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黑暗之家 贵志祐介 15673 字 2024-12-15

表单包括了六十八起相关案件,其中占比最高的是伪装成第三者行凶的谋杀,足有二十五起。其次是伪装成交通事故,共二十三起。伪装成其他事故的有十八起,其中伪装成溺死的七起,伪装成煤气中毒和伪装成死于火灾的各四起,伪装成坠楼事故的则是三起。还有两起伪装成自然死亡,具体方法不明。

换句话说,竟没有一起是伪装成自杀的。自杀是很常见的死因,谋杀则极为罕见。然而在伪装方法这一领域,情况则恰恰相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首先,可能是因为总共就只统计了六十八起案件,基数太小,所以碰巧不包含伪装成自杀的例子。其次,统计的对象仅限于败露的罪行,成功实施完美犯罪的案例中,说不定就有几起伪装成自杀的谋杀案。

不过若槻转念一想,伪装成自杀的谋杀骗保也许本就不多。虽说自杀免责条款是有期限的,但它仍是难以突破的瓶颈,而且将谋杀伪装成自杀的难度恐怕也超乎想象。

若槻翻看起了具体的案例,发现了一桩奇案。一位医生的妻子总会莫名其妙冒出自杀的念头,于是便去看心理医生,结果发现丈夫给妻子上了天价寿险,试图通过催眠诱导她自杀。

1980年,日本也发生了一起将谋杀伪装成自杀的骗保案。不知为何,上面提到的警察厅统计数据遗漏了此案。案例中某公司即将破产时,两名高管注意到,前社长买过一份保额两亿日元的保险,受益人设成了公司。于是两人将前社长灌醉,把他勒死,再吊上树枝,伪装成自杀。只不过本案的警方对死因产生了怀疑,经过调查,真相很快便大白于天下。

若槻心想,警方应该是通过面部淤血和索沟的异样识破了凶手的诡计,菰田重德又是如何攻克这一难题的呢?

若槻的思绪激烈动摇,搞不好菰田重德真是无辜的。

假设菰田是在下班回家后,碰巧发现了上吊自杀的和也。他参与过当年的断指族骗保案,被警方逮捕过,所以他也许是害怕警方怀疑到自己头上,所以才故意叫来若槻,让若槻成为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菰田在下午一点半给分部办公室打了电话,而法医推测,菰田和也死于上午十点到正午之间,所以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慢着,如果真是这样,那残杀小猫,还割下它们的头又是什么意思?如果菰田重德真是清白的,他又何必下这样的狠手?再者,菰田和也的保险赔款也已经到账了。现在唯一有可能成为导火索的,就是寄给菰田幸子的那封信。

那难道不是在警告他“别多管闲事”吗?那就意味着,菰田和也是被人害死的。

金石也是。

但凶手如果不是菰田重德的话……

翻着翻着,若槻的手指不自觉地停在了某一页上。只见小标题处写着“毒杀亲子案(蒂尔曼夫人骗保案)1951年联邦德国”。

若槻快速扫过案情梗概。

1950年6月,艾尔弗雷德·蒂尔曼的丈夫科特购买了一份带灾害附加险的人寿保险,保额五万马克。除此之外,他还购买了许多其他保险,每份保单的受益人都是他的妻子。后来,科特于同年9月去世。

1951年2月,艾尔弗雷德同时在三家人寿保险公司投保,被保险人都是她的儿子马丁。当时德国的法律对十四岁以下儿童的身故赔付金额是有限制的,但艾尔弗雷德强烈要求保险公司修改条款,确保马丁即使在年满十四岁之前死亡,她也能拿到全额赔付,这令销售代表颇感不解。

1951年3月,马丁迎来了他的十四岁生日,然后在同年6月死亡。葬礼上的艾尔弗雷德用手帕抹着眼泪,扮演了一个悲恸欲绝的母亲。通过调查,人们才知道她给马丁喂了铅溶液,却谎称那是药……

突然,金石的话语浮现在若槻的脑海中,仿佛金石的灵魂重归人世,为若槻注入了灵感。

“他们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

灵光乍现。也许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他先入为主,对菰田重德产生了怀疑,因为和也是幸子的拖油瓶。但真凶如果是妻子幸子呢?

在受害者为孩子的谋杀骗保案中,杀害继子的情况占了绝大多数。也许就是这一点让若槻产生了刻板印象,他根本就没想过,有母亲会狠心杀死自己的亲骨肉。

然而,除了蒂尔曼夫人一案,现实生活中有的是类似的案例。例如,枪杀阻碍自己再婚的孩子,将尸体沉入湖中;把孩子困在浴缸里,再放火烧房子……

这么一想,一切就都说得通了。菰田重德没有机会行凶又怎样,反正幸子有的是时间。

清晰的画面浮现在若槻的脑海中。先把绳子提前拴在门楣上,另一头弄成一个圈,偷偷拿在手上。再找借口把孩子叫来,让他站在带脚轮的椅子上,代替垫脚台。至于她用了什么借口,也许是让孩子帮忙拿高处的东西。亲妈的吩咐,孩子当然会毫不犹豫地照办,而换成菰田重德,怕是没那么容易。

幸子迅速从后面将绳圈套在孩子的脖子上,椅子是带脚轮的,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踢开。脖子被勒住后,孩子几乎是瞬间失去意识,根本来不及挣扎。

若槻不自觉地揉搓自己的手臂,明明没开空调,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然而在情感层面,他仍对自己刚想到的这种可能抱有抵触。

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父亲去世后,从没上过班的母亲做起了保险公司的销售代表,含辛茹苦养育他们兄弟俩。

垃圾袋中的母猫面容狰狞,显然是想保护它的小猫。

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孩子,不该是母亲的本能吗?

然而,如果金石的说法属实,那就意味着“他们”对孩子的感情也许与我们正常人有着本质性的不同,搞不好跟昆虫和蜘蛛对自己产下的卵的感觉差不多。

婴儿随时都有可能被抱住自己的人捕食,却仅仅因为能闻到母亲的气味便安然入睡。

气味……

若槻想到了幸子的香水,还有萦绕在菰田家的诡异恶臭。

某些东西在脑海中如闪电一般串联起来。若槻拿起电话的子机,毫不犹豫地拨通了阿惠家的号码。他早就该有所察觉了。

“喂……这里是黑泽家。”铃响过七次后,听筒那头传来了阿惠的声音。明明还不到十二点,但她好像已经睡下了。看来小猫的惨死对她的打击太大,她还没缓过来。

“喂,我是若槻,我有个很着急的问题,急需现在请教你。”

“什么问题啊?”她的声音很是低落。

“上个月去醍醐研究室的时候,老师是不是提起过,嗅觉障碍和情感缺失者有某种联系?”

“嗅什么?”

“嗅觉障碍,就是闻气味的能力有缺陷。醍醐老师提起的那个学生F不就有这毛病吗?”

“老师说过吗?我不是学这个的,记不太清了,”她终于振作起来,“稍等啊,书里应该能查到。”

窸窸窣窣翻书的声音传来,若槻等得心焦。

“有了……但不是学界定论哦。”

“没事,先念给我听听。”

“呃……‘被诊断为情感缺失的罪犯常见天生的嗅觉障碍’。” “情感缺失”一词被她念得格外夸张。

“为什么会这样?”

“有专家推测,那些人可能因为无法在婴儿时期闻到母亲的体味或乳汁的气味,情感的正常发展受到了阻碍。”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若槻心想,当这样的人成为父母时,自然也不会对孩子萌生正常的亲情。

当然,他不能就此倒推,说有嗅觉障碍的人必定会成为情感缺失者。不过……

“哎,你问这个干什么啊?”

听完若槻的解释,阿惠陷入沉默。若槻觉得这也难怪,毕竟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观点。

“你是不是说过,那位母亲手上有割腕的伤疤?”阿惠的问题令若槻颇感意外。

“对,可你怎么问起这个了?”

“书上说,情感缺失者不仅不在乎别人的性命,对自己的生命也漠不关心,所以容易出现多次自杀未遂的情况……我也不知道这句话对你有没有参考价值。”

若槻一时语塞。

他想起了幸子手腕处的伤疤,碰巧看到那些伤疤,也是促使他先入为主,认定幸子是受害者的因素之一。因为他当时认定幸子是想自杀,所以才会来电咨询保险的免责条款。

然而,也许她打那通电话并不是在为自杀做准备,而是想谋杀亲子,并伪装成自杀。

心地善良的保险公司主任却自以为猜到了对方的心思,一心劝对方不要自寻短见,不惜吐露折磨自己多年的心理创伤。听完他的叙述,幸子心生一计,让这个老好人当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好了……

挂断电话后,若槻仍怔怔沉思许久。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一切都还只是假设。但……

电话铃突然想起,吓得他跳了起来。无声电话的狂轰滥炸,令他几乎对打来家里的电话心生畏惧。是不是阿惠又想起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然后拿起子机:“喂?”

“喂,请问是若槻先生家吗?”

光听声音,若槻便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对,非常感谢您前些天的指点。”

“我是醍醐。不好意思啊,这么晚还来打扰。你是不是已经睡下了?”

“还没,上次真是太麻烦您了。”

“我正在重读那篇作文,有一些发现,觉得这事拖不得,这才给你打了电话,先说结论吧,那篇作文所写的梦确实有异常之处。”

无巧不成书。莫非醍醐教授跟他一样,也在琢磨那起案件?

“可您那天不是说,《梦》的作者不像是有情感缺失的样子吗?”

“对,我觉得有问题的不是《梦》,而是另一篇《秋千的梦》。我终于想起来了,那个梦和法兰兹的书里提到的梦一模一样。”

玛丽-路易丝·冯·法兰兹是荣格的得意门生,据说醍醐则子教授在瑞士的荣格学院深造时也得过她的指点。

“第一次读的时候就该发现的,问题不在于秋千,而在于作者对秋千的情感反应。”

“怎么说?”

“从头再看一遍那篇《秋千的梦》,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我站上秋千,荡来荡去。’‘秋千越来越快,能荡到很高的地方了。可我还是用力荡,越荡越高。’‘我脚下一滑,从秋千上掉了下来。一路跌落到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醍醐教授停顿片刻,似乎在给若槻留出思考的时间。

“和《梦》对比着看,区别就会更明显。《秋千的梦》里只有对动作的描述,却没有一个表示情感反应的词,不是吗?从头到尾,唯一跟表达情感沾边的就只有那一句‘我觉得好玩’。”醍醐教授的语气越发激动。

“你知道吗?正如荣格所说,梦中的天空和大地代表了潜意识光谱的两极。虽然都是潜意识,但天空是集体潜意识的领域,大地则代表身体的领域。对人而言,在两者之间激烈摇摆本该产生巨大的压力。文章的作者明明在对立的两极之间来回游走,却丝毫不感到焦虑,只觉得好玩,这只能用异常来形容。特别是最后落入黑暗那段,正常人置身那样的场景必然会感到害怕,作者却只说‘一路跌落到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这简直跟法兰兹分析过的那个梦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