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头 骨

记忆裂痕 菲利普·迪克 21277 字 2024-12-15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了?”

“我只是好奇而已。他们说你做了一些事。”

“做了一些事?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这就是我感到疑惑的地方。他们看见一道闪光,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都昏了过去,动弹不得。”

“他们现在怎么样?”

“已经恢复正常。”

一片沉默。

“好吧,”达夫说,“那是什么?炸弹?”

“炸弹?”康格笑了,“不。我的打火机着火了。液体泄漏,烧了起来。”

“他们为什么都昏了过去?”

“因为烟雾。”

一片沉默。康格挪动了一下身子,等待着。他的手指慢慢伸向腰带。警长向下瞥了一眼,嘟哝一声。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那就算了,”他说,“不管怎么说,没有造成真正的伤害。”他后退一步,从康格旁边走开,“威利特那小子总是惹麻烦。”

“那么,晚安。”康格说。他从警长身边走过去。

“在你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康格先生。你不介意我看看你的身份证吧?”

“不,不介意。”康格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钱包。

警长接过来,用手电照亮。康格在一旁看着,呼吸有点儿急促。他们在这个钱包上下了很大功夫,研究历史文件、古代遗物、一切可能有关的文字记载。

达夫把钱包递了回去,“好了,很抱歉打扰你。”手电光闪了闪随即灭掉。

康格回到公寓,看到阿普尔顿夫妇正坐在电视机前,他进屋时没有人抬头看他。他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他说。阿普尔顿太太慢慢转过身。“能不能问一下——今天的日期?”

“日期?”她打量着他,“12月1日。”

“12月1日!为什么?这才11月啊!”

他们两人都看向他。突然,他想了起来。在20世纪,他们仍然使用以前十二个月的体系。11月结束后立即就是12月;中间还没有加入11.5月。

他屏住了呼吸。那就是明天!12月2日!明天

!“谢谢,”他说,“谢谢。”

他爬上楼梯。他可真是个笨蛋,居然把这个忘了。根据报纸上的资料,创教人在12月2日被抓。明天,只剩下十二个小时的时间,创教人会露面,对人们发表演说,然后被拖走。

天色温暖晴朗。康格踩在融化的雪地上,鞋底嘎吱作响。他继续行走,穿过白雪皑皑的树林。他爬上一座小山,从另一侧大步走下去,边走边打滑。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万籁俱寂,视野中完全没有人影。他从腰上取出一根细杆,转动把手。一时间什么都没发生。随后,空气中出现一道闪光。

透明操纵舱慢慢浮现出来。康格叹了口气,能再次看到它真好。毕竟,这是他唯一的退路。

他走上山脊,双手叉腰环顾周围,心里还算满意。哈德逊田野展现在面前,一直延伸到小镇边缘。这时节遍地荒芜,覆盖着薄薄一层积雪。

就在这里,创教人会出现。就在这里,他会对他们演讲。就在这里,当局会把他带走。

然而他会死在他们来抓他之前。他甚至会死在开口演讲之前。

康格回到透明圆球那里。他推开门走进里面,从架子上取下自动枪,转动枪栓,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开火。他考虑了一会儿,要随身带上这把枪吗?

不。离创教人出现可能还有好几个小时,万一在这期间有人注意到他怎么办?等他看到创教人朝这片田野走来,再来拿枪也来得及。

康格看着架子,那个整整齐齐的包裹还在上面。他取了下来,把它打开。

他手里拿着那个头骨,把它翻转过来。他独自一人,感到全身掠过一阵寒意。这就是那个人的头骨,创教人的头骨,他现在还活着的,今天会来到这里,站在不到五十米之外的田野上。

如果他看到这东西——他自己腐朽发黄的头骨——会有何反应?已经过了两个世纪。他仍然会演讲吗?如果他看到了这个东西,这个龇牙咧嘴的古老头骨,他还会演讲吗?他会说些什么,告诉人们什么?他会带来什么样的信息?

如果一个人能看到自己古老泛黄的头骨,难道不会觉得任何努力都是徒劳?还不如在拥有生命时尽情享受这短暂的人生。

如果一个人手里拿着自己的头骨,他会忘掉事业、忘掉那些运动,鼓吹完全相反的——

外面有什么声音。康格把头骨放回架子上,拿起枪。外面有东西在动。他迅速走到门口,心跳得厉害。是他吗?是不是创教人在寒冷中独自徘徊,寻找演讲的地方?他是否正在考虑措辞、斟词酌句?

如果他看到康格手里拿的东西,不知会说些什么!

他推开门,举起枪。

劳拉!

他凝视着她。她穿着羊毛外套和靴子,双手插在口袋里。她口鼻中呼出阵阵白气,胸口一起一伏。

他们默默对视。最后,康格放下了枪。

“怎么了?”他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指着一个方向,喘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他皱起眉,她怎么了?

“怎么了?”他问,“你想做什么?”他看着她指的方向,“我什么也没看到。”

“他们来了。”

“他们?谁?谁来了?”

“他们。警察。昨天晚上,警长派出了警车,四面八方到处都是,路上也设置了路障。大约来了六十个人。有些来自镇子里,有些来自周边地区,还在后面。”她停下来喘息不止,“他们说……他们说……”

“什么?”

“他们说你是共产主义者。他们说……”

康格走进操纵舱。他把枪放在架子上,然后再次返回。他跳下去,走向那个女孩。

“谢谢。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你不相信他们的说法?”

“我不知道。”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不,乔开着卡车载我过来的。从镇子里过来。”

“乔?他是谁?”

“乔·弗伦奇。水管工。他是我爸爸的朋友。”

“我们走吧。”他们穿过雪地,爬上山脊,来到田野上。一辆小型卡车停在田野中间。一个身材魁梧的矮个男人坐在方向盘后面,抽着烟斗。看到他们两人走过来,他坐直身子。

“你就是那个人?”他对康格说。

“是的。谢谢你们前来提醒我。”

水管工耸了耸肩,“我什么都不知道。劳拉说你不是坏人。”他转过身,“也许你会想知道,还会有更多人前来。不是为了提醒你——只是好奇。”

“更多人?”康格看向小镇。雪地上浮现出一个个黑色的人影。“来自镇子里的人。这种事情不可能保密,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小镇里。我们都会收听警方的电台;劳拉会听到,他们也一样会听到。收听了电台的人会进一步把消息传开——”

那些人影越来越近。康格甚至能认出其中几个人。比尔·威利特就在那群人里,还有一些高中男孩。阿普尔顿夫妇也在其中,跟在最后面。

“连埃德·戴维斯都来了。”康格咕哝着。

商店主在田野上艰难地一路跋涉,三四个来自镇子里的男人和他走在一起。

“所有人都好奇得要命,”弗伦奇说,“好吧,我想我得回镇子里去了。我可不希望我的卡车上全是枪眼。来吧,劳拉。”

她抬头看着康格,眼睛睁得大大的。

“来吧,”弗伦奇说,“我们走吧。你是绝对不能留在这里的,你知道。”

“为什么?”

“可能会发生枪战。他们都跑过来就是为了看这个。你也清楚这一点,对不对,康格?”

“是的。”

“你有枪吗?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弗伦奇露出一丝微笑,“他们聚集了一大群人,你知道。你不会寂寞的。”

他当然在乎,好吧!他不得不留在这里,留在这片田野上。他不能被他们带走。创教人随时可能出现,踏上这片田野。他会不会就是那些镇民中的一员,静静地站在田野边上,等待着、观察着?

也许是乔·弗伦奇,也许是某个警察。他们中任何一个人都可能走上前来演讲。这一天公之于众的只言片语,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中发挥重要作用。

康格必须留在这里,在那个人说出第一个字前就做好准备!

“我在乎,”他说,“你回镇子里去吧,带上这个女孩。”

劳拉僵硬地坐在乔·弗伦奇旁边。水管工启动卡车。“看看他们,那些人站在那里,”他说,“就像秃鹫一样。等着看某个人被杀掉。”

卡车开走了,劳拉僵硬沉默地坐在车里,感到十分害怕。康格观察了一会儿。然后,他飞快地跑回树林里,在树木之间穿梭,朝着山脊飞奔。

当然,他可以离开。如果他愿意,随时可以离开,只需跳进透明操纵舱,转动轮盘。但他还有任务要完成,一项重要任务。他必须留在这里,就在这个地方,此时此刻。

他跑到操纵舱那里,打开门,从架子上拿起枪。这把自动枪会好好关照他们的。他把射击控制部件开到最大。自动枪子弹连发,会击倒他们所有人,那些警察,那些好奇的、残暴的人!

他们别想抓走他!在他们抓到他之前,所有人都会死掉。他会脱身,他会逃走。今天结束的时候,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如果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他——

他看到了那个头骨。

突然,他把枪放下,拿起头骨,翻转过来。他观察着它的牙齿,然后,走向镜子。

他举起头骨,看向镜子里面。他把头骨放在自己脸颊旁边。龇牙咧嘴的头骨斜睨着他的面庞,他的头骨紧贴着他的血肉之躯。

他露出自己的牙齿,然后明白了。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他自己的头骨。他就是那个要死去的人。他就是创教人。

片刻之后,他把头骨放下。几分钟时间里,他站在控制面板前面,心不在焉地随手拨动。他能听到外面汽车的声音、男人们低沉的说话声。他是否应该回到原本的时代?议长正在那里等着。当然,他可以逃走——

逃走?

他转向那个头骨。那就是他的头骨,古老泛黄的头骨。逃走?在他已经亲手捧起这个头骨的时候,逃走?

即使他把这件事推迟一个月、一年、十年,甚至五十年,那又有什么区别?时间毫无意义。他已经和一个出生在一百五十年以前的女孩一起喝过热巧克力。逃走?一小段时间,也许吧。

但他不可能真正逃离,以前没有任何人真正逃离,以后也不可能有。

唯一的区别是,他曾经亲手捧起自己的头骨、自己的骷髅。

而他们不曾。

他走出门外,穿过田野,双手空空。很多人站在周围,聚集在一起等待着。他们期待一场精彩的战斗,他们知道他手里有武器。他们都听说了饮品店那次事件。

而且还有很多警察——带着枪和催泪瓦斯,爬上山脊,走进树林,越来越近。在这个世纪,战斗不是什么新鲜事。

其中一个男人向他扔了个东西。落在他脚边的雪地上,他低头看了看。一块石头。他笑了笑。

“来吧!”其中一个叫道,“你没有炸弹吗?”

“扔个炸弹!留胡子的家伙!扔个炸弹!”

“让他们吃点苦头!”

“扔几个炸弹!”

他们开始大笑。他也露出微笑,把手伸向臀部。他们突然安静下来,看得出他打算说话。

“很抱歉,”他只是说,“我根本没有炸弹。你们搞错了。”人们一阵窃窃私语。

“我有一把枪,”他继续说,“一把很好的枪,技术比你们的更先进,但我也不打算用。”

他们感到困惑。

“为什么不呢?”有人叫道。人群边上,一个老妇人正在旁观。他突然感到震惊。他以前见过她。在哪里?

他记得。在图书馆的那一天,他转过拐角遇到了她。她注意到他后大吃一惊。当时他还不明白为什么。

康格咧嘴一笑。所以他确实会逃离死亡,即使他现在自愿接受死亡。他们正在笑,笑话一个有枪却不愿意用的人。但借助科学的古怪扭曲他将再次出现,在几个月之后,在他的骨头埋葬在监狱地板下面之后。

因此,他会以某种方式逃离死亡。他会死去,但几个月之后,他会短暂地再次复活,只有一个下午的时间。

一个下午。然而长到足以让他们看见他,明白他还活着。知道他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复活。

然后,最终,他会再次出现,在两百年之后,两个世纪之后。

他会再次出生,事实上,出生在火星上一个做生意的小村庄里。他会长大,学习打猎和做生意——

一辆警车开到现场,停了下来。人们退后一点。康格举起双手。

“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奇怪的悖论,”他说,“夺走生命者将失去自己的生命。杀人者死。而奉献生命者,将再次复活!”

他们笑了起来,笑声紧张而无力。警察出现,朝他走去。他露出微笑。他已经说出了自己想说的一切。他塑造了一个美妙的小悖论。他们会感到迷惑,会记住这个悖论。

康格微笑着等待死亡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