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该怎么办?对了!随口编个故事,只要能让警方行动起来就行。
不行,此路不通。光凭一通电话,警方恐怕不会百分之百相信他的说辞,前往菰田家的黑屋搜查,肯定要先找他当面问话。到时候,一切都迟了。就算阿惠此刻还活着,没能除掉若槻的菰田幸子也很可能在回到家后立刻弄死她泄愤。无论如何,都得在那之前把阿惠救出来。
从这里到菰田家大概是七八千米。那辆自行车再不给力,半个小时也能骑到了。幸子是三四分钟前走的,这意味着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二十六七分钟了。
在这二十多分钟里去警局接受问话,说服当班警官,让警方派车赶往现场……没戏,肯定来不及。再说了,只要他编造的故事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破绽,那就全完了。
“喂?可否告知您的姓名?”对方的声音已然带了几分恼怒,怕不是已经认定这是一通恶作剧电话了。
“我叫若槻慎二,在四条乌丸的昭和人寿工作。疑似被绑架的人是黑泽惠,她可能被囚禁在右京区嵯峨站附近的菰田家。”
“菰田?那家人是……”警官的声音顿时绷紧,许是意识到这并非恶作剧。若槻打断了他,快速说道:“来不及解释了,详细情况问搜查一课的松井巡查部长就行。不尽快采取行动,阿惠可能会死。请警方立刻搜查菰田家!”
“哎,慢着!麻烦报一下您的电话号码……”
若槻狠狠撂下听筒。一刻都不能耽搁了,万幸的是,摩托车钥匙和家门钥匙一起拴在钥匙圈上。他绕去公寓后面的停车场,插入SR125的点火钥匙,按键启动,发动机发出强劲的咆哮。
从御池大街出发,穿过十字路口,拐进押小路大街,右手边就是二条城。这个时间段的车流量不大,如果他开得够快,应该能在五六分钟内赶到黑屋。
但他必须确保自己不会因超速被警察抓住。T恤加牛仔裤,光脚穿运动鞋,而且没戴头盔……就他这身打扮,完全有可能被警察错当成飞车党。
若槻一边赶路,一边寻觅菰田幸子的身影,却始终没能找到。他应该早就追上了,莫非她走了别的小路?
经过丸太町大街时,雨点滴落在若槻的脖子上。天色已阴沉许久,这会儿终于下起了雨。老天爷,先别下行不行,再等一下,给我五分钟就行!
路面逐渐被雨滴染黑。
这个时候出车祸,阿惠就再也回不来了!若槻如此告诫自己。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阿惠被人害死!小心点儿,全神贯注,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安全到达。
但阿惠搞不好已经没命了……他逼着自己不去想,但最坏的可能仍在脑海中闪现。片刻前听到的骇人嗓音,在耳道深处清晰地响起。
“剁成肉酱!”
若槻拼命将这个念头赶出脑海。
按菰田幸子的性情,她应该不会立即杀害自己抓来的人。金石不就是被她囚禁了很长时间,受尽折磨之后才惨死的吗?阿惠被抓应该也是今天的事情,菰田幸子不可能这么快就下杀手。
然而,她先前来到若槻家,显然是为了当场要他的命,心中的另一个声音如此反驳。她只有自行车,不可能把人掳走。这一回,她是不是改变了方针,要当场置人于死地?
如果真是这样,那阿惠岂不是……
违章停车的卡车尾部直逼眼前。为了闪避,若槻一边急刹车,一边倾斜车身。轮胎打滑,险些失去平衡。他顿感心头一凉,拼命调整姿势,总算是没翻车。
尽管路面有些湿滑,晃成这样也太不像话了。对了……收来这辆车后,他还没换过轮胎。沟纹搞不好都磨平了。他也知道得换,可一忙起来就顾不上了。
最要命的,搞不好就是这种细节。
所幸雨没有下大,摩托车一路飞驰。
这条路走到底再左转,就是渡月桥周边。若槻在面前的窄路左拐,这条路的宽度只够一辆车勉强通行,而且路灯稀少,很是昏暗。
片刻后,摩托车驶过JR与京福电铁的道口,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若槻放慢车速。
在晦暗的夜空下,赫然出现在眼前的黑屋勾出不祥的剪影,宛若悄然喘息的活物。上一次来,还是被菰田重德喊来那天。此刻望去,只觉得它的气场比白天更加可怖。
若槻驶过房前,把车停在四十多米开外的地方,然后熄火。他抬手看表,已是两点四十二分,一路上花了六分多钟,但和骑自行车的菰田幸子相比,他应该仍有二十多分钟的领先优势。
试着推了推院门,门板纹丝不动,若槻沿着黑屋的院墙行走,寻找便于入侵的位置。
黑屋侧面有一条小巷,面朝小巷的那一侧竖着一根电线杆。爬上去,便能翻过院墙,只不过一下去便是菰田家的院子。
若槻想起了菰田重德养的那群小狗,可能会被它们狂吠一通。可就算街坊邻居报警,他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发展到这一步,搞不好对他更有利。
他踩着电线杆侧面凸出的铁条往上爬,再次深刻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所作所为是擅闯私宅,怕是还得加上损害他人财物,妥妥的触犯刑法。
如果他是杞人忧天,阿惠并没有被菰田幸子绑架……他搞不好会被开除。就算公司手下留情,只给他严重警告,人事记录中的那一行字也会让他这辈子永无出头之日。
管他呢!若槻将手从电线杆移向墙头,转移体重。和阿惠的性命相比,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院子里没有一声狗叫,黑屋寂静无声。
怎么回事?狗鼻子那么灵,照理说早该嗅到若槻的气味了。
若槻好不容易翻过院墙,用双手挂住墙头,跳了下来。
他落在一片齐腰高的杂草中,几乎没感觉到落地的冲击。说时迟那时快,一大群豹脚蚊朝他的脸扑来。无奈之下,他只得挥手驱赶,拨开杂草前行。
回过神来才发现,雨已经停了。月牙从云层中探出头来,月光照亮了一片荒芜的院子,一看就知道长期无人打理。廊台周边的杂草倒是割掉了,奈何地上没有铺任何东西,跟学校的操场一样光秃秃的,早已因刚才的雨化作泥沼。
果然不见小狗的踪影。被幸子处理掉了?无论如何,这都让若槻松了口气。
更幸运的是,防雨板是开着的,但玻璃门上了锁。若槻脱下一只运动鞋垫在玻璃上,慎之又慎地控制力度,用拳头砸了起来。
前两下太轻了,第三下才将玻璃砸碎,刺激神经的高亢响声响彻四周。
说不定有街坊邻居听到了刚才的声响。若槻穿上鞋,略显焦急地将手伸进玻璃上的破口,打开棒状的锁扣。
大拇指根部一阵剧痛,原来是收手时被碎玻璃划了个大口子。
若槻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绑住伤口。哪怕黑灯瞎火,也能看出手帕的颜色在逐渐变黑,但他不能再磨蹭了。
若槻打开玻璃门,跨上走廊。
木地板在运动鞋下嘎吱作响,心脏从刚才开始便狂跳不止。虽说他正处于相当亢奋的状态,但鼻腔仍能捕捉到那种独特的异臭。
他打开走廊尽头的推拉门。
菰田重德之前带他去的客厅一片漆黑,他强忍住开灯的冲动。房中的光亮能传到远处。要是幸子一到家就发现有人闯了进来,那可就麻烦了。事到如今,若槻才后悔自己走得太急,至少该带上手电筒,再备一件好歹能用作武器的东西。
他将门完全打开,靠着透过玻璃门照进来的苍白月光查看四周。他的眼睛已逐渐习惯黑暗,能隐约看到不少东西了。
客厅并没有什么异样。但不知为何,恶臭似乎比之前更浓烈了。难道是因为最近湿度太高?
若槻的目光被右手边的推拉门吸引住了,门后就是菰田和也的书房。
就是他发现上吊尸体的地方……
直到此刻,他仍有门后吊着死尸的错觉。
迷信般的恐惧涌上心头,若槻与之激烈斗争。
可妄想挥之不去。门后的尸体反而变得越发真实了,它不会一直在那个漆黑的房间里等待自己再次登门吧?
好在他及时想起阿惠,回过神来。他鼓起勇气,把受伤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拉。
木头划过门槛的声响传来。
巨大的黑影撑满了他的视野。
若槻吓了一跳,但定睛一看,原来是胡乱堆放在榻榻米上的家具投下的影子。
若槻走了进去。靠着走廊的推拉门被月光照得朦胧发亮,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张大桌子、四把椅子、一个五斗橱和一把藤编无腿靠椅。莫非菰田和也的房间已经变成了杂物间?
抬手看表,带有绿色夜光涂料的指针指向凌晨两点四十六分。从他赶到黑屋至今,已经过去了四分钟,再过十五六分钟,幸子就要回来了。
打开书房深处的推拉门,呃!若槻顿感喉头一哽,难以呼吸,浓度更上一层楼的恶臭扑鼻而来。
他用裹着手帕的右手挡住嘴,走上漆黑狭窄的走廊。月光也无法触及此处,几乎只能靠摸索。每走一步,恶臭仿佛都会浓上几分。
走廊尽头是一扇百叶门。若槻提心吊胆打开一看,却是个寻常的储物间。柳条箱、木箱之类的东西一路堆到天花板,几乎没剩下多少空间。
这一回,若槻打开了近处的一扇门。门后的房间比客厅还宽敞,至少有十五叠,恶臭似乎就来自那间屋子。
透过黑暗看去,像是厨房。窗边有水槽,墙边则摆着橱柜、冰箱等家具。
但若槻注意到,视野中还摆着一个与厨房格格不入的大号铁笼。是不是专门用来关大型犬的?硬塞个人进去,好像也不是不行。
突然间,他觉得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识,几乎要勾起一段遥远的记忆。空笼子……
他感觉自己好像快要想起什么很要紧的事情了。
但时间不允许此刻的他杵在这里翻找记忆。
这时,若槻注意到有几块木地板呈现出了与周围不同的颜色。
发黑变色的地方约莫两张榻榻米大,仿佛被泼上了墨水。在黑暗中,唯有那一块黑得出奇,仿佛是额外蒙上了一层阴霾。仔细观察,才发现地板似乎是被揭开了。
地板模样的东西堆积在房间深处,边上则是一把靠墙放的大铲子,铲头似乎还沾着深色的污泥。
若槻凑近揭开地板的地方,探头望去。房子的底面离地不过四五十厘米,但他万万没想到,眼前竟是一个又大又深的洞。
若槻拿起铲子,试着插入洞中,铲子的顶端竟没能触及洞底。他险些失去平衡,手一滑,铲子掉进洞里。“咚!”片刻后,一声闷响传来。这个洞,搞不好有两三米深。
食物发馊似的腐臭,自浓密的黑暗中升腾而起。
若槻在餐具柜的抽屉里翻了翻,找到一盒火柴,本想擦亮,手却抖得不听使唤。他一连弄断四根火柴,第五根总算是点着了。
举起点燃的火柴,向洞底看去。
转瞬间,火光照亮了洞底,只见铲子下面似乎叠放着一堆褐色沙袋模样的东西。但火很快就熄灭了。
他又擦亮一根火柴,这一回,看到了堆叠在洞底之物的头和四肢。
眼前的景象令人作呕。火苗舔过火柴梗,燎过他的手指,脱手的光瞬间照亮了数量惊人的小狗尸骸,随即消失不见,仿佛是被吸入了黑暗。
若槻站了起来,又划了几根火柴,环视四周。地上有好几摊干涸的血迹,还有一些形似人的脚印的痕迹,其中有一道血迹格外触目惊心。
细细一瞧,像是拖曳的痕迹,一路通往顶部装有玻璃窗的木质隔断门下。
门后有什么?
若槻将颤抖的手搭在推拉门上。哗啦啦……甜腻的铁腥味随着开门的声响将他笼罩。那个装猫头的塑料袋也曾发出同一种类型的气味,它是如此强烈而鲜明,几乎能渗入他全身上下的毛孔。那是生命的气味,同时也是死亡的气味。
门后是一间宽敞的浴室。右手边是带木盖的大浴缸,左手边有两套淋浴设备。瓷砖剥落大半,看着像血迹的污渍随处可见,裸露的墙皮与瓷砖的接缝都是乌黑色的。
若槻终于认清了笼罩菰田家的诡异臭味的本源。
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正是凄惨杀戮的发生地。
而且看样子,恐怕还不止一两次。新血渗入干透的旧血,周而复始……在此过程中酿成的恶臭,终于浸透了整栋房子。其他臭味——好比垃圾与动物性香水的气味也与之混在一起,使人难以确定臭味的真正来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