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黑暗之家 贵志祐介 15673 字 2024-12-15

若槻咽下一口唾沫。

“那法兰兹老师是怎么说的?”

“听说她当时是这么说的——‘他没有心!’”

“没有心?”

“法兰兹分析的梦是一个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做的,但她事先并不知情。”

那晚,若槻不得不借助更多的酒精才得以入睡。直到窗帘外微微泛白,他的意识才被吸入黑暗。

他站在一处貌似巨型洞窟的地方。

眼前是大得出奇的蛛网,它和背后的无尽黑暗一样,无边无垠。放眼望去,不见支点,只是向四周无限延伸。

天哪,又来了……若槻心想。他早就知道,那里是黄泉幽冥,在无尽的黑暗中徘徊的死者都将被这蛛网缠住,沦为蜘蛛的吃食。

有什么东西耷拉在他眼前。他很快便意识到,那是不幸的牺牲者的遗骸。

被蜘蛛丝裹住的死者盯着他看,脸上写满怨恨。那张脸看起来既像哥哥,又像菰田和也。那人已经死了,没有活人的意识,却即将因为被蜘蛛吃掉经历第二次死亡。死者似乎正用死者特有的意识,哀叹自己的命运。

蛛网开始微微颤动,颤动很快便发展成了剧烈的摇晃,蜘蛛回来了。

换作平时,噩梦本该在这里结束,但这个梦还没完。若槻在不断高涨的恐惧中等待着,无比巨大而骇人的生物终于现身。

它的腹部如气球般鼓胀,有八条长而多节的肢,巨型蜘蛛……脸却不是蜘蛛的模样。那是一张女人的羊腮脸,呆滞阴沉至极,眼睛好似刻刀划出来的口子。

梦所特有的奇异联想,让若槻认定那是一只络新妇。

络新妇挂在蛛丝上,在黑暗中摇摇晃晃。“没有情感反应,”某种声音如此说道,“在对立的两极之间来回游走,却没有丝毫感触。”

络新妇拽起被蛛丝裹着的亲子遗骸,咬住他的脖子。

本已死去的孩子猛然睁眼,鲜血四溅,自络新妇嘴边滴落。

孩子因痛苦颤抖不止,络新妇却不以为意,咂着嘴扯下肉来,细嚼慢咽,吃得有滋有味。

又有声音传来。“他们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

没有心。

骇人的进餐尚未结束,络新妇却忽然把目光转向若槻。

若槻惊恐万分,尖叫出声。说时迟那时快,立足之处消失不见,他在无边的黑暗中不断坠落,坠落……

醒时已在床下,内衣被汗水浸透,湿漉漉的,若槻口干舌燥,恶心头痛。

然而,梦中的景象还历历在目,甚至有种自己仍在噩梦之中的错觉。

若槻强忍着恶心,站起身来,望向在卧室深处堆成小山的纸箱。箱子都还没拆封,其中一个应该装着心理学方面的专业书籍。上大学时,他受阿惠的影响,看过不少那方面的书。他本以为自己应该不会有机会再看了,便把那些书撂在一边……

若槻费了一番功夫,将纸箱一一卸下,里头装的几乎都是书,重得很。而且都怪他当初偷懒,纸箱表面只写了“书籍”二字,以至于他不得不逐一撕开封箱带翻找。

总算看到了眼熟的白色封底。他翻过纸箱,把里面的东西统统倒在地上。有了!他找出荣格的解梦书,翻了起来。

若槻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反复梦到蜘蛛了。

果然如他所料。蜘蛛代表世界、命运、成长、死亡、破坏和再生等,但梦中的蜘蛛是“太母”的象征,是人类集体潜意识中母亲形象的原型。

根据荣格的理论,“太母”有积极的一面,代表了“慈母的关怀和温柔,女性特有的咒术权威,超越理性的智慧和精神升华,有用的本能与冲动,慈悲为怀的一切,所有促进培育、支持、成长和丰饶的东西”。但也有阴暗的一面,被他形容为“所有的秘密、隐瞒、黑暗、地狱、死者的国度、吞噬、诱惑、危害、如命运般无法逃脱、叫人毛骨悚然的一切”。

鬼子母神本是以人间婴孩为食的恶鬼,但后来幡然醒悟,成了妇女儿童的保护神,据说她正是兼具光影两面的“太母”。

若槻心想,他在案发后反复梦到蜘蛛真的只是个巧合吗?也许他的潜意识从一开始便察觉到了凶手是“母亲”,所以才会用这种方式提醒他。

他走到洗脸台边,用李施德林漱口,镜中的脸与死人一般苍白。

若槻用温热的自来水洗了把脸,慢吞吞地换好衣服,穿上西装后,令人不快的热气顿时瘀滞在周围,缠着他不放。光是扛着山地车走下狭窄的公寓楼梯,就已是汗流浃背。

不过,骑行在御池大街时,微微晨风吹干了他额头上的汗。

至少在意识层面,他直到昨晚才发现菰田幸子才是凶手。这也难怪,毕竟菰田重德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实在过于深刻。

虽然现在说什么都是马后炮,但细细回想起来,重德背后总有幸子的影子若隐若现。

重德点名让若槻去菰田家,以便将他打造成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这只能是幸子下的命令,因为她和若槻通过电话,知道有他这个人。而“每天同一时间来到分部给若槻施压”这种非比寻常的执拗,也更符合明显有偏执型人格的幸子,而非分裂型人格的菰田重德。如果重德确实是奉幸子之命前来,别无选择,那咬手这一自残行为似乎也就更容易理解了。

也许是因为蹬车促进了血液循环,头脑好像活络了一些。

对了。他曾一度认定,在K町小学残杀动物、将女生推入池塘都是重德干的,如今想来,这两件事就有了完全不同的解释。

其实是菰田幸子接连杀害了那些无力反抗的小动物,而且她不仅具有扭曲的攻击性,还兼具将自己置于怀疑范围之外的狡猾。

以他人为饵料的人,往往有一种独特的直觉,能嗅出猎物的心理弱点。

菰田幸子很可能借助这种直觉认识到,班上的问题儿童小坂重德是一个自我薄弱、缺乏意志的人。于是她悄悄接近小坂重德,而且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重德在学校受尽排挤,幸子是唯一关心他的人,所以他定会向幸子敞开心扉,与她亲近。对幸子来说,随意操纵他怕是不费吹灰之力,于是在她杀害动物之后,同学们总会在笼子附近看见重德……

假设其他班的女生之死也是幸子的手笔,那她的动机应该是嫉妒。她恨极了那个女生,因为她长得漂亮,家里条件也好,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境遇比自己好太多了。重德又对她表现出了朦胧的好感,这也有可能加剧幸子的恨意。

于是在郊游的时候,幸子用某种借口把那个女生引到了远处。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撒这种谎简直是小菜一碟。然后,她就把那个女生推进了一片形似擂钵、不容易爬上岸的池塘。

集体活动时,重德总会自说自话跑开,而幸子肯定也把这一点算了进去。幸子为重德提供不在场证明也并不是为了包庇他,她不过是在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而已。

若槻很清楚,自己正在编故事,这一切都只是建立在一个个臆测之上的空中楼阁。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菰田幸子是那几起案件的真凶,连足以让她进入嫌疑人名单的证据都找不到一件。

到达分部,和年过花甲的白发保安打过招呼后,若槻将山地车停在了昭和人寿大楼后面的自行车棚,然后在一楼电梯间的自动售货机上买了一罐咖啡当早餐。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流了下来。

总之,站在昭和人寿的角度看,这起事件已经彻底落幕了。若槻也很清楚,忘记才是最明智的选择。但在那之前,他还得做一件事。有一个问题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只需简单操作几下,便会有定论。做完这件事,就专注于日常工作吧,有待完成的工作已经堆积成山了。

那天上午,若槻饱受宿醉和头痛的折磨,只得从茶水间取来茶壶,接了些冰水机里的水,倒进茶杯大口大口灌进肚里,机械地处理大量文件。

十一点过后,成堆文件的处理终于告一段落。若槻抬起头来,葛西正在柜台前接待一位老人,对方似乎有些耳背,他在礼貌细致地讲解表单的填法,声音都传到了若槻这里。环顾四周,只见两三台电脑恰好空着。

若槻拿着从福利事务所邮寄来的保单查询函站了起来。

上面写着一家六口的姓名和出生日期,还附上了父母的同意书,允许保险公司将保单内容提供给有关部门。这家人可能正在申请低保,若槻要做的就是在电脑上查询那几个名字,没有查到保单则写“无”,查到了就填写详细内容并寄回。

但若槻最先输入的姓名和出生日期,并不属于这六口之家的任何一名成员。

“白川幸子”“1951年6月4日”

“白川幸子”是菰田幸子第一次结婚后的名字,之前只查询过“菰田幸子”“菰田重德”“小坂重德”,但幸子以前的姓氏还没试过。

屏幕上居然真跳出来了一条记录,是一份十七年前就已失效的保单。失效原因一栏写着“因被保险人死亡进行身故赔付”,被保险人是幸子的孩子,名叫义男。

问题是,这孩子究竟是怎么死的?

人寿保险公司的电脑里存放了大量的数据,对数百万乃至数千万被保险人的死亡原因进行了分类记录。

虽然白川义男的保单年代久远,无法调取明细,但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两个数字,死因代码497和事故原因代码963。

两个代码均出自以厚生省大臣官房统计情报部制定的“疾病、伤害及死因统计分类提要”为基础,由人寿保险协会的死亡率调查委员会修订的代码列表。

其中,死因代码也是若槻非常熟悉的数字。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497代表他杀。若槻折回工位,抽出压在抽屉底部的《事故原因代码手册》。

这本小册子涵盖了现实生活中可能发生的各种致命事故,因此分类详尽而多样。不少类别乍看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好比“816:失控的非碰撞性机动车交通事故”“976:基于法律干预的不明手段造成的伤害”。

还有一些至今从未使用过的“处女”代码在书页中默默等待出头之日,例如“845:宇宙飞船事故”“996:基于战争行为的核武器伤害”。

在纸上滑动的手指停住了,手册上说,事故原因代码963是“缢颈或勒颈造成的伤害”。

若槻一边用图书馆的机器搜索十七年前的报纸,一边扪心自问:我到底在干什么?

事已至此,就算查到了当年的旧案又能怎样?退一万步讲……不,退一百万步讲,就算找到了犯罪证据,也早就过了追诉时效。

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要查。十七年前那份保单的相关文件已被销毁,所以他别无选择,只能来图书馆查找。他不得不为此放弃午餐,反正也没什么胃口。

过了一会儿,他在晚报社会版底部的角落里找到了一篇短小的报道,标题是“幼儿惨遭勒死”。

四日上午十一点半左右,家住东大阪市金冈五丁目的白川幸子(二十八岁)购物归来,发现长子义男(六岁)死于家中起居室,遂向东大阪警署报案。警方在义男颈部发现了绳索类物品造成的勒痕,认为这可能是一起谋杀案,计划在五日进行司法解剖,调查具体死因。

幸子称,丈夫白川勇(三十岁)在她回家时夺门而出,就此失联。警方认为此人可能了解案件细节,正在追查他的下落。

两天后的早报上则刊登了简短的后续报道,题为“警方通缉杀害幼子的父亲”。

四日上午,一名年仅六岁的幼童在东大阪市金冈五丁目被人勒死。大阪府警已发布通缉令,全力追捕涉嫌谋杀的父亲A(三十岁)。

在尸体被发现前不久,其妻S子目击到他冲出家门,此后下落不明。A有两年前在大阪某精神病院就诊的记录,据说他近期不务正业,终日买醉,闷闷不乐。

这写法就好像白川勇去精神病院看过病这一事实足以说明一切。文章当然没有提到有人给死去的义男买了人寿保险,只是照搬了警方的公告,十有八九都没核实过相关信息。

若槻翻看了之后的报纸,但终究还是没找到白川勇被捕的消息。

怎么回事?是因为案子发生在外地,没有继续跟进的新闻价值,还是因为嫌疑人有精神障碍,所以要尊重他的人权?

莫非,白川勇一直都没被找到?

若槻心头一凛。菰田幸子恰好在十七年前搬来京都,住进了那栋黑屋。这两个事实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