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记忆裂痕

记忆裂痕 菲利普·迪克 31714 字 2024-12-15

他走向城际火箭的降落场。他有一大堆事要做,现在已经完成了第一步。雷特里克就在这里,没错。显然,那堆小玩意儿会帮他渡过难关。一样东西应对一次危机。锦囊妙计,来自一个通晓未来的人!

但他无法独自完成下一步计划。他需要帮助。后面这部分还需要另一个人参与。可是找谁呢?他一边思索一边走进城际火箭候机室。他能找的只有一个人。没多大把握,但他必须试试。从现在开始他不能再单打独斗。如果雷特里克工厂就在这里,那么凯莉……

街上很黑。拐角的路灯投下一束光线。几艘巡航舰驶过。

公寓大楼门口走出一个苗条的人影,一个身穿大衣、拎着手提包的年轻女人。詹宁斯看着她从路灯下面走过去。凯莉·麦克韦恩正要外出,很可能是去参加聚会。她打扮得很漂亮,穿戴着小巧精致的帽子和大衣,高跟鞋走在人行道上发出咔嗒哒嗒的声音。

他走到她身后,“凯莉。”

她快速地转过身来,惊讶地张着嘴,“哦!”

詹宁斯拉住她的胳膊,“别怕,是我。你打扮得这么漂亮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她眨眨眼睛,“我的天啊,你吓到我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你能抽出几分钟时间吗?我想和你谈谈。”凯莉点点头,“我想可以,”她环顾四周,“我们去哪儿?”

“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们谈话?我不想让任何人听到我们交谈。”

“我们不能一起走走吗?”

“不能,有警察。”

“警察?”

“他们在找我。”

“找你?为什么?”

“我们不能站在这里,”詹宁斯严肃地说,“我们可以去哪儿?”

凯莉犹豫了一下,“我们可以去我的公寓,那儿没人。”

他们坐电梯上楼。凯莉打开门锁,按下密码键。门开了,他们走进屋里,暖气和电灯随着她的脚步自动启动。她关上门,脱下外套。

“我不会待很久的。”詹宁斯说。

“没关系。我给你拿杯酒来。”她走进厨房。詹宁斯坐在沙发上,环顾这间整洁的小公寓。女孩很快回来,在他旁边坐下,詹宁斯喝了一口酒。苏格兰威士忌加水,口感清冽。

“谢谢。”

凯莉微微一笑,“不客气。”他们两人一起默默坐了一会儿。“好吧,”她终于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警察为什么要找你?”

“他们想知道雷特里克建筑公司的事。我在这件事里只是个棋子。他们认为我知道一些事情,因为我在雷特里克的工厂工作了两年。”

“可是你不知道!”

“我无法证明。”

凯莉伸手碰了下詹宁斯的脑袋——耳朵上面的位置,“摸摸这里,有个小点。”

詹宁斯摸了一下。他的耳朵上方,头发下面,有个小硬点。“这是什么?”

“他们在那个位置烧穿头骨。从大脑中切下小小一角,你这两年所有的记忆。他们确定这块记忆的位置,全部烧掉。秘密警察不可能让你想起来,那些记忆已经彻底消失,你什么都不会记得。”

“等他们认识到这一点,我都不知会变成什么样了。”凯莉什么都没说。

“你也能看到我的处境。如果我能记起来会更好。然后我就可以告诉他们,而他们会——”

“摧毁雷特里克!”

詹宁斯耸了耸肩,“为什么不呢?雷特里克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况且为什么警察对此这么感兴趣?从一开始,所有那些秘密,清除我的记忆——”

“一定有理由的,充分的理由。”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凯莉摇了摇头,“但我敢肯定这样做是有理由的。如果秘密警察对此感兴趣,这就是理由。”她放下了酒杯,转身走向他,“我讨厌警察。我们都讨厌,我们所有人。他们一直跟踪我们。我并不了解雷特里克。如果我知道什么,我也无法保证自身安全。维系雷特里克和他们之间关系的纽带相当脆弱,只是几条法律而已,就那么几条法律。没别的了。”

“我有一种感觉,雷特里克远远不只是一家秘密警察想要控制的建筑公司。”

“我想是吧。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接待员,从未去过工厂。我甚至不知道工厂在哪儿。”

“但是你不希望工厂出事。”

“当然不希望!他们反抗警察。任何反抗警察的人都和我们站在同一边。”

“真的吗?我以前也听说过这种理论。好吧,时间会证明一切。就我来说,我被两股冷酷无情的势力夹在中间。政府和企业。政府拥有人力和财富。雷特里克建筑公司拥有技术。我不知道他们利用技术都做了什么。几周前我是知道的。但现在我只有一些模糊的线索,一些参考物,还有一个推测。”

凯莉看了他一眼,“一个推测?”

“还有我口袋里这些小玩意儿。七个。现在只有三四个了。我已经用了一些。它们构成了我这个推测的基础。如果雷特里克所做的事情和我想象的一样,我能理解秘密警察为什么会对此感兴趣。事实上,我也开始和他们一样感兴趣了。”

“雷特里克在做什么?”

“制造一个时空抓取机。”

“什么?”

“时空抓取机。人们几年前就知道这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时空抓取机和时空映射镜的实验是违法的。这是一项重罪,如果你被抓住了,你所有的设备和数据都会成为政府的财产。”詹宁斯狡黠地笑了,“难怪政府很感兴趣。如果他们能抓住雷特里克和那些东西——”

“时空抓取机。很难相信。”

“你不认为我是对的吗?”

“我不知道。也许吧。还有你的那些小东西,你不是第一个出来时带着一口袋零碎小玩意儿的人。你已经用过其中一些?怎么用的?”

“首先我用到了电线和公交车票。它们让我从警察手下逃走。听起来似乎是无稽之谈,但如果我没有这些东西,恐怕现在还被关在那里。还有一根电线和一张十美分的车票。但我平时不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这就是关键所在。”

“啊,是时间旅行。”

“不,不是时间旅行。贝尔科夫斯基已经证明时间旅行是不可能的。这是个时空抓取机,用时空映射镜观察,然后用时空抓取机拾取。这些零碎的小玩意儿,其中至少有一个来自未来。被抓取,带回来。”

“你怎么知道?”

“上面写了时间。其他的也许不是来自未来。车票和电线都是很普通的东西。随便哪张车票都一样能用。但在那里,那个他肯定用过映射镜。”

“他?”

“当我和雷特里克一起工作的时候,我一定用过时空映射镜。我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如果我一直为他们修理设备,就很难抵抗这种诱惑!我一定看到了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秘密警察会把我抓起来。我肯定看到了这件事,也看到了一根细电线和一张公交车票的用处——如果那个时候我手头有这些东西,它们将发挥用处。”

凯莉想了一会儿,“那么,你要我做什么?”

“现在我还不确定。你真的认为雷特里克公司是一家慈善机构,正在发起反抗警察的战争?就好像龙塞斯瓦列斯的圣罗兰骑士那样——”

“我对这家公司的想法很重要吗?”

“很重要,”詹宁斯一饮而尽,把酒杯推到一边,“这很重要,因为我希望你能帮助我。我要敲诈雷特里克建筑公司。”

凯莉盯着他。

“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机会,面对雷特里克我必须占据优势,明显优势。拥有足够的优势,他们才会按照我的方式让我加入。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警察迟早会来抓我。如果我不能加入工厂,很快——”

“帮你敲诈公司?毁掉雷特里克?”

“不,不是毁掉。我不想毁掉它——我的生命还要依赖这家公司。我的生命依赖于雷特里克强大到足以反抗秘密警察。但如果我在外面,雷特里克再强大也没有意义。你明白吗?我想加入。我想在还来得及的时候进入工厂里。而且我想按照我自己的方式加入,不是作为一名两年期的工人,那之后会再次被推到外面去。”

“然后被警察抓走。”

詹宁斯点点头,“没错。”

“你打算怎么敲诈这家公司?”

“我要进入工厂,带出足够的资料,证明雷特里克正在操纵时空抓取机。”

凯莉笑了起来,“进入工厂?让我们看看你能不能找到工厂。秘密警察已经找了好多年。”

“我已经找到了。”詹宁斯向后靠去,点燃一支烟,“靠着这些零碎的小玩意儿,我已经确定工厂的位置。还剩四个,我想足以让我进入工厂,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带出来的文件和照片将足以把雷特里克送上绞刑架。但我并不想把雷特里克送上绞刑架。我只想跟他讨价还价,那就是用到你的地方。”

“我?”

“我可以信任你,你不会去找警察。我需要把资料交给某个人。我不敢亲自保管,一旦拿到资料就必须立即交给另一个人,让这个人把它藏在连我都找不到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詹宁斯平静地说,“秘密警察随时会把我抓起来。我对雷特里克没什么感情,但我也不想毁掉那里。这就是为什么你要帮我。我与雷特里克讨价还价时,我会把资料交给你保管。否则我就只能亲自保管。如果我随身携带——”

他看了她一眼。凯莉凝视着地面,脸色紧绷,僵立不动。

“好了,你怎么说?你会帮我吗?还是我应该冒个险,抱着万一的希望,期待秘密警察不会在我随身携带这些足以毁掉雷特里克的数据资料时抓住我?好吧,怎么样?你想看到雷特里克被毁掉吗?你的答复是什么?”

他们两人蹲下来,看着田野另一边的小山。那座山伫立在远处,光秃秃的一片棕褐色,草木都被烧得干干净净。山坡上没有任何植物。半山腰上围了一道长长的钢质围墙,顶部是带电的铁丝网。另一边有个警卫慢慢走着,一个小小的人影戴着头盔、背着来复枪巡逻。

山顶上有个巨大的混凝土建筑,一座没有门窗的高楼。屋顶的一排机关枪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那就是工厂?”凯莉轻声问。

“就是那里。要占领那里需要一整支军队,先爬上小山,再翻越围墙。除非他们被允许进入工厂。”詹宁斯爬起来,也帮助凯莉站起来。他们沿着小路往回走,穿过树林,回到凯莉停泊巡航舰的地方。

“你真的认为靠着那根绿布条就能进去?”凯莉上车坐在方向盘后面。

“据镇子里的人说,今天早晨会有一卡车工人被送进工厂。卡车在入口处让工人下车接受检查。如果一切正常,他们会进入院子,穿过围墙,去修建东西,干体力劳动。一天结束后,他们又会被放出来,乘车被送回镇子里。”

“这样能接近你想找的资料吗?”

“至少我能穿过围墙。”

“你要怎么接近时空抓取机?那东西肯定在大楼里的某个地方。”

詹宁斯拿出了一把小巧的密码钥匙,“我会靠这个进去。希望能行。我想没问题。”

凯莉拿起钥匙仔细看了看,“这也是你那堆小玩意儿里面的?我们应该更仔细检查一下你的小布袋。”

“我们?”

“公司。我见到好几个装着这种零碎玩意儿的小口袋,从我手里交出去。雷特里克对此从来没说过什么。”

“也许公司认为不会有人还想再回到里面去。”詹宁斯从她手中拿回密码钥匙,“现在,你知道要做什么吗?”

“我留在这里,待在巡航舰上等着你回来。你会把资料交给我。然后我把它带回纽约,等着你联系我。”

“没错,”詹宁斯打量着远处那条穿过树林通向工厂大门的公路,“我最好现在过去,卡车随时会来。”

“如果他们决定数一下人数呢?”

“我必须抓住机会,但我并不担心。我敢肯定,那个他已经预见到一切。”

凯莉露出微笑,“是了,你和你那位朋友,就是帮助你的那一位。我希望他给你留下了足够的东西帮你在拿到资料后逃出来。”

“你这样希望吗?”

“为什么不呢?”凯莉轻松地说,“我一直挺喜欢你。你知道的,你第一次见到我时就知道这一点。”

詹宁斯走出巡航舰。他身穿工装裤和工作鞋,以及一件灰色运动衫。“稍后见。如果一切顺利,我想我们还会见面。”他拍拍口袋,“只要有这些护身符,我的好运护身符。”

他快步穿过树林,渐渐走远。

树林一直延伸到公路边上。他藏在里面,没有走到外面的开阔地带上。工厂的警卫肯定会扫视山坡。他们已经把这里烧得干干净净,任何想要走近围墙的人都会立即被发现。他还看到了红外探照灯。

詹宁斯蹲坐在脚后跟上,观察着公路。几米外有个路障,就在大门前面。他看了看手表,十点三十分。也许还要再等等,漫长的等待。他试着放松下来。

十一点之后,大卡车沿着公路隆隆驶来。

詹宁斯立即行动起来。他取出那根绿布条系在手臂上。卡车驶近,现在他能看到车厢,那里挤满了工人,穿着工作服和牛仔裤的男人,随着卡车的行驶颠簸起伏。果然,每个人都戴着和他一样的绿色臂带。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卡车缓缓驶到路障前停了下来。男人们慢慢下车站在公路上,正午的阳光中弥漫起一片灰尘。他们拍打着牛仔裤上的灰尘,有些人点燃香烟。两名警卫悠闲地从路障后面走出来。詹宁斯感到紧张,马上就到时候了。警卫们走进那些男人中间进行检查,看看他们的臂带和他们的脸,看了看几个人的身份证明标签。

路障滑到一边,大门打开了。警卫们回到岗位上去。

詹宁斯向前挪动,在灌木丛中爬向公路。男人们按熄了香烟,又爬回卡车上。卡车发动机启动,司机松开刹车。詹宁斯在卡车后面跳到公路上,身上抖下一堆树叶和泥土。他跳出来的位置,警卫的视线会被卡车挡住。詹宁斯屏住呼吸,跑向卡车后面。

他终于爬上车,喘着粗气,男人们好奇地看着他。他们灰乎乎的脸上满是皱纹,饱经风霜。一群乡下男人。卡车开始行驶,詹宁斯在两个魁梧的农民之间坐下。他们似乎没怎么注意他。

他已经把脸抹脏,留了一天胡须。一眼看去,他和其他人没有多大区别。但如果有人数过工人的人数——

卡车穿过大门进入院内。大门在车后关上。现在他们正驶向高处,爬上陡峭的山坡,卡车不断颠簸摇晃。那座巨大的混凝土建筑越来越近。他们会进去吗?詹宁斯聚精会神地看着那里。一扇高高的门滑开,里面很黑。一排人造灯亮了起来。

卡车停下,工人们又开始下车。一些机械师来到他们身边。

“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其中一个问道。

“挖掘。里面。”另一个用大拇指指了下,“他们又在挖掘。送他们进去。”

詹宁斯的心脏怦怦直跳。他正在进入工厂里!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灰色毛衣里面,一个平板相机像围嘴一样挂在他的脖子上。他几乎感觉不到它,即使明知它就在那里。也许这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工人们步行走进大门,詹宁斯混在中间。他们身处在一个巨大的工作室,长长的工作台、半成品机械、吊杆和起重机,运转时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声。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把他们与外界隔离开来。他已经进入工厂,但时空抓取机在哪里?还有时空映射镜?

“这边走。”一名工头说。工人们沉重缓慢地走向右边,一辆货运电梯从建筑内部升上来接他们。“你们要到下面去。多少人用过钻机?”

几个人举起手。

“你们可以教教别人。我们正在用钻机和腐蚀机搬运泥土。你们中有人用过腐蚀机吗?”

没有人举手。詹宁斯瞥了一眼工作台。他不久前就在这里工作?他身上突然掠过一阵寒意。万一有人认出他怎么办?也许他就是和这些机械师一起工作的。

“来吧,”工头不耐烦地说,“快点。”

詹宁斯和其他人一起走进货运电梯。他们很快开始下降,进入下面黑色的管道里。下降,下降,前往工厂最下面几层。雷特里克建筑公司是个大地方,比地面上看起来大很多。比他以前想象的大很多。地下的楼层一层接一层闪过。

电梯停下来,门开了。他眼前是一道长长的走廊。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岩粉,空气潮湿。他周围的工人们开始往外挤。突然,詹宁斯僵住了,后退了几步。

走廊尽头,有个人站在一扇钢门前面,那是厄尔·雷特里克,正在和一群技术人员交谈。

“都出来,”工头说,“我们走。”

詹宁斯走出电梯,躲在其他人后面。雷特里克!他的心怦怦直跳。如果被雷特里克看见,他就完了。他摸了摸口袋。他带着一把微型鲍里斯枪,但如果他被发现了,这也没多大用处。一旦雷特里克看到他,一切就完蛋了。

“这边走,”工头带着他们走向一个似乎是地下铁路的地方,来到通道边上。工人们走进轨道上的金属车里。詹宁斯看着雷特里克,看到他生气地做着手势,模模糊糊的声音沿着大厅传来。突然,雷特里克转过身。他举起手,身后的钢门打开了。

詹宁斯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就在那里,钢门另一边,那就是时空抓取机。他立刻认出了它。还有时空映射镜。长长的金属棒,末端有个金属爪。和贝尔科夫斯基的理论模型一模一样——但这一个实实在在就在眼前。

雷特里克走进房间,技术人员跟在他身后。一些人正站在时空抓取机周围忙活。部分防护罩关掉了,他们正认真研究着拾取来的物品。詹宁斯盯着那里,踌躇不前。

“我说你——”工头说着朝他走来。钢门关上了,视线被切断。雷特里克、时空抓取机、技术人员,全都消失了。

“不好意思。”詹宁斯嘀咕了一句。

“你知道,你不应该对周围的东西感到好奇,”工头全神贯注地打量着他,“我不记得你。让我看看你的标签。”

“我的标签?”

“你的身份证明标签,”工头转过身,“比尔,把核对板给我。”他上下打量詹宁斯,“我得查一下核对板,先生。我以前从未见过你。待在这里。”一个男人正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核对板。

机不可失。

詹宁斯冲了出去,沿着走廊跑向钢门。身后响起工头和他的助手惊讶的喊叫声。詹宁斯迅速掏出密码钥匙,一边跑一边虔诚地祈祷。他来到门口,拿出钥匙,另一只手握住鲍里斯枪。门的另一边就是时空抓取机。几张照片,一些原理图,然后,如果他能逃出去——

门没有动。他脸上渗出汗水。他把钥匙放在门上。为什么打不开?这肯定——他开始发抖,心底浮起一阵恐慌。人们沿着走廊跑来,追在他身后。快打开——

但这扇门打不开。他手里的钥匙不是这扇门的钥匙。

他失败了。门和钥匙对不上。要么是他搞错了,要么这把钥匙应该用在别的地方。但究竟是哪里?詹宁斯慌乱地环顾四周。哪里?他该往哪儿走?

另一边有扇半开的门,门上是普通的栓锁。他穿过走廊把它推开。这里像是个储藏室之类的地方。他“砰”的一声关上门,插上门栓。他能听到那些人就在外面,困惑地呼叫警卫。武装警卫很快就会出现。詹宁斯紧紧握住鲍里斯枪,环顾四周。他被困住了吗?还有第二条路能出去吗?

他穿过房间,从包裹和箱子中间挤过去,高高堆起的纸箱整整齐齐、默默无言。后面有个紧急出口,他立即把它打开。他产生了一种冲动,恨不得把密码钥匙扔掉。这东西有什么用?但那个他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已经看到了这一切。他就像上帝一样,预测未来。他不可能犯错。可能吗?

他身上泛起一阵寒意。也许未来是可以改变的,也许这把钥匙曾经是正确的钥匙,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他身后传来一阵响声。他们正在设法熔掉储藏室的门。詹宁斯爬进紧急出口,进入一条低矮的混凝土通道,里面潮湿而昏暗。他沿着通道飞快地跑起来,转过几个弯。这里似乎是一条下水道。其他人也跑进来,从各处追上来。

他停下来。往哪边走?他能藏在哪里?他头顶上方探出一根粗粗的排气管,仿佛一张张开的大嘴。他抓住排气管爬了上去,心惊胆战地把身体藏进去。但愿他们会忽略这根管道直接走过去。他小心翼翼地沿着管道往里爬。温暖的空气吹在他脸上。为什么会有这么粗的排气管?这意味着另一端是个非同寻常的房间。他来到一扇金属栅门前面,停了下来。

他倒吸了一口气。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正是他之前隔着钢门看到的那个大房间,只是现在他来到了另一端。时空抓取机就在那里。而在远处,时空抓取机的另一边,雷特里克正在视频屏幕旁边和人商量着什么。刺耳的警报声呜呜响起,回荡在工厂里。技术人员们在各处跑来跑去。身穿制服的警卫们在门口进进出出。

时空抓取机。詹宁斯仔细查看金属栅门,它卡在凹槽里,他朝侧面扳了一下,金属栅门落在他手里。没有人注意到。他悄悄溜进房间,握着鲍里斯枪随时准备开火。他严严实实地藏在时空抓取机后面,技术人员和警卫都还在房间另一端,他最初看到他们的地方。

他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原理图、映射镜、文件、数据、图纸。他打开相机。相机在他胸前微微颤动,胶片一张张移动。他抓起一叠原理图。也许那个他亲自用过这些图纸,就在几周前!

他把口袋里塞满文件,胶片全部用光了。但他已经搞定了。他再次挤进排气管,从开口处跳出管道。下水道一般的走廊仍然空空如也,但到处传来持续不断的敲击声、说话声和脚步声。一大群人——他们正在迷宫似的走廊里寻找他。

詹宁斯跑得很快。他不辨方向地跑啊跑,尽可能一直沿着主走廊。四面八方都是通道,一个接一个,数不清的通道。他正在向下走,越来越低,如下坡一般奔跑。

突然,他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身后的声音已经消失了一阵子,但前面传来新的声音。他慢慢走过去。走廊朝右边转了个弯。他慢慢向前走,鲍里斯枪随时准备开火。

两个警卫站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无所事事地聊天。他们后面是一扇沉重的密码门。他身后的人声再次响起,越来越大。他们找到了他走的那条通道。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詹宁斯走了出来,举起鲍里斯枪,“举起手,放下枪。”

警卫们呆呆地盯着他看。他们还是些孩子,短短的金发,闪亮的制服。他们向后退去,脸色苍白,十分害怕。

“枪。放下枪。”

两把来复枪掉在地上。詹宁斯笑了,还是孩子,这很可能是他们第一次遇到麻烦。他们的皮靴擦得闪闪发亮。

“打开门,”詹宁斯说,“我要出去。”

他们盯着他。背后的声音越来越大。

“打开门,”他变得不耐烦起来,“快点,”他挥舞着手枪,“打开它,该死!你想让我——”

“我们……我们做不到。”

“什么?”

“我们做不到,这是一扇密码门。我们没有钥匙。我说的是实话,先生。他们不会把钥匙给我们。”他们很害怕。詹宁斯现在也开始感到害怕。他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响。他会被困住,被抓住。

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