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森林里的吹笛人

记忆裂痕 菲利普·迪克 17876 字 2024-12-15

“吹笛人,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哈里斯承认,“我原本以为你也许会知道。当然,我最初假设他们就是这里的原住民。但听了你对他们的描述之后,现在我不太确定了。”

“那些原住民都是野蛮的原始人。他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教给任何人,尤其是一位优秀的生物学家。”

哈里斯犹豫了一下,“队长,我想去森林里看看。有可能吗?”

“当然,我可以为你安排。我会找个人带你四处转转。”

“我更希望单独行动。有什么危险吗?”

“没有,据我所知没有。除了——”

“除了吹笛人,”哈里斯替他说完,“我知道。好吧,只有一个方法能找到他们,就是亲自前去。我必须冒一冒险。”

“如果你沿直线走,”沃茨队长说,“大约六小时后就会发现自己回到了警备队。这颗行星非常非常小。有一两处河流和湖泊,小心别掉进去。”

“有没有毒蛇或毒虫?”

“没听说过。我们当初踩倒了周围很多植物,但现在它们又都长回来了,恢复原样。我们从未遇到过任何危险的东西。”

“谢谢你,队长。”哈里斯说。他们握了握手。“我会在夜幕降临前回来。”

“祝你好运。”队长和两名武装警卫转身往回走,爬上斜坡,从另一边下坡走向警备队。哈里斯目送他们离去,直到他们消失在建筑物里面。然后,他转身向森林走去。

他一路走去,周围十分安静。四面八方耸立着高高的树木——像桉树那种深绿色的大树。脚下的地面踩上去很软,无数落叶腐朽后化为泥土。过了一会儿,林中高大的树木被他抛在身后,他发现自己正走在一片干燥的草地上,野草被阳光晒成褐色。昆虫在他身边嗡嗡鸣叫,从干枯的草茎上飞起来。前面有东西仓促逃走,匆匆钻进灌木丛。他看见那是一个长着很多条腿的小灰球,它拼命奔逃,触角晃来晃去。

草地尽头是一座小山。他开始往山上爬,越来越高。前方是一大片无边无际的绿色玫瑰,几亩地都是野生植物。他终于爬到山顶,上气不接下气。

他继续前进。现在是往下走,进入一道深深的峡谷,生长在这里的蕨类植物像树木一样高大。他仿佛走进了侏罗纪森林,面前是无数四处蔓延的蕨类植物。他继续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冷。峡谷底部潮湿而寂静,脚下的地面湿漉漉的。

他来到一处平地上。这里很黑,四面八方都是茂密的蕨类植物,寂静无声、一动不动的蕨类植物。他走上一条天然形成的小径,一条古老的河床,崎岖不平,但很容易找到路。沉闷的空气令人喘不过气来。透过蕨类植物的间隙,他可以看到下一座小山,一片绿地逐渐升高。

前面有些灰色的东西。是石头,四处散布着堆积在一起的大圆石。河床径直指向这里。显然,这里以前是个水塘,曾经有河水流过,现在已经干涸。他笨拙地爬上第一块大圆石,摸索着向上爬。他在上面停了下来,休息一会儿。

目前为止,他的运气不怎么样,完全没有见到原住民。他可以通过原住民找到神秘的吹笛人——正在把人类偷走的吹笛人,如果他们真的存在。如果他能找到原住民,和他们谈谈,也许就能有所发现。但到目前为止他一无所获。他环顾四周,森林里很安静。微风穿过蕨类植物发出一阵沙沙声,但仅此而已。原住民都在哪里?他们总该住在什么地方,小木屋、林中空地。这颗小行星很小,他应该能在日落前找到他们。

他开始爬下石头。更多的石头出现在眼前,他继续攀爬。突然,他停了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倾听。他听到远处传来某种声音,一阵水声。附近有个水塘?他继续前进,试着寻找声音的位置。他爬上爬下,翻过一块块大圆石,除了远处水流飞溅的声音,四周只有一片寂静。也许是一帘瀑布、一处活水、一条河。如果他能找到河流,也许就能找到原住民。

石块消失了,再次露出河床,但这次是湿润的,河底的淤泥上苔藓丛生。他找对了路,这条河里不久之前还有水,当时很可能是雨季。他穿过一堆蕨类植物和藤本植物,走到河边。一条金色的小蛇灵活地从他脚下溜走。从蕨类植物的间隙中能看到前面有什么东西在熠熠发光。水。一个水塘。他匆匆走向那里,把藤蔓推到一边,踩在脚下,抛到身后。

他站在水塘边上,灰色石坑里的一个深深的水塘,周围长满了蕨类植物和藤本植物。这是一片活水,清澈澄净,在远处另一端形成瀑布。景色很美,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欣赏,惊叹于这处世外桃源。这是个人迹未至的地方,很可能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与这颗小行星存在的时间一样悠久。他是第一个看到这片景象的人吗?也许吧。这里如此隐蔽,被蕨类植物严严实实遮住。这里使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几乎像是归属感。他朝下方的水面走近了一点。

这时,他注意到了她。

那个女孩正坐在水塘的另一边低头凝视水面,她曲起一条腿,脑袋靠在膝盖上。他立即意识到,她刚刚在洗澡。她古铜色的身体仍然湿漉漉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还没有看到他。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注视着她。

她很可爱,非常可爱,乌黑的长发围绕着她的肩膀和手臂。她身形非常纤细,柔软优雅的姿态使他移不开目光,这种熟悉的感觉就像曾经面对各种各样的解剖图一样。她多么安静!沉默不语,一动不动,只是低头看着水面。时间慢慢过去,很奇怪,他看着那个女孩时,时间仿佛不再流逝。女孩坐在岩石上凝视水面,身后是一排排巨大的蕨草。他们就像一幅画一样纹丝不动,时间仿佛彻底凝固。

突然,女孩抬头看过来。哈里斯动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个入侵者。他后退了一步。“对不起,”他小声说,“我来自警备队。我不是故意闯过来的。”

她点点头,没有开口。

“你不介意吧?”哈里斯随即问。

“不。”

她会说地球语!他沿着水塘边向她走近了一点儿,“希望你不会介意我打扰你。我在这颗小行星上不会停留很久。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刚从地球上过来。”

她微微一笑。

“我是一名医生。亨利·哈里斯。”他低头看着她,苗条的古铜色身体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手臂和大腿上的水珠泛起淡淡光泽。“也许你会对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感兴趣。”他停顿了一下,“也许你能帮得上我。”

她微微抬头,“哦?”

“你愿意帮我吗?”

她笑了,“当然愿意。”

“很好。介意我坐下吗?”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块扁平的岩石上。他面对她慢慢坐下来,“来支烟?”

“不了。”

“好吧,我要来一支,”他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你看,警备队遇到了麻烦。有些人出了问题,而且问题似乎正在蔓延。我们必须找到原因,否则警备队就无法继续运转。”

他等了一会儿。她微微点头。她是多么沉默寡言!默不吭声、一动不动,就像蕨类植物一样。

“好吧,我从他们那里了解到一些东西,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事实。他们都说,他们变成那样是因为所谓的——吹笛人。他们说吹笛人教他们——”他停了下来。她黝黑的小脸上掠过一种奇怪的表情。“你知道吹笛人吗?”

她点了点头。

突如其来的喜悦充斥哈里斯的全身,“你知道?我相信原住民会知道。”他再次站了起来,“我敢肯定他们会知道,如果吹笛人真的存在。他们确实存在,对吗?”

“他们确实存在。”

哈里斯皱起眉,“他们在这里,在森林里?”

“是的。”

“我明白了。”他不耐烦地在地上掐熄了烟,“你是否愿意带我去找他们?可以吗?”

“带你去?”

“是的,我必须解决这道难题。你看,地球上的基地指挥官把这项任务交给了我,关于吹笛人的事。必须解决这个问题。这项工作由我负责。所以,找到他们对我来说至关重要。你明白吗?你能理解吗?”

她点点头。

“好的,你能带我去找他们吗?”

女孩沉默不语。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是坐在那里,低头凝视水面,脑袋靠在膝盖上。哈里斯开始感到不耐烦。他烦躁不安地站着,重心在两条腿间换来换去。

“嗯,你愿意吗?”他又问了一遍,“这对整个警备队来说都很重要。你觉得呢?”他在口袋里摸了摸,“也许我可以给你点东西。我有——”他拿出一只打火机,“我可以把我的打火机给你。”

女孩站了起来,缓慢而优雅,毫不费力,似乎没怎么动。哈里斯张大嘴巴。她是多么柔软,微微一动就顺畅地站了起来!他眨眨眼睛。她不费吹灰之力地站起来,就像没动过一样!她一下子就从坐姿变为站姿,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他,一张小脸毫无表情。

“你愿意吗?”他问。

“是的。来吧。”她转过身,朝着一排蕨草走去。

哈里斯迅速跟上她,跌跌撞撞翻过石头。“太好了,”他说,“非常感谢。我非常希望能与吹笛人会面。你要带我去哪儿?你的村子里吗?夜幕降临之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女孩没有回答。她已经走进蕨类植物中,哈里斯加快脚步,努力不要跟丢她。她移动时多么安静!

“等一下,”他叫道,“等等我!”

女孩停下来等着他,苗条可爱,默默回头看过来。他也走进蕨类植物中,匆匆忙忙地跟在她后面。

“好吧,真想不到!”考克斯指挥官说,“你没去多久。”他一次跳下两级台阶,“让我来帮你一把。”

哈里斯拎着沉重的手提箱咧嘴一笑。他放下手提箱松了一口气,“真犯不着带这么多东西,”他说,“下回我得少带点。”

“进来吧。士兵,帮他一把。”一名警备队员匆忙赶来,接过一个箱子。三个人一起走进里面,沿着走廊前往哈里斯的住处。哈里斯打开门,警备队员把手提箱放进屋里。

“谢谢。”哈里斯说。他把另一个箱子也放在旁边,“回来真好,即使只有一小段时间。”

“一小段时间?”

“我只是回来处理一下个人事务。明天早晨我还要回到Y-3去。”

“也就是说你没能解决那个问题?”

“解决了,但还没有彻底治愈。我回去后立即开始工作。有很多事情要做。”

“但你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是的。正是因为他们所说的吹笛人。”

“吹笛人真的存在?”

“是的,”哈里斯点点头,“他们确实存在。”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向窗口打开窗户。温暖的春风吹进房间里。他坐在床上,向后靠去。

“没错,吹笛人的确存在——在警备队全体人员的内心中!对这些工作人员来说,吹笛人是真实存在的。工作人员创造了他们。这是一次集体催眠,一次群体投射,所有人都在某种程度上受了影响。”

“这是怎么开始的?”

“那些人被送到小行星Y-3上,是因为他们都是训练有素、能力杰出的技术人员。他们一生都在复杂的现代社会中接受教育,习惯于人类社会的快节奏和高度一体化。接受持续不断的压力,去实现某个目标或完成某些工作。

“那些人突然被送到一颗小行星上,那里的原住民过着一种最原始的生活,完全就是植物的生活。没有‘目标’和‘追求’的概念,因此也没有能力做出计划。原住民的生活方式就像动物一样,睡觉,从树上采摘食物,日复一日。那里就像伊甸园一样,没有争斗或冲突。”

“所以?但是——”

“警备队里每个工作人员看到原住民后,都会无意识地回忆起自己早年的生活,当他还是个孩子时,进入现代社会之前,他没有烦恼、没有责任,如同一个躺在阳光下面的婴儿。

“但他内心中无法承认这一点!他无法承认自己希望过上原住民那种生活,整天躺着睡觉。所以他发明了吹笛人,一个生活在森林里的神秘群体,引诱他过上他们那种生活。这样他就可以责怪他们,而不是他自己。他们‘教’他成为森林的一部分。”

“你打算怎么做?把森林烧掉吗?”

“不,”哈里斯摇了摇头,“这不能解决问题;森林是无害的。应该对人类进行心理治疗。这就是为什么我马上就要回去的原因,我要开始工作。必须让他们认识到,是他们内心中的吹笛人,他们自己内心中无意识的声音,呼唤着他们放弃责任。他们必须认识到,吹笛人是不存在的,至少不存在于外界。森林是无害的,原住民不会教给别人什么。他们只是原始的野蛮人,甚至没有书面语言。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心理投射现象,整个警备队的人都想放下工作轻松一会儿。”

房间里一阵沉默。

“我明白了,”考克斯很快说道,“很有道理。”他站了起来,“对于你带回来的那些人,我希望你能做点儿什么。”

“我也希望如此。”哈里斯表示同意,“我想我可以做点儿什么。毕竟这只是个增强自我意识的问题。只要他们能做到这一点,吹笛人就会消失。”

考克斯点点头,“好,你接着收拾行李吧,医生。晚餐时我再来见你。也许在你明天离开之前。”

“好的。”

哈里斯打开门,指挥官走向外面的走廊。哈里斯在他身后关上门,随后穿过房间,双手插在口袋里向窗外望了一会儿。

暮色已近,空气变得凉爽。他看向窗外时太阳正要落山,逐渐消失在医院周围的城市建筑物后面。他目送夕阳西沉。

然后,他走向那两只手提箱。他累了,这段旅程令他疲惫不堪。一阵强烈的疲劳感席卷他的全身。有那么多事情要做,多得可怕。他怎么能指望做完所有这一切?回到小行星,然后呢?

他打了个哈欠,眼睛几乎睁不开,困得不得了。他看了看床铺,然后坐在床边,脱下鞋子。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明天再说。

他把鞋子放在房间角落里,然后弯下腰,打开一个手提箱。他从里面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小心翼翼地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地上。泥土,肥沃松软的泥土。他在那边最后几个小时里收集的泥土,他仔仔细细收集起来的泥土。

他把泥土在地板上铺开,然后自己坐在中间,舒展开身体向后躺下。他整个人舒舒服服地把双手环抱在胸前,闭上眼睛。有那么多工作要做——但以后再说,当然。明天。这些泥土多么温暖……

不一会儿,他就睡熟了。

①台比留(公元前42-37年),公元1世纪14-37年间为罗马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