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格匆匆离开。他回头看了看。她是怎么了?那个女人仍然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已经全都掉在了地上。他加快速度转了个弯,走进一条小巷。他再次回头望过去,那个女人已经来到小巷入口,开始追赶他。她身旁还多了一个男人,两人一起朝着他跑过来。
他迈开大步飞快地离开小镇,轻松爬上城边的小山,甩掉了他们。他找到操纵舱,停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是他的衣服有什么问题吗?还是穿戴搭配?
他百思不得其解。太阳落山,他走进操纵舱。
康格坐在操作盘前面。他稍待片刻,双手轻轻放在控制器上。然后他把操作盘转动了一点点,严格遵循控制器读数。
一片灰色笼罩了他。但不会很久。
那个男人上下打量着他,“你最好进来吧,”他说,“外面很冷。”
“谢谢。”康格感激地走进敞开的门,来到客厅里。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煤油加热器,客厅里很暖和,有点儿闷闷的。一个身材臃肿、套着花裙子的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她和那个男人一起审视着他。
“这个房间很不错。”那个女人说,“我是阿普尔顿夫人。这里有加热器,一年中这段时间,你可离不了这东西。”
“没错。”他点了点头,环顾四周。
“你想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什么?”
“你想和我们一起吃饭吗?”男人的眉毛皱了起来,“你不是外国人吧,先生?”
“不,”他笑了,“我出生在这个国家。不过在遥远的西部。”
“加利福尼亚?”
“不,”他犹豫了一下,“俄勒冈。”
“那儿是什么样子?”阿普尔顿夫人问,“我听说那里有很多花草树木。这里就光秃秃的。我本人来自芝加哥。”
“那是中西部,”男人对她说,“你可算不上外国人。”
“俄勒冈也不是外国,”康格说,“那里是美国的一部分。”男人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盯着康格的衣服。
“你的外套看起来很有趣,先生,”他说,“你从哪儿弄来的?”
康格有点儿不知所措,他不安地移动了一下身子,“这外套挺好的。”他说,“如果你不希望我住在这里,也许我最好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们两人都抬起手阻止他。那个女人笑着对他说:“我们只是必须小心那些红衣军。你知道,政府总是警告我们注意那些人。”
“红衣军?”他感到困惑。
“政府说他们无处不在。我们应该报告任何奇怪或不寻常的事情,任何表现不正常的人。”
“就像我这样?”
他们看起来有些尴尬,“嗯,在我看来你不像红衣军,”男人说,“但我们必须保持警惕。《论坛报》说——”
康格心不在焉地听着。比他想象的还要容易。显然,创教人一出现他就会知道。这些人对于任何不同寻常的事情都会疑神疑鬼、说短道长、议论不休,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他只需潜伏下来注意打听,也许可以到商店去,或甚至就在这里,阿普尔顿夫人的寄宿公寓里。
“我能看看房间吗?”他说。
“当然,”阿普尔顿夫人走向楼梯,“我很乐意带你看看。”
他们一起上楼。楼上要冷一点,但没有外面那么冷,也没有火星沙漠的夜晚那么冷。他对此心怀感恩。
他在商店里慢慢转悠,看着那些蔬菜罐头,还有敞开的冰柜里干干净净、闪闪发亮的冷冻鱼和冷冻肉。
埃德·戴维斯朝他走过来,“要我帮忙吗?”他问。这个男人的衣着有点儿古怪,还留着胡须!埃德忍俊不禁。
“不用,”那个男人用一种古怪的声音说,“只是看看。”
“没问题。”埃德说。他回到柜台后面。哈克特夫人推着她的购物车走过来。
“他是谁?”她低声说,尖尖的面孔转向那边,她的鼻子动了动,仿佛嗅着什么,“我以前没见过他。”
“我不知道。”
“我觉得他怪怪的。他为什么要留胡须?没有别的人留胡须。他肯定有什么问题。”
“也许他就是喜欢留胡须。我有个叔叔——”
“等等,”哈克特夫人僵了一下,“那是不是——他叫什么名字来着?红衣军——以前那个。他不是也有胡子吗?马克思。他也留着胡须。”
埃德笑了起来,“这可不是卡尔·马克思。我曾经见过他的照片。”
哈克特夫人盯着他,“你见过?”
“当然,”他脸涨得通红,“那有什么问题?”
“我真的很想多了解一下他,”哈克特夫人说,“我想,我们应该了解得更多,这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好。”
“嘿,先生!要搭车吗?”
康格迅速转过身,并把手伸到腰带上。他随即放松下来。一辆汽车里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对他们笑了笑,“搭车?当然。”
康格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比尔·威利特踩下油门,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呼啸而去。
“谢谢你们让我搭车,”康格审慎地说,“我想步行到另一个镇子去,但路程比我想象的要远。”
“你从哪儿来?”劳拉·亨特问。她是个黑皮肤的漂亮女孩,个子娇小,身穿黄毛衣蓝裙子。
“库珀河。”
“库珀河?”比尔说,他皱了皱眉,“有意思。我可不记得以前见过你。”
“怎么说?你是那里人?”
“我在那里出生。我认识那儿的每一个人。”
“我刚刚搬来。从俄勒冈。”
“俄勒冈?我倒不知道俄勒冈人也有口音。”
“我有口音吗?”
“你的遣词造句有点儿怪。”
“怎么说?”
“我不知道。他确实是这样,对吗,劳拉?”
“你这是诋毁他们,”萝拉笑着说,“再多说点儿。我对方言很感兴趣。”她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口白牙。康格感觉自己心里一跳。
“我有演讲障碍。”
“哦,”她的眼睛瞪大了,“很抱歉。”
汽车一路行驶着,他们好奇地看着他。康格也绞尽脑汁,尽量设法问他们一些问题,而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好奇,“我猜,镇子外面的人,那些陌生人,”他说,“都不怎么到这里来。”
“是的,”比尔摇摇头,“不太多。”
“我敢打赌,我是很长一段时间里第一个外来者。”
“我想是的。”
康格犹豫了一下,“我的一个朋友——我认识的一个人,可能会到这里来。你觉得我在哪儿可以——”他停了一下,“有没有谁可能会见到他?为了确保他过来的时候我们不会错过,我可以问谁?”
他们有点儿困惑,“只要注意着点儿就行。库珀河不是很大。”
“没错,确实不大。”
他们默默开车。康格看着女孩。也许她是那个男孩的女朋友,也许是他的试婚妻。他们这个时代有试婚制度吗?他记不起来了。但这么吸引人的女孩,这个年纪肯定已经被人追到手了。从外貌看来,她大概十六岁。如果他们能够再次见面,也许他可以问问她。
第二天,康格在库珀河的主街上走过。他路过商店、两家加油站,然后是邮局。角落里有一家饮品店。
他停了下来。劳拉坐在里面,正在跟店员说着话,笑得前俯后仰。
康格推开门。温暖的空气包围了他。劳拉正在喝加了奶油的热巧克力。他坐进她旁边的座位里,她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
“不好意思,”他说,“我打扰你了吗?”
“没有。”她摇摇头。她的眼睛又大又黑,“完全没有。”
服务员走了过来,“您要点儿什么?”
康格看了看巧克力,“和她的一样。”
劳拉看着康格,她双臂交叠,胳膊肘搁在柜台上,向他微笑,“顺便说一句,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呢。劳拉·亨特。”
她伸出手,他笨拙地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叫康格。”他低声说。
“康格?这是你的姓还是名字?”
“姓还是名字?”他犹豫了一下,“姓。奥马尔·康格。”
“奥马尔?”她笑了,“就像那个诗人,奥马尔·海亚姆。”
“我不知道这个人。我几乎不了解诗人。我们修复了极少数的艺术作品。通常只有教会有足够的兴趣——”他停了下来。她盯着他。他脸红了。“在我们那里。”他补充说。
“教会?你指哪个教会?”
“就是教会。”他感到困惑。巧克力来了,他暗自庆幸地喝了一口。劳拉还在看着他。
“你是个很不寻常的人,”她说,“比尔不喜欢你,但他从不喜欢任何与众不同的人。他是如此……如此平凡。难道你不认为,随着年龄增长,一个人应该变得……眼界更开阔一点儿?”
康格点点头。
“他说外国人应该留在他们自己的地方,不要到这里来。但你不那么像外国人。他指的是东方人,你知道。”
康格点点头。
他们身后的百叶门打开,比尔走了进来,看到了他们,“哦。”他说。
康格转过身说,“你好。”
“嗯,”比尔坐了下来,“你好,劳拉,”他看着康格,“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康格有些紧张,他能感觉到这个男孩的敌意。“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
他们沉默下来。比尔突然转向劳拉,“来吧,我们走吧。
”“走?”她很惊讶,“为什么?”
“走吧!”他抓住她的手,“来吧!车就在外面。”
“为什么?比尔·威利特,”劳拉说,“你在嫉妒!”
“这家伙是谁?”比尔说,“你对他有一丁点儿了解吗?看看他,他的胡须——”
她突然发火,“那又怎样?就因为他不开帕卡德车,不去库珀酒吧?”
康格打量了一下这个男孩。他块头很大——强壮魁梧。他很可能加入了某个民兵组织。
“对不起,”康格说,“我要走了。”
“你在镇上做什么?”比尔问,“你来到这里要干什么?你为什么缠着劳拉?”
康格看着那个女孩,耸耸肩,“没什么理由。稍后再见。”
他转身打算离开,又僵住了。比尔已经走了过来。康格的手指伸向腰带。只按一半,他低声自言自语。不能更多,只按一半。
他按了下去,周围的房间发生骤变。他的衣服衬里会保护他,里面有一层塑料夹衬。
“我的上帝。”劳拉举起双手。康格咒骂了一句。他本不想让她也受这个罪,但反正效果会消失的。只有半安培,令人刺痛。
刺痛、麻痹。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他几乎走到转弯处,比尔才慢慢挪出来,像喝醉的人一样扶着墙。康格继续向前走去。
康格在夜色中忐忑不安地走着,一个人影出现在他面前。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谁?”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康格紧张地等着。
“谁?”那个男人又问了一遍。他手里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声,一道光线亮了起来。康格挪了挪。
“是我。”他说。
“‘我’是谁?”
“康格是我的名字。我住在阿普尔顿家。你是谁?”
那个男人慢慢走向他,身穿皮夹克,腰上有一把枪。
“我是达夫警长。我想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要和你谈谈。今天大概三点,你在布鲁姆对吗?”
“布鲁姆?”
“布鲁姆饮品店。年轻人打发时间的地方。”达夫走到他旁边,用手电照亮康格的脸。康格眯起眼睛。
他说:“把那东西拿开。”
片刻停顿。“好吧。”手电照向地面。“当时你在那里。你和威利特家的男孩之间有些纠纷。对不对?你们两个因为他的女孩吵了起来。”
“我们只是讨论了一下。”康格谨慎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