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黑暗之家 贵志祐介 16749 字 2024-12-15

正前方的高处开了一扇用于采光的小窗,屋外的月光透过磨砂玻璃照了进来。

面前的墙边有一道矮小的人影。那人对着若槻,伸长腿坐在地上。由于逆光,对方的上半身成了黑色的剪影。若槻仿佛被迷住了一般,迈步上前。

他再次擦亮火柴。随着距离的拉近,他逐渐意识到,靠墙的人有希腊躯干雕像般的躯体和脚,却没有头和双臂。

这是……阿惠吗?

恐惧几乎要将他逼疯,使他的身体跟疟疾发作的病人一样瑟瑟发抖。

火焰在指间自然熄灭。他机械地擦亮下一根火柴,全然感觉不到烫伤的疼痛。

树桩般的人体旁边,有个圆形的物体被安置在浴室的瓷砖上,正对着他。若槻将闪动的火光凑了过去。

那是一颗被割下的人头,双耳与鼻子都被削掉了,但若槻已然认出,那就是三善的头。

他吐出一口断断续续的气。

平头。由于血已流干,被阳光晒得黝黑的脸呈现出湿报纸的颜色。凹陷的眼窝底部,是一双宛若白内障病人的浑浊眼球。

这颗头正在“大展辩才”,诉说着三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遭遇了什么,他的表情因超乎想象的痛苦而扭曲。一旁随意撂着生锈的大号钢丝锯,像是用于加工金属的那种,还有两条断在肩关节处的胳膊。

若槻皮肤瘙痒,全身汗毛倒竖。说不定,菰田幸子是在三善还没断气的时候,生生割下了他的四肢。

他忽然想起了某种萤火虫幼虫的习性。

手中的橙色火光骤然蹿起,随即缩小消失,留下略带绿色的互补色残影。

人们总是将萤火虫的美丽荧光与诗情画意联系在一起,殊不知它们是极其凶猛的食肉昆虫。发光固然是为了吸引异性,但已有研究结果显示,有些萤火虫会模仿其他种类的雌性萤火虫的发光模式,捕食被诱骗来的雄性个体。

部分萤火虫的幼虫也以放逸短沟蜷等贝类为食,蚯蚓、马陆也在其食谱之中。

有些幼虫能捕食体形远大于自己的马陆。它们会注射有麻痹作用的毒液,使猎物动弹不得,然后逐一切断其体节,慢慢享用。

而在这个过程中,猎物一直都活着……

三善贴在公文箱盖内侧的妻女合照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若槻听到附近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几乎屏住呼吸,缓缓转身,声响似乎来自被盖住的浴缸。若槻颤抖不止,却仍努力平复呼吸,侧耳聆听。

听见了,浴缸里再次传出微微扭动身体的声响。他抓住盖着浴缸的木板,猛地揭开。

若槻发出压抑的尖叫,不禁倒吸一口气。

是阿惠,她还活着!若槻只觉得热血顿时在全身奔腾起来。阿惠好像还没认出若槻,拼命挣扎,想要爬开。她全身一丝不挂,手脚上缠着好几圈白色尼龙绳,深深勒入皮肉。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跟双腿固定在一起,以至于无法起身,嘴也被胶带封住了,脸颊鼓起,可能是嘴里塞了布条之类的东西。万幸的是,她身上好像没有明显的外伤。

“阿惠!是我!”

若槻伸出手去,阿惠却挣扎得更厉害了,一心只想逃。她被吓坏了,完全失去了理智。

若槻钻进浴缸,紧紧拥她入怀。阿惠起初疯狂挣扎,但过了一会儿就平静了下来,看来她还记得若槻胸膛的触感。

“没事了,这就救你出去!”

阿惠的手脚都动弹不得,寸步难行。若槻想给她松绑,奈何打了死结的尼龙绳无法轻易解开。

“等我一下!”若槻爬出浴缸,捡起落在三善尸体旁边的钢丝锯。

一见到那把锯子,阿惠再度挣扎起来,似乎又陷入了恐慌。

“别怕!我就是用它割一下绳子。别怕……别乱动啊!”

若槻试图用钢丝锯割断捆住阿惠脚踝的绳子,锯齿太细,迟迟弄不断尼龙绳的纤维。加大幅度,快速拉动,也许效果会更好,奈何屋里漆黑一片,再加上阿惠不停地挣扎,稍有不慎就会伤到她。

若槻耐着性子锯了好一会儿,终于解放了阿惠的双腿。

他突然回过神来,望向手表,两点五十二分。割绳子这一步耗费了太多的时间,离他估算的菰田幸子到家的时间只有十分钟了。考虑到误差,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已经非常少了。

“就这么逃吧,手上的绳子和嘴里的东西回头再弄。快,她就要回来了……”

若槻抱起双手仍被绑在背后的阿惠,让她站稳。问题是,阿惠此刻光着身子,就这么带出去总归不妥。于是他脱下T恤衫,套头罩在阿惠身上。衣服是L号的,拽一拽下摆,就跟迷你裙差不多长了。

阿惠尚未走出惊恐,双眼空洞无神,站着都吃力。若槻决定背着她走,有多远走多远。

沿着昏暗的走廊原路返回,来到客厅跟前。这时,正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若槻心里咯噔一下,僵在原地。怎么会……这也太快了,但愿是听错了。

哗啦啦……正门开合的响声传来。

她回来了……

若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策。他应该在闯进来的同时开灯寻找阿惠,弄出尽可能大的动静,引街坊邻居们报警。如此一来,他和阿惠此刻说不定已经坐在了安全的警车里。

如今却是进退维谷。那个女人持有刀具,赤手空拳的若槻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可若能出其不意,发动突袭……冷不丁扑上去,不给她拔刀的时间,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若槻打算放下背上的阿惠。

只听见啪的一声,廊台的走廊突然亮了灯。炫目的光线照到若槻、阿惠二人,惹得他连连眨眼。

来了……幸子踩着走廊的木地板步步逼近的脚步声清晰可辨。

怎么办?拼死一搏?还是……

脚步声戛然而止。

怎么了?若槻心头一凛,她肯定是注意到了自己从院子入侵时留下的痕迹。

他根本无暇掩饰。玻璃门被敲碎了不说,走廊上肯定也印着运动鞋留下的泥脚印,幸子有所察觉也是理所当然。而且,她似乎认为入侵者仍未离开,因为她那边突然没了动静。

若槻重新背好阿惠,蹑手蹑脚沿走廊后退,姑且先去厨房躲一躲。

糟糕!若槻后悔不已。刚才那把铲子!要是它没掉进洞里,本该是一件称手的武器。

话虽如此,他也没胆量跳进洞里拿回铲子。更何况那洞不是一般的深,天知道没有梯子之类的工具能不能爬上来。

若槻走过厨房跟前,打开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里面仅剩的空间能勉强挤进两个人。

本想先把阿惠塞进去,谁知她使劲蹬腿挣扎,似乎是不想被塞进狭小之处。

若槻便抱起她以示安抚,然后带着她一起倒退入储物间。轻轻关上百叶门,还能透过缝隙看到漏出光亮的走廊。

门槛嘎吱响了一声。

然后哗啦一声,推拉门开了,来自客厅的光亮落在走廊和墙壁上,形成细长的光带。

光带之中,有另一条影子渐渐伸长。

菰田幸子一边留意四周的动静,一边缓缓迈入走廊。

由于光源在她背后,表情的细节难以辨别,但可以确定的是,她的全身正散发着非比寻常的杀气。

她的右手握着一把巨大的菜刀。若槻不禁瞠目,因为那把刀的刃长足有普通尖头菜刀的两倍以上,几乎跟伐木工用的山刀一般大。

若槻恰好在一年前见过类似的刀。去年的祇园祭前夜,他和外务次长为首的分部同事一起去日式餐厅聚餐时,柜台后的厨师不就是用这种刀切断了海鳗的骨头吗?话说回来,黑屋的前任房主就是厨师……

警方搞错了调查方向,并不是日本刀在活着的金石身上割出了无数道相隔数毫米的切口,三善的头和双臂想必也是被那把刀砍下的。

砍骨刀反射着从客厅射来的光,闪得晃眼。

眼看着菰田幸子缓缓走来,狰狞无比的非人表情也变得越发清晰。她的鼻头挤出了皱纹,上唇翻起,露出一排黄牙,直令人莫名联想到野兽。

最可怖的莫过于眼睛。平时她总是睡眼惺忪地眯着眼,以至于若槻现在才发现,她的瞳仁极小,是上下左右都露着眼白的四白眼。

只见幸子瞪大那双诡异的眼睛,向他们逼来。

若槻正品味着全身血液冻结的感觉。那是在洞中等待掠食者逼近的兔子才会有的体验。

若槻生怕眼球反射光线,暴露他们的位置,于是尽可能眯着眼睛,屏息凝视步步紧逼的幸子。

幸子的目光似乎暂时被厨房吸引住了,没有留意储藏间。她抬起一直耷拉着的右手,举好沉重的砍骨刀,然后伸出左手,打开了厨房的灯。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阵子,纹丝不动地观察厨房里的情形,表现出了异常强烈的猜疑与戒心。后来,她终于确信厨房里没有埋伏,快步走了进去。

幸子大概是看到了敞开的浴室门,只见她立即冲出厨房,没看储物间一眼。

天助我也!若槻心想,最好让她误以为我们已经逃走了。只要她走远一点儿,我们就有机会逃走。

菰田幸子缓缓折回客厅那边。

几乎快要走出极度紧张状态的若槻胳膊一松,阿惠的身体险些滑落。若槻心头一凛,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了她。“啊!”就在那一刹那,发自阿惠喉咙深处的声音击中了若槻的耳膜。

声音是那么轻,照理说正常人是绝不会注意到的。幸子却以骇人的速度转过身来,仿佛是有人在她背后开了一枪。

绝望令若槻两眼发黑。自己先进储物间也是一步臭棋,有阿惠挡着,他都没法在幸子逼近时猛然打开储物间的门扑过去。

走投无路了……

咚!咚!幸子连连跺脚,可能是想逼躲着的人再次发出声响。

幸子四下观察了一会儿,终于将目光锁定在储物间处。许是有了把握,只见她直直朝两人走来,以拖着左脚的独特步态……

若槻紧紧抱住阿惠。

来到走廊中间时,幸子突然止步。

怎么了?不过片刻后,若槻也听到了。

是警笛声。他很确定来的不是救护车或消防车,而是警车。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幸子露出雷霆大怒的表情,瞪向他们这边,仿佛已然透过百叶门清楚地看到了他们。

然后,她便一个转身,消失不见了。

若槻抱着阿惠,缓缓瘫坐在储物间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