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先生。”哈里斯喃喃地说,“是,先生。”
到了周末,病例已增至二十例,当然,全部都来自小行星Y-3。
考克斯指挥官和哈里斯一起站在山顶上,忧郁地看着下面的小河。岸边有十六个男人和四个女人坐在阳光下,没有人移动,也没有人说话。一个小时后,下面的二十个人仍然完全没有动弹。
“我不明白,”考克斯摇着头说,“我完全不明白。哈里斯,这是末日的起点吗?我们周围的一切都会分崩离析吗?看到下面那些人沐浴在阳光中,就只是坐在那儿晒太阳,令我产生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那个红头发的男人是谁?”
“那是乌尔里希·多伊奇。他曾是警备队的副指挥官。现在看看他!就坐在那儿打瞌睡,张着嘴,闭着眼睛。一周前,那个男人还在朝着权力的顶峰向上攀爬。警备队队长退休后将由他接任。也许最多再等一年。他向上爬了半辈子才爬到那个位子。”
“而现在他就只是坐在阳光下面。”哈里斯补充说。
“那个女人,黑色短发的那个,一位职业女性,她是警备队所有办公室职员的主管。还有她旁边那个男人,看门的。那边的可爱小妞、大胸美女、秘书,还有刚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各种各样的人。今天早上我收到消息,今天晚些时候还会再来三个。”
哈里斯点点头,“奇怪的是——他们真的只想坐在那里。他们神智完全正常,他们可以做些别的事情,但他们就是不愿去做。”
“是吗?”考克斯说,“你打算怎么做?你发现了什么?我们全指望你了。给我们说说吧。”
“我无法直接从他们那里得到任何答案。”哈里斯说,“但我利用电击盒得到了一些有趣的结果。我们进去吧,我带你看看。”
“很好。”考克斯转身向医院走去,“给我看看你找到了什么。事态严峻。我现在算是明白耶稣在高处出现时台比留①有何感受了。”
哈里斯“啪”的一声关掉了灯。房间里漆黑一片。“我先为你放第一段。这个催眠对象是警备队最好的驻站生物学家之一,罗伯特·布拉德肖。他是昨天来的。电击盒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因为布拉德肖的内心高度分化,存在大量被压抑的非理性内容,比一般人更多。”
他按下一个开关。投影机呼呼转动,远处墙壁上出现彩色的三维形象,像真人一般如此真实。罗伯特·布拉德肖是个五十岁的大块头男人,铁灰色的头发,方形下颏。他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双臂交叠,不理会脖子和手腕上的电极。“开始了。”哈里斯说,“看。”
屏幕上的他走近布拉德肖,“现在,布拉德肖先生,”他的影像说,“这不会伤害你,却会为我们带来很大帮助。”他旋转电击盒的控制装置,布拉德肖身体变得僵硬,咬紧牙关,但除此之外没什么反应。屏幕上的哈里斯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离开控制装置。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布拉德肖先生?”三维形象问。
“能。”
“你叫什么名字?”
“罗伯特·C.布拉德肖。”
“你的职位是什么?”
“Y-3检查站的首席生物学家。”
“你现在在那里吗?”
“不,我已经回到地球。在一家医院里。”
“为什么?”
“因为我告诉警备队队长,我已经变成植物。”
“这是真的吗?你是一株植物。”
“是的,在非生物学的意义上。当然,我还保留着人类的生理学特征。”
“那么,你是一株植物,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指的是观念和心态,世界观。”
“继续说下去。”
“对于温血动物、高等灵长类动物来说,在某种程度上具有植物的心理,是有可能的。”
“什么?”
“我就是这个意思。”
“其他人呢?他们也是这个意思?”
“是的。”
“发生了什么事,使你开始产生这种心态?”
布拉德肖的影像犹豫起来,嘴唇变得扭曲,“看到了吗?”哈里斯对考克斯说,“强烈的内心冲突。如果他完全清醒的话,就不会继续说了。”
“我——”
“怎么?”
“有人教我变成植物。”
哈里斯的影像显得既惊讶又好奇,“你是什么意思?有人教你变成植物?”
“他们意识到我存在问题,然后就教我变成一株植物。现在我终于摆脱那些问题了。”
“是谁?谁教你的?”
“吹笛人。”
“谁?吹笛人?吹笛人是谁?”
没有回答。
“布拉德肖先生,吹笛人是谁?”
很长一段痛苦的停顿之后,他张开沉重的嘴唇,“他们住在森林里……”
哈里斯关掉投影仪,灯光亮起来。他和考克斯眯起眼睛。“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哈里斯说,“但能知道这些已经很幸运了。他原本不会说出来的,一丁点儿都不会。他们所有人都做过承诺,不要说出是谁教他们变成植物的。住在小行星Y-3森林里的吹笛人。”
“所有二十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不,”哈里斯做了个鬼脸,“他们大多数人拼命抗拒。我从他们那里得到的甚至比这个还少。”
考克斯陷入了沉思,“吹笛人。是吗?你打算怎么做?先等等看,直到搞明白究竟怎么回事。你的计划是这样吗?”
“不,”哈里斯说,“完全不是。我要去Y-3查出吹笛人是谁,我亲自前去。”
小型巡逻舰谨慎而精确地着陆,喷气发动机渐渐熄火,直至彻底安静下来。舱门滑开,亨利·哈里斯医生眼前是一个降落场——太阳暴晒下的棕色降落场。场地一端有个高高的信号塔,四周环绕着灰色的长条形建筑物,那里就是警备队检查站。不远处停泊着一艘巨大的金星巡洋舰,绿色的庞然大物看起来就像个巨大的酸柠檬,上面挤满了检查站的技术人员,正检测船体上每一寸地方是否附着致命的生命形式和有毒物质。
“加油,先生。”飞行员说。
哈里斯点点头,拿起两只手提箱小心翼翼地走下去。脚下的地面很热,他在明亮的阳光下眯起眼睛。巨大的木星悬挂在天空中,将大量阳光反射到这颗小行星上。
哈里斯提着手提箱穿过降落场。一名地面服务人员正忙着打开巡逻舰的储存舱,取出他的大行李箱。服务人员把行李箱放进等在一旁的小车里,娴熟地操纵着小车跟在他后面。
哈里斯来到信号塔入口处,大门滑开,一个男人走上前来。这是一位高大健壮的老人,头发花白,步伐坚定。
“你好吗,医生?”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我是劳伦斯·沃茨,警备队队长。”
他们握了握手。沃茨对哈里斯露出一个微笑。他是个身材魁梧的老人,一身深蓝色的制服庄严笔挺,肩膀上金色的肩章闪闪发亮。
“旅途愉快吗?”沃茨问,“进来吧,我为你准备了饮料。这里很热,因为天上挂着一面大镜子。”
“木星?”哈里斯跟着他走进里面。信号塔里十分阴凉,令人不禁松了一口气。“为什么这里的重力很接近地球?我原本以为可以像袋鼠似的一蹦老高。是人工控制的吗?”
“不,这颗小行星有个密度很大的核心,某种金属沉积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从所有的小行星中选出了这一颗。这样建筑施工的问题会简单得多,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颗小行星拥有天然的空气和水。你看到山了吗?”
“山?”
“等我们爬到信号塔上更高的地方,就能看到建筑物另一边。这里有个天然的公园,景色宜人的小森林,想要的都有。进来吧,哈里斯。这是我的办公室。”老人迈着大步转过拐角,走进一个宽敞的、精心布置的房间,“很舒适,不是吗?我希望自己在这里的最后一年能尽可能过得惬意点儿。”他皱起眉头,“当然,多伊奇走了,也许我会永远留在这里。哦,好吧,”他耸了耸肩,“坐吧,哈里斯。”
“谢谢。”哈里斯找了把椅子坐下,伸了伸腿。他看着沃茨关上通往走廊的门,“顺便问问,有更多的病例出现吗?”
“今天又多了两个,”沃茨表情严峻,“总共将近三十个。这个检查站有三百人。按照这个速度——”
“队长,你谈到了小行星上有片森林。你允许工作人员随意进入森林吗?还是限制他们必须留在建筑和场地里?”
沃茨揉着下巴,“嗯,这事很难办,哈里斯。有时候我不得不允许工作人员到外面去。他们在建筑里面可以看到森林,既然你能看到一个休闲放松的好地方,肯定想过去待会儿。他们每十天有一整段休息时间,会到外面去四处闲逛。”
“然后就发生了那种事?”
“是的,我想是的。但既然他们能看见森林,就会想要过去。我无能为力。”
“我知道,我不是指责你。嗯,你有何想法?他们在那里遇到了什么事?他们做了什么?”
“遇到了什么?一旦他们跑到外面轻松自在半天,就不想回来工作了。他们觉得这些琐碎的活计很无聊。其实就是旷工而已。他们不想工作,所以就溜走了。”
“他们的幻觉又是怎么回事?”
沃茨和蔼地哈哈大笑,“听着,哈里斯。你我都知道那纯粹是胡说八道。他们就像你和我一样不是什么植物,他们只是不想工作,仅此而已。我还在警校里上学时,我们有不少方法可以让人们干活。真希望能让他们也尝尝那种滋味,就像当年一样。”
“所以你认为这只是单纯的偷懒?”
“你不这么想吗?”
“不,”哈里斯说,“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是植物。我用电击盒让他们接受高频电击疗法。整个神经系统都会瘫痪,所有的抑制心理都不再起作用,这样他们就会说实话。他们的说法全都一样——甚至更详细。”
沃茨背着双手来回踱步,“哈里斯,你是个医生,我想你应该知道你在说什么。可是看看这里的情况。我们有一支警备队,一支精锐的现代化警备队。我们拥有这个星系中最现代化的装备。当代科技制造出的每一种新型装置和设备都能在这里找到。哈里斯,这支警备队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每个人都是上面的零部件,都有自己的工作,维修人员、生物学家、办公室职员、管理人员。
“如果一个人对自己的工作弃之不顾,看看会发生什么事。一切都会开始乱套。如果没有人管理机器,我们就无法处理故障。如果没有人盘点库存、报告需求,我们就无法为工作人员订购食物。如果警备队的副指挥官决定到外面去,整天坐在太阳下面,我们就无法开展任何行动。
“三十个人,警备队的十分之一。失去了他们,我们就无法正常运转。警备队的架构就是这样。如果你去掉支撑物,整个建筑物都会坍塌。没有人可以离开。我们所有人都被绑牢在这里,他们都知道这一点。他们知道自己没有权利这样做,不能自己偷偷跑掉。没有任何人拥有这种权利。我们如此紧密地彼此交织在一起,是不能突然就开始随心所欲的。这对其余大多数人来说不公平。”
哈里斯点了点头,“队长,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这颗小行星上有土著居民吗?原住民?”
“原住民?”沃茨想了一下,“是的,那里生活着某种土著居民。”他含含糊糊地朝窗口挥了挥手。
“他们是什么样子?你见过他们吗?”
“是的,我见过他们。至少,我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我看见了他们。他们在周围转悠了一会儿,观察我们,然后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就消失了。”
“他们死了吗?因为某种疾病?”
“不,他们只是……只是消失了。他们仍然在森林里的某个地方。”
“他们是什么样子?”
“嗯,据说他们最初来自火星,但看起来不太像火星人。他们肤色偏黑,就像铜的颜色。身形纤细,非常灵活。他们会狩猎和捕鱼。没有书面语言。我们没怎么注意过他们。”
“我明白了。”哈里斯停了一下,“队长,你有没有听说过所谓的‘吹笛人’?”
“吹笛人?”沃茨皱起眉头,“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有病人提到了吹笛人。据布拉德肖说,是吹笛人教他变成植物的。他是从他们那里学到的,根据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