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槻蹲下身,抬手去解袋口的结。打的是死结,无法轻易解开。
他正要撕开垃圾袋,却听见电话铃声从门后传来,于是起身掏出房门的钥匙。大概是去进修前忘了开答录机,从他开始数起,铃声足足响了十多声,却仍未停歇。
开锁的金属声回荡在深夜的空气中。若槻胡乱脱下鞋子,大跨步穿过厨房,拿起床头柜上的子机。
“喂?”
听筒那头分明有啜泣声传来,惊得他心头一凛。
“请讲?”
“若槻……”竟是阿惠的声音。
“喂?怎么了?”
阿惠说得很轻,再加上她不停地抽泣,若槻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我听不太清楚,你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佩托……佩托……奥的孩子们!”
阿惠号啕大哭起来,若槻焦急地等她平静下来。佩托?若槻想起阿惠养了两只猫,一公一母,母的就叫佩托西奥。她前两天还在信里说,家里多了一窝刚出生的小猫。
“阿惠,你慢慢说,不然我听不明白啊。佩托西奥不是你养的猫吗?猫出什么事了?”
哭声又大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那么可怕的事情?”
若槻的心脏开始怦怦直跳,仿佛是提前预见了惊愕,想象逐渐在脑海中成形。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是若槻先生吧?我替你说……喂,若槻先生?我是石仓。”
开口的是阿惠的房东石仓治子,阿惠上本科时便租住在她名下的公寓,若槻都跟她混了个脸熟。年过五旬的她性情和善,比阿惠还喜欢猫。阿惠总也不愿换住所,也是因为那套房子可以养猫。
“哦,您好,好久不见。请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实在是太可怕了。小惠的猫……被人砍掉了脑袋……”
阿惠撕心裂肺的哭声隐隐传来,石仓也带了哭腔。
“猫妈妈和小猫都被……我刚打电话报警了,天知道谁会干出这种事情。可警察说这算损坏他人财产,就随随便便做了个记录……他们说猫算财产……可这跟杀人有什么区别啊?”石仓的声音瑟瑟发抖。若槻听得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
“呃……我这就过去。”
石仓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啊,小惠哭个不停……”
若槻表示“二十分钟就到”,然后挂断了电话。
有一件事得在出发前搞清楚。若槻走向门口,只觉得两脚发软,迟迟迈不出第一步,但必须尽快赶到阿惠身边的念头让他下定了决心。
他慢慢走过去,打开房门,把垃圾袋拿了进来,深吸一口气,狠狠撕开打着死结的袋口。
令人作呕的臭味扑鼻而来,他随即意识到,那是血腥味。
若槻屏住呼吸,扯开袋子,才往里扫了一眼便迅速扭头。即便如此,袋中的景象仍像照片一样,烙印在他的眼皮上。
袋子里有几个白乎乎的球状物体,几个小球紧挨着一个大球,都是被齐根割下的猫头。小猫几乎都闭着眼睛,死的时候肯定都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
位于中央的大头应该是猫妈妈的,目眦欲裂,眼珠白浊,龇牙咧嘴,形容凄厉,仿佛正要拼命保护它的孩子。
7月4日(星期四)
松井警官面露难色,不停地抽烟,这已经是见到若槻后抽的第三根了。
“我都说了,事关隐私,这些细节是不能告诉你的。”他一边抖腿,一边将烟灰掸落在茶几上的铁烟灰缸里。
“猫的事嘛……反正黑泽小姐也报警了,我们会将其定性为情节恶劣的恶作剧,妥善开展调查。可你也没有证据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吧?”
松井警官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放在胶合板桌上的照片。照片是用一次性相机拍摄的,由于闪光灯亮度不够,画面略显模糊,但七只猫头清晰可辨。
“恶作剧?警方只当这是个小小的恶作剧?”若槻抓住松井警官的破绽追问道。
“也不是小小的恶作剧啦。毫无疑问,情节是非常恶劣的……”松井警官似乎也很为难。
“你们就不管了?在闹出人命之前,警方是不打算采取任何行动了吗?”
“到底谁会死啊?”
“我不是都解释过了,下一个出事的一定是菰田幸子,她身上有一份保额三千万的保单啊!而且从猫的这件事就能看出,我和黑泽小姐也随时都有可能被他盯上。”
“慢着,”松井警官用左手揽着椅子的靠垫,举起握着烟的右手,“我怎么没听明白你的逻辑呢?如果,我只是在假设啊,如果菰田重德先生真的企图杀害妻子幸子,那他又何必这么骚扰你呢?”
“这……”若槻不禁语塞。被警官这么一问,他发现自己确实无法解释清楚凶犯的意图。
“是不是?孩子的赔款都到手了,事到如今,他又是何必呢?再说了,一个正准备行凶的人又怎么会故意做这种事惹人注意呢?”
……一定是因为那封信。若槻终于想到了这一层,肯定是他寄给菰田幸子的那封信被菰田重德看见了。他是一大早就把信扔进了京都站的邮筒,如果当天就寄到了,菰田重德在一天之后的今天采取行动便顺理成章。
他那么丧心病狂,当然有可能“审查”妻子收到的邮件。
若槻在信里谎称自己是警察,但这是一个很容易被识破的谎言。除了警察,还有谁知道内情?菰田重德一琢磨就会猜到寄信人是谁,于是反过来用这种形式发出警告,言外之意,要敢多管闲事,这就是下场。
这也意味着,菰田是真打算动手,不然又何必多此一举?若槻不禁感到毛骨悚然,菰田是真要铤而走险,杀妻骗保。
然而此时此刻,他还不能向警方透露这封信的存在,说了也无济于事。
“话是这么说,可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恐怕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摩。所以您能不能告诉我,警方凭什么认定菰田和也是自杀身亡的?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我就没法安心,时时刻刻都怕自己被他盯上。猫出事以后,黑泽小姐也有些神经过敏了。我想告诉她,杀猫的人就是想找乐子,跟案子没关系,这样她才能安心啊。”若槻双手撑住矮桌,深鞠一躬。
“求您了!”
“哎呀,你求我也不行。”松井警官语气冷淡,若槻却愣是不起身。
也许因为他平时就是管窗口业务的,在立场对调时,他自然能想到怎么做最能让对方头疼。不知为何,松井警官非常不愿意若槻来府警本部找他。今天他也是全程轻声说话,生怕被人听见。
既然是这样,那他肯定更受不了这种会让自己沦为笑柄的画面。
“行了行了,别闹了。”
坐满刑警的大办公室响起隐隐约约的窃笑,似乎所有人都在注视着他们。若槻不用抬头,也能想象出松井警官的窘迫。
“求您了!”
若槻故意大声喊道。松井警官沉默不语。“求您了!”他又喊了一遍。笑声四起。很好,其他警官好像看得很起劲。堂堂警察,总不能用蛮力赶走一个低三下四求自己的人吧。每隔十秒钟就喊一嗓子好了,再不行就当场跪下。
“好吧好吧,快起来。”松井警官低声说道,语气恼怒。若槻终于抬起头来。
“因为他的不在场证明姑且算是成立了。”
“啊?”
“上次不是跟你说过吗?就是菰田重德的不在场证明啊。法医推测菰田和也死于上午十点到正午,而我们找到了那段时间跟菰田重德在一起的人。”
若槻愕然。
“可……可能是那人受菰田重德之托,帮忙做了伪证呢?”
“几乎不可能,”松井警官没好气地说道,“那人在酒馆跟菰田重德萍水相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交集。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他连菰田叫什么都不知道,但一看到菰田的照片就说,那天他们确实在一起。”
“但……”
“哎呀,你先听我说。我们根据那人的证词,试着复原了菰田重德当天的行动轨迹。那人说,他俩一大早就跑去了河边,一直在玩骰子,当时还有几个闲人在一旁看热闹。我们就找到了那几个围观的人,证实了那人的说法。也就是说,5月7日上午十点到正午,菰田重德有牢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
若槻顿感天旋地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设计伪造不在场证明?这在现实生活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但……
“那……菰田和也当天做了些什么?”
松井警官叼着烟,点了点头。
“算了,顺便告诉你好了。那孩子当天早上确实去上学了,不过他有点儿那个什么……好像是叫学习障碍吧,都上五年级了,却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利索。大概因为听不懂老师在教什么,他经常逃课,那天也是上午第二堂课就没了人影。这是常有的事,所以学校也没当回事,班主任按规矩给家里打过电话,但没人接。”
“他妈妈幸子上哪儿去了?”
“打小钢珠去了。她好像很迷这个,稍微有点儿闲钱,就会打着出门采购的旗号,去小钢珠店泡上一天,傍晚才回来。听说和也都吃不上一顿像样的午饭,动不动就吃泡面。”
死去的男孩是那样可怜,若槻心里堵得难受。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他都受尽冷落,活着的时候怕是也没享受过一天快乐的日子。
松井警官仿佛读出了若槻的心思。
“那孩子命苦啊。听说他在自杀的前一天刚被他妈痛骂过一顿,因为考了零分。要我说啊,当妈的这么失职,哪有什么资格训孩子啊。
“出事那天,孩子在上第一堂课的时候举了手,好像是数学课,因为他妈妈命令他在课堂上举手发言。老师点他回答问题,可他答不出来啊。答不出来还拼命举手,烦得老师忍无可忍,就把他撵去走廊罚站了,还说‘反正你待在教室里也只会捣乱’。”
若槻沉默不语,难道菰田和也真是自杀的?
“这下你总该服气了吧?”
若槻无力地道了谢,起身离开。种种迹象表明,菰田和也的死确实只可能是自杀。然而,垃圾袋里的猫头也证明威胁确实存在。
难道寄出那封信是一个天大的错误?菰田重德其实是无辜的,是那封信气得他杀猫泄愤?
不,不对,清白无辜的人干不出那种事情。冒险杀死七只猫,割下它们的头送到人家门口……单纯的骚扰做不到这个份儿上,这无疑是警告。
可是……为什么呢?
在从警察局回家的路上,若槻给金石的研究室打了一个电话,想征求一下犯罪心理学家的意见。接电话的女士却说,金石助教不在,据说他已经无故缺勤好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