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住院的时候,人们在左京区的宝池公园发现了高仓嘉子伤痕累累的尸体。电话背景中的杂音果然来自叡山电铁。据说她的葬礼办得相当隆重,昭和人寿总部的社长都率领多名高管出席了。若槻没能参加葬礼,所以在出院的第二天就去了高仓嘉子和保安的墓前,悄悄献了花。
若槻走出电梯时,在总务室门口遇见了橘课长,他负责的是面向企业的销售业务,只见他腋下夹着几本今天刚上市的写真周刊。
“是若槻主任啊,这个看了没?”一见到若槻,橘课长立刻兴高采烈地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给他看。
那是一篇关于菰田重德的报道。
据说在菰田幸子身亡的几天后,重德从医院楼顶跳了下来,企图自杀。因为医院建得不高,他伤得不重,但抑郁等症状严重恶化,目前已被转去了精神科病区。
报道附了一张重德躺在病床上眺望窗外的照片,天知道是怎么拍到的。
若槻瞥了一眼照片便移开了视线。
橘课长大概是坚信若槻肯定感兴趣,热情地帮他翻到下一页。
只见页面上印着两张人像照片。一张是个长相粗犷的男人的正面大头照,看着像证件照。另一张的主角是个身材丰满的年轻女人,正在花园模样的地方和小狗嬉戏。两人的眼睛都被打上了马赛克黑条。
“总之查到现在,那堆尸体里就只有这两个人确认了身份,其余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杂志上称,男的是菰田幸子的前夫,遇害时三十岁。女的遇害时年仅二十四岁,据说只是碰巧去黑屋推销化妆品而已。
“除了之前曝光的,警方高度怀疑菰田幸子还杀害了三个亲生的孩子。除了菰田和也还有三个哎!据说每一次都是为了骗保。其中有两个孩子投的是别家的寿险,但另一个貌似是在我们公司投的。”
白川义男,六岁……若槻记得这个名字。他用图书馆的机器查过这个名字,也在旧报纸上找到了相关的报道。
“你也真够倒霉的,碰上了这么个怪物。”
确实是倒霉吧。他也好,小坂重德也罢,还有其他人……可他们究竟有多倒霉呢?
百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还是千分之一?在今天的日本,遇到菰田幸子这种人的概率到底是多少?
走近总务室时,葛西恰好放下电话。见转向自己的那张脸全无血色,若槻吃了一惊。
“早上好,出事了?”
“嗯……你过来一下。”葛西桌上摆着一沓文件,那是身故理赔的申请材料,附有报纸相关报道的复印件。
“眼熟吧?就是我们在菰田幸子袭击分部的那天受理审核的那份。”
若槻想起来了,是那起纵火导致房屋全毁,妻儿三人葬身火海的案子。三人共有十一份保单,其中两份投保未满一个月,保额共计七千万日元。
若槻刚准备找下鸭的站长了解情况就出了事,所以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参与过这件事。
“这事我也找下鸭站长问过,但他起初死活不说真话。昨天我把他叫来分部,面对面谈了很久,他总算老实交代了。原来这两单是客户主动去的下鸭站,说是想买不返还本金的消费型保险,而且附加险什么的一概不要,要求把保额尽量做高。”
“那岂不是很可疑吗?新单的人怎么就没在那个时候严格审核呢?”若槻问道。
“因为下鸭站那个月业绩惨淡,分部总经理跟外务次长他们肯定给了站长很大的压力。所以站长才让销售代表谎报军情,号称客户是经人介绍才来的,说什么都要把合同签下来。”
保险公司的站长时刻面临着巨大的业绩压力。分部每个月都会召开站长大会,若槻也旁听过几次,被会场那非比寻常的气氛吓得不轻,那场面直让人联想到传销组织和宗教团体的集会。
业绩好的站长享尽吹捧,而没有达标的站长则惨遭集体炮轰。被骂作“不中用的饭桶”,连人格都被全盘否定,都得咬牙忍着。据说在其他分部,还有总经理抬脚踹人、下跪反省之类的事情。
想及此处,若槻就不忍心再责怪耍小花招的站长了。
“这把火是从简易保险烧起来的,毕竟他们审查严格是出了名的。于是我们公司也接到了协查请求。一查才知道,简易保险、其他寿险和互助保险的保额加起来足有三亿多日元。”
若槻看了看申请材料,签约人与受益人都是宫下龙一,生于1963年,今年三十三岁。
“这人是干什么的?”
“说是当过钢筋工,但现在是无业游民一个。单算签约后的头一笔保费,每个月都要近三十万,据说交的钱都是问高利贷借的。”
不适的触感扫过背脊,右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这不,我刚接到宫下的电话,那叫一个气势汹汹啊……他质问我们为什么不给钱,说是这就过来讨个说法。要是谈下来的结果不能让他满意,他就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他住得很近,大概再过十分钟到十五分钟就到了。内务次长今天去绫部了,只能委屈你这个大伤初愈的跟我一起去会会他了,行吗?”
“好。”
连身经百战的葛西都脸色发僵,处理菰田幸子一事时,他都没怎么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人寿保险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走回工位的若槻扪心自问。
日本的寿险投保率高居全球第一,因为这套系统与日本良好的治安和爱存钱、工作勤勉的国民性实现了完美的契合。随着平均寿命的延长和日本经济的稳步增长,各大寿险公司自是春风得意。然而,好日子似乎已逐渐沦为黄粱一梦。
因为日本全社会面临着如美国正在日益深化的道德沦丧一样的危机。轻视精神价值、金钱至上的风潮,思考力与想象力的衰退,对社会弱势群体缺乏关怀等,种种问题的前兆,早已在财险领域萌芽。甚至有说法称,骗保占了财险理赔金额的半壁江山,这种情况蔓延到寿险只是时间问题。
这将导致保障成本的大幅上升,最终让全体国民为之埋单。
这仅仅是世纪末和过渡时期特有的现象吗?还是说,这是全社会正朝着不可逆转的悲惨结局迈进的信号?
人们曾一度以为,道德风险,即起因于人类心理的危险会随着社会的进步不断减少。然而,现实正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真的是被死去的金石和部分社会生物学家炮轰的福利制度吗?若槻实在没觉得,日本当前的福利制度有那么体贴弱势群体。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在暗示我们,农药、食品添加剂、二(左口右恶)英和电磁波等形成的环境污染,正从各个角度逐渐侵蚀我们存在的根基,也就是基因?
金石在若槻面前描绘了一幅荒凉的未来景象。
由于罪犯太多,所有的监狱爆满,刑事审判也因为耗时太久丧失了原有的功能。城市居民几乎无法在夜间外出,新村小区化作贫民窟,公共设施因污损变得面目全非,无法使用。
随着老龄化社会的全面到来与犯罪率的飙升,财政支出直线上升,不见拐点。再加上猖獗的偷税漏税行为和寄生虫一般的政府官僚,国家财政迟早会崩盘。不,说财政已经崩盘了也许并不夸张。而在这样一个丧失秩序的黑暗社会中,会有各路心理变态者上蹿下跳。
在金石看来,他们才是最适应新社会环境的先进物种,而且他还预言,我们的社会终将被他们吃干抹净。
那是病态的厌世主义织成的幻影吗?
又有谁敢断言,那栋充满尸臭的黑屋不会是社会未来的模样?
阿惠坚信世上没有天生的罪犯。她认为,恶劣的环境与幼儿时期遭受的心理创伤才是犯罪的温床,给人贴标签是大错特错。
若槻早已下定决心,相信阿惠。
人寿保险是一套旨在对冲人生风险的系统,以统计学思维为父,以互助思想为母。
绝不是对人头的悬赏。
二十多分钟后,电梯一阵轰鸣。
直觉告诉若槻——来了。他不禁周身一颤,也许他即将接待的,也是菰田幸子的同类。
很久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科学节目中的一幕突兀地浮现在若槻的脑海中,那是一部由外国电视台制作的纪录片,以蚂蚁为主题。
画面中,无数蚂蚁在树枝上疯狂奔走,那好像是一种栖息在树洞中的蚂蚁。它们钻进巢穴,拼命往外搬运卵、幼虫和蛹,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镜头一切,原来“大难”是一条长相奇怪的毛虫,形似倒置的橡皮船。那是拟蛾大灰蝶的幼虫。灰蝶家族的许多成员与蚂蚁建立了共生关系,唯独拟蛾大灰蝶会袭击树上的蚁巢,将卵、幼虫和蛹吃得干干净净。
拟蛾大灰蝶的幼虫沿树枝徐徐逼近,为了守护家园,蚁群拼死进攻。然而与蚂蚁相比,毛虫的体形是那样巨大,还披着厚实的皮肤,蚂蚁根本伤不了它。再加上它的足部宛如披着橡皮船的突起,蚂蚁的大颚根本无法攻击到它。
对蚂蚁而言,这种生物就是终极噩梦的化身。只见那大而长的身躯上下起伏,用无数对足牢牢抓住树枝,以缓慢却扎实的“步伐”逼近蚁穴。
蚁群采用密集队形,试图在毛虫面前筑起最后一道防线。对方却不以为意,直冲过来。蚂蚁用自己的身体构筑的防线被轻易冲散,七零八落地被甩下树枝。
结局已是显而易见,连减缓毛虫的行进速度都是奢望。其余的蚂蚁再抓紧时间,都不可能运走所有的卵、幼虫和蛹。
肉食性的毛虫终于抵达蚁穴。它将头悠然探入洞中,扭动身躯,将上半身拱了进去。然后驱动奇形怪状的口器,对着蚂蚁们没来得及带走的卵、幼虫和蛹大快朵颐……
电梯停了,梯门开启。
一个身材极其高大的男人走了出来,身高肯定远超一米九。
葛西顶着一张惨白的脸站了起来,若槻紧随其后。
那人缩了缩脖子,推开玻璃门,迈入分部。他吊起的双眼,射出异常强烈的眸光。
他傲然昂起腮帮鼓起的粗野下巴,睥睨总务室的角角落落,眼睛一眨不眨。负责柜台业务的所有女职员瞬间仿佛全身麻木,一动不动。
在与他视线相交的一刹那,若槻的血压骤然升高,心跳激烈如擂鼓。
也许真正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帷幕,若槻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