的目光从巴塞特转向格罗夫斯，“你知道我们在哪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