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他具体该怎么做呢?
深思熟虑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从分部下班回家后,他坐在了文字处理机前。
这台文字处理机是六七年前的热门款式,至少卖出了几万台,对方应该无法通过字形查明他的身份。真被人问起,就用“市面上有的是同款”糊弄过去,再说了,对方报警的可能性本就微乎其微。
若槻慎之又慎地打好腹稿,细节处的措辞也是一改再改,最终打出一封短信。
菰田幸子女士:
您好。冒昧来信,敬请海涵。
得知令郎和也在5月不幸离世,您此刻定是悲痛万分,谨致深切哀悼。然而,和也并非自杀身亡。
我是一名警察,出于某种原因,我认定和也是被菰田重德所害。
您是否知道,菰田重德在九州时,曾故意砍下自己的拇指骗取保险赔款?他对自己毫不留情,残害他人时更是毫无顾忌。
菰田和也和菰田重德并无血缘关系,菰田重德极有可能是为了骗取保险赔款杀害了他。您也投保了,这一点令我忧心不已。据我猜测,菰田重德很有可能也想置您于死地。
警方对他进行了一番调查,可惜没有发现证据。我担心再这么下去,您说不定也会遇害,所以斗胆写了这封信。
我知道您一时间怕是很难接受,但请务必仔细斟酌一下。如您实在无法与他分开,最好将保险的受益人改成别人,或者直接退保。
请多加小心。
此致
敬礼!
谎报身份,外加无凭无据的诽谤中伤,这就是一封彻头彻尾的黑信,若槻不由得苦笑。考虑到幸子的阅读理解能力,他特意把一些汉字词语写成了平假名,反而将这封信衬托得分外诡异。他是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寄出这样一封信。
保险起见,若槻戴上塑料手套,将打印出来的信纸折好,塞进最常见的廉价棕色信封,贴上八十日元的邮票和用文字处理机打印的地址条。
去哪儿寄呢?三天后,他正好要去东京进修。就在登上新干线之前,将信扔进京都站的邮筒好了,总不会这两天就出人命吧。
作为保险公司的雇员,这显然属于越界行为,搞不好还会害他丢掉饭碗。
他在心中反复默念,这只是为了减轻自身心理负担的权宜之计。
如果菰田幸子不相信这封信的内容,或者她信了,但没能采取有效措施,那她十有八九会成为下一个被害者。不过到时候就怪不到他头上了,毕竟他早已尽了义务,发出了警告。
至于事情真发展到那个地步时,自己还能不能有这个心态,就得打个问号了。
7月1日(星期一)
下新干线换乘JR时,若槻觉得晕头转向。离开没多久,东京仿佛变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
但即便是在瞬息万变的现代,城市本身也不可能在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剧变的大概是他的感知。
京都也是大城市,但有一条大河流经市内,保留了不少自然风光。要想维持一个人能活出人样的环境,发展到京都那样的规模也许就差不多了。而东京在各方面都突破了极限,放眼望去,只觉得眼前是一座巨大而复杂的迷宫。
若槻先去了趟位于新宿的总部,然后乘坐京王线,前往位于调布的培训中心,见到了一群久别的老面孔。大家都是同一年入职的,工作地点却分散在日本各地,北至稚内,南至冲绳,在哪儿的都有。
平时离东京越远的就越兴奋,就在总部上班的职员脸上却全无波澜。若槻心想,一年半前的自己是不是也挂着那样的表情呢?
进修的内容很是老套。大家被分成几个小组,围绕“在寿险与财险放开混业经营之际应采取什么策略”这一主题讨论到深夜,将结论逐条写在一张一米见方的牛皮纸上。第二天上午,小组代表在所有人面前发表讨论结果,随后是问答环节和各组之间的辩论。最后投票决出大奖、鼓励奖等奖项。
这似乎不值得公司特意出交通费和住宿费把全国各地的内勤职员召集到一处,不过这种进修的另一层意图,大概是犒劳一下平时在偏远地区艰苦奋斗的员工。有些员工辛辛苦苦大半辈子,却只能当小地方的站长,直到退休都没什么机会来东京走走看看。
手拿彩色马克笔,和知根知底的伙伴们热火朝天聊到深夜,让若槻感受到了阔别已久的、由衷的畅快。会场里的他们,好似一群埋头筹备文化节的高中生。
第二天下午解散后,大伙便三五成群游玩聚餐去了,只有若槻又去了总部一趟。该见的人,昨天都已经见过了,今天有别的事要办。
除了人事课、会计课等常见部门,寿险公司还设有财务课、有价证券课、不动产课、外国债券投资课等专注资产运作的部门,更有医务课、精算课等其他行业找不到的特殊部门。各部门的工作都离不开高水平的专业知识,因此位于地下一层的资料室存放了大量的书籍。
若槻在开放式书架间穿行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那本书。明明不是很老的书,黑色的封面却已是破旧不堪,有些书页甚至变成了褐色,许是保管不善。翻开一看,若槻才发现褐色的那几页是被咖啡之类的东西给弄脏了。
若槻自己填写了外借登记簿,带走了那本《人寿保险犯罪案例集》。其实公司有规定,只有在总部或周边分部工作的人才能外借图书。但实际管理没那么严格,公司不会跟员工计较这些,用完了再通过内部邮件渠道把书寄给在总部上班的熟人,让人家帮忙送回资料室就行了。
若槻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借了这么一本书。菰田事件也算是尘埃落定了,悬而未决的事情还有的是,事到如今再看这种书又有什么意义?
若槻没能想出一个答案,他把书装进旅行袋,上了总武线。所幸车上有空座位,但他没有立刻翻开案例集的心情,在东京的这段时间,他实在不想再因为那家人心烦意乱了。
在船桥站下车时,太阳仍高悬于天空,但时间已是傍晚。
他本想直接回老家,但这个时间段,母亲搞不好还在站点。这两个地方离车站都只有十分钟左右的路程,他决定溜达去站点瞧瞧。
昭和人寿的船桥站点位于离市中心稍有些距离的大楼底层。若槻一进去,便有个戴眼镜的女文员说“欢迎光临”,看着像新人。
“你好,我是京都分部的若槻,是若槻伸子的儿子。”听到这话,女文员慌慌张张站了起来,嘴里直嚷嚷“是吗”“天哪”,都顾不上请若槻坐下,也不知道倒杯茶来,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若槻很是无语地在一旁瞧着。就在这时,母亲恰好回站点来了。
“咦,慎二?”
“我回来了。”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若槻顿时一肚子气:“不是都说了我要回来进修的吗?”
“是今天吗?”
“就是今天。”
母亲反复念叨“是吗”,又问那文员“站长呢”。对方回答“站长今天不会回来了”,她便草草填完了工作日报,转头对若槻说道:“走吧。”
母亲这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千叶分部数一数二的优秀员工。但站长跟他提过一嘴,只要是跟客户约好的事情,再鸡毛蒜皮的小事她都会牢记在心。
“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都没提前准备。”
“不是不知道,而是忘了吧?”
母亲没有理会若槻的抗议,继续说道:“要不去吃寿喜锅吧。”
不可思议的是,母亲走进店门报上名字之后,服务员立刻就领他们去了包房。若槻意识到,母亲是订了座的。
她肯定也盼着见到久别的儿子,只是不好意思承认,所以才谎称自己忘了这事。
用啤酒碰杯后,母亲连连劝若槻吃肉。
“别了吧,我也老大不小了。到了这个年纪,总得控制一下体重。”
“你现在多重啊?”
“七十四公斤。”
“哦……”母亲狐疑地打量着若槻,“但我感觉你好像瘦了?”
“有吗?”
“脸颊都凹下去了。”
“没事,反正肚子鼓出来了。”
即便如此,母亲还是往他碗里夹了好多肉和葱。
“干保全是不是很辛苦啊?”
“倒也没有。”
“可最近不是老出事吗?我们分部前两天也碰上了……就是那什么,谋杀骗保……”
“谋杀?”若槻惊得合不拢嘴。
“错了……就是诈骗啦。有对夫妻大吵一架,然后老公留下遗书人间蒸发了,老婆跑来要我们赔钱。其实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他们计划好的,老公隐姓埋名,跑去东北的一家小钢珠店打工了。”
“哦……常有的事。反正要等七年才能宣告失踪,在那之前是不会赔付的。”
“这居然算常有的事?”
“是啊!哦,我们分部是不太有的。京都可是千年古都,民风文雅,没什么人犯罪的。”
“哦,那你岂不是很闲?”
“是啊,闲得要死。”
“闲着没事干还能拿那么高的工资,真是好福气啊。”
“可不是嘛,我们公司可真阔气。”
母亲又岂会把若槻的话当真,但这样总比实话实说害她操心要好。
虽说她早已走出阴霾,但若槻说什么都不愿意再让她想起十九年前的悲痛了。
7月3日(星期三)
若槻提着旅行袋走上公寓的楼梯,却不禁停下脚步,只见自家房门口放着一个黑色的垃圾袋。看着像四十五升的,和油漆罐一般大,和若槻平时用的是同款。袋子的中段扎着白色尼龙包装绳,细看袋口,他发现垃圾袋似乎有两层。
若槻用鞋尖轻戳垃圾袋,里面好像没装什么东西,感觉很轻。
会是什么呢?难道是哪个邻居懒得下楼倒垃圾,于是就把垃圾袋撂在了他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