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槻陷入沉思,无法完全接受金石的结论。他懂金石的逻辑,可这个问题真能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吗?
“可是……请等一下。照您的说法,有很多孩子的人岂不都是心理变态者了?”
“不,有很多孩子的大家庭家长反而是传统的K选择者,因为他们为养育子女付出了大量的精力,”金石用的仍是讲课的语气,“不过r选择这个说法确实容易引起误会,毕竟心理变态者不会像蚜虫那样留下大量的后代。他们的特征不在于后代的数量,而在于随随便便遗弃自己的后代,可以说他们选择了‘遗弃战略’。”
“可遗弃子女并不能跟其他犯罪行为直接挂钩吧?”
“学过心理学的人都知道,亲子之爱是所有人际关系的基础。您想啊,他们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又怎么会对他人产生温情?遗弃战略家必然会成为以自我为中心的情感缺失者,他们会为了一己私欲毫不犹豫地实施犯罪。”
遗弃战略家……金石似乎完全没考虑到,有些人其实深爱着自己的孩子,却不得不强忍心痛选择遗弃。若槻给自己倒了一杯波旁酒。
“他们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金石只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用了咬牙切齿的语气。若槻心想,也许金石自己就遭遇过某种亲子关系方面的重大问题。若槻回想起了金石对阿惠的态度,感觉他心中暗藏着对整个女性群体的敌意。
不过话说回来……“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这句话一直萦绕在若槻耳边,总感觉有什么线索就要在脑海中串联起来了,而且直觉告诉他,事关重大。然而片刻之后,好不容易快要搭上的思绪土崩瓦解,灵光一去不复返。
“但您说的都只是假设吧?有明确的依据吗?”若槻试图反驳,“我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犯不犯罪取决于基因这样的观点。管它是犯罪基因,还是r选择基因,只要还没锁定基因位点……”
“对这种议题的探讨,最终都会发展成先天与后天之争,不是吗?人类的行为与遗传和环境这两大因素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恕我孤陋寡闻,我是没见过其中一个因素的影响度高达百分之百,另一个因素却全然不起作用的例子。犯不犯罪是百分之百由后天环境决定这样的观点是和性本善论半斤八两的童话,放在日本以外的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有人买账。”金石面不改色。
“那照您的说法,遗传的影响度也不可能是百分之百吧?”
“那是当然,无论后天环境如何都注定会犯罪的人也不可能存在。可没有百分之百,百分之九十还是有可能的吧?在我们所处的社会中,确实有些人天生就比普通人更容易走上犯罪的道路。”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这种想法本身难道不是非常危险的吗?”不知不觉中,若槻开始抱着为阿惠代言的心态反驳金石了,“一旦接受某些特定的人天生容易成为罪犯这一观点,那不就会衍生出‘将他们隔离起来’‘杀掉他们以绝后患’之类的主张吗?”
若槻回想起龙勃罗梭曾主张隔离或驱逐天生犯罪人,甚至更进一步除掉他们,而自己对这一观点一度持理解态度。
“我也承认,确实存在这样的危险。但直面事实比什么都重要,不是吗?”金石露出哄孩子似的笑容,“对策可以回头再慢慢考虑嘛,以充分尊重人权为前提。”金石故作姿态。
“但我忍不住联想到,希特勒当年就是高举类似的优生学思想,企图‘淘汰’非雅利安人和有残障的人……”
“希特勒滥用的科学岂止社会生物学这一种。他本人就是典型的心理变态者,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金石似乎很习惯这样的讨论,立刻予以反驳,“但有一点是非常明确的,那就是心理变态者的数量正在迅速增加,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我们的社会迟早会被他们吃干抹净。”
若槻陷入沉默,这一回轮到金石给自己倒酒了。
“可是……有证据表明那种人的数量正在迅猛增长吗?”
“可能算不上很明确的证据,我自己手上有一份根据各国的犯罪统计数据推算出来的资料。资料显示,长久以来保持平稳的上升曲线在近十年里急转直上,增长速度在短短十年里上升了几乎四五倍。您要是有机会来我的研究室,我可以展示给您看。”
“就算情况确实如您所说,可如此急剧的变化真的就只是社会保障制度造成的吗?考虑到人类世代更替所需要的时间,照理说罪犯是不可能在短短十年里多出好几倍的……”
“确实,这也是我一直在琢磨的问题,”金石第一次露出沉思的神情,“我们可以从两个角度来解释这种现象。角度之一,是在过去十年里,长久以来缓慢积累的变化终于在统计数据中变得清晰可见了。这种观点又能细分成两个维度,即原本潜伏在暗处的心理变态者变得更加活跃了,以及统计数据越发完善了。角度之二,则是心理变态者不仅通过遗传实现了增殖,环境因素也助力了这一群体的发展壮大。”
“可环境变化造成的罪犯还能算是心理变态者吗?”
“我所说的并不是家庭氛围不好、社区犯罪猖獗这样的社会文化环境,而是会对基因产生直接影响的物理环境和化学环境。”
“化学环境……您是说环境污染?”
“对。我们正置身于一个遗传毒性物质泛滥的时代,而这样的环境是前所未有的,就从农业说起吧。1961年,蕾切尔·卡森写了《寂静的春天》,促使有关部门禁用了有机氯等高毒农药。然而,渗入土壤深处的农药要过许多年才会真正影响人体。人类要是懂得吃一堑长一智,就会意识到,要想保护环境,就得尽量少用化学药剂,哪怕是现在公认的低毒农药。可日本仍在空中喷洒杀螟松,美其名曰防治松材线虫,人口稠密的住宅区都照喷不误,毫不在意。要知道松材线虫并不是松枯萎病的主要原因,这早已是路人皆知的事了。”
若槻也听说过,有研究表明松枯萎病是由汽车尾气等大气污染引起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日本政府正为了应对一种环境污染一个劲儿地制造另一种环境污染,这是何等讽刺。
“还有工业产品、工厂废水中的化学物质。好比因米糠油中毒事件闻名的多氯联苯,直到1972年才被禁产、禁用。多氯联苯不仅会导致肝功能障碍,还会溶入基因,造成遗传信息的转录错误。更可怕的是素有毒王之称的二(左口右恶)英。垃圾焚烧炉排放的废气中的二(左口右恶)英会通过食物被人体吸收,在人体内浓缩数倍,再通过母乳高效传递给新生儿。二(左口右恶)英具有极强的遗传毒性,多氯联苯都难望其项背。越南战争期间,美军在臭名昭著的除草剂作战方案中使用的化学物质2,4,5-T造成了连体婴儿等种种悲剧,而两个2,4,5-T结合起来便成了二(左口右恶)英,毒性之强可想而知。缺乏监管的食品添加剂也不容忽视,防腐剂本就是能杀死微生物的强力毒药,人工色素容易产生亚硝胺等致癌物质,人工甜味剂的致癌性也是众所周知。考虑到每天的摄入量,添加剂带来的危害也许更为可怕。毕竟在日本,这些东西可都是归厚生省管的……”
金石笑得很是快活。
“在六十年代后期到七十年代,这些遗传毒性物质造成的环境污染越发严重,而那段时间出生的孩子恰好在这十年里相继成年,与心理变态者的暴增完全同步。这仅仅是巧合吗?再补充一点,有人说最近引发舆论热议的电磁波也是罪魁祸首之一,这恐怕也并非胡说八道。也许是我刚才提到的各种因素对人类基因造成了复合性的损伤,进而导致了心理变态者的激增。”金石淡然断言。
“总而言之,对原因的研究仍处于起步阶段。从某种意义上讲,心理变态者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禁忌,但是在我看来,世上存在这样一类人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了。”
“可……”
金石又滔滔不绝起来,仿佛是为了打断若槻的反驳:“问题在于他们对社会的影响。由于经济学领域常说的乘数效应,一个心理变态者的存在会影响到他周围成千上万的人,这种影响当然是负面的。瞧瞧日本的现状,您就会明白我的意思。连孩子都早已被拜金主义渗透了。将正义和道德挂在嘴边是很土的,会遭人嘲笑,满不在乎地伤害他人的变态价值观反而是酷的,而且备受吹捧。例如……嗯,要我说啊,现在的动漫主角至少有一半能归入心理变态者的范畴。以前的主角明显要更有人情味一点儿,现在倒好,只要对方是坏人,本该善良的主角都会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不是吗?游戏领域的情况就更糟糕了。哪怕对面是人,也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格,不过是会动的靶子而已。”
金石歪着头,抿嘴一笑。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年轻一代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们中的大多数是不会深入思考的,只会受情绪的驱使。心里稍微有点儿不爽就轻易杀人,尽管这只是一种单纯的愤怒冲动,而且还是极其浅薄的冲动,说他们是心理变态者的翻版也不为过。行为模式像心理变态者的人越多,真正的心理变态者就越是不显眼。换句话说,他们吐出的毒液将周边环境染成了和它们一样的颜色,形成了一种类似于保护色的效应。”
“您这话说得,就好像他们是与我们不同的生物似的。”若槻已是竭力讥讽,奈何金石不吃这套。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要我说啊,他们就是变种人,因为他们缺失了人之所以为人的关键元素。他们不像科幻小说中的变种人那样拥有超自然的力量,但搞不好会更危险。一旦认定自己不会被惩罚,他们就会肆无忌惮地杀人。我反倒觉得,将他们看作碰巧与我们共享同一个基因库的另一种生物还更恰当些。”
若槻已然跟不上金石的思路了。金石的发言显得十分荒诞无稽,不过听着听着,蚁蛛的形象浮现在了若槻的脑海中。
蚁蛛属于跳蛛科,体长大约六七毫米。这种蜘蛛广泛分布于日本各地,但很少有人对它有印象,因为它的大小、外形和颜色都像极了蚂蚁。虽说蜘蛛有八条腿,但蚁蛛会将第一对足抬起来假装成触角,所以它们一旦混入蚁群,若无其事地在树叶和树枝上来回走动,就几乎看不出它们与蚂蚁有任何区别。只有从高处垂丝下降时,才能明显看出它们并非蚂蚁。
蚁蛛煞费苦心拟态成蚂蚁的动机尚无定论。有人说是因为蚂蚁难吃,所以蚁蛛想通过拟态保护自己不受天敌所害。也有人说,拟态是为了混入蚁群,伺机攻击并捕食蚂蚁。
若槻不禁想起了菰田重德那双几乎读不出任何情绪的漆黑眼眸,将蚁蛛与他联系在一起绝非难事。若槻心想,这倒是个很好的例子,足以体现出单凭印象而不讲逻辑的思维是多么危险。
“……我们应该考虑的是,要不要坐视他们肆意增殖。多讽刺啊,本该为救人服务的福利制度,却在拯救理应被淘汰的心理变态基因。”金石似乎对福利制度意见不小。
“所以有必要进行人为淘汰?”
“即使是在没有环境污染的情况下,心理变态在具有一定社会性的哺乳动物中也是一种比较常见的突变。我在美国研究过一段时间的狼群,您要是知道狼为了维持群体秩序发展出了多么高水平的纪律性和友爱精神,肯定会大吃一惊。在我看来,狼身上有很多值得我们人类学习的东西。”
金石将张开的手指举到眼前,细细打量,似乎是在检查指甲的状态。他的指甲闪闪发光,也许是涂了透明甲油。
“狼群中偶尔也会出现可以被称为心理变态者的个体。这些个体不履行其作为群体成员的职责,一心只想满足私欲。于是以头狼为首的雄性个体就会去制裁它们,将其赶出狼群。我也曾目睹过这种现象,学界认为,这么做是为了保持种群基因库的健全。”
金石将目光从手指上抬起,盯着若槻的脸,又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将手放在若槻的手上。
“您觉得……是狼聪明,还是人聪明呢?”
若槻与金石分开时,已过午夜零点,他到头来还是没吃上一顿像样的晚餐。
他当然没有接受金石的极端言论,但也确实觉得其中有些内容不能一笑置之。不过,意识到金石是同性恋并不是什么可喜的发现。
刚才好像又下过雨了。走到外面一看,路面湿得发黑,空气也很潮。公寓离这里有近两千米,但若槻决定步行回家,就当是醒酒。
若槻沿着高濑川漫步在木屋町大街,虽不情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反刍起了金石的话。
金石说,与其他犯罪相比,骗保,尤其是谋杀骗保与心理变态者有关的概率更高。
这个说法听起来确实合乎情理。毕竟与冲动造成的激情犯罪相比,谋杀骗保需要精心策划,小心谨慎,以免被旁人怀疑,还需要有冷酷无情的意志,长期积累对他人的杀意。而且受害者通常是家人或亲属,这一点也令此类案件更具心理变态色彩。
若槻想起了日本最著名的几起骗保谋杀案的主犯,说他们都是心理变态者,倒还挺像那么回事。
然而,他无法就此全盘接受金石的观点。
金石还举了好几个例子,比如德国的连环杀妻骗保案和姐弟毒杀魔案、日本的毒菌杀妻案等。这些若槻都没听过,他不禁对自己的无知深感羞愧。
总部的书库里应该有骗保案例集,改天借来研究一下好了。
若槻从木屋町大街转入御池大街,视野突然开阔,清风拂面。毕竟时间不早了,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过马路,穿过京都市政厅门口。5月放长假时,他与阿惠去神户走了走,看到了极具现代风格的神户市政厅,而眼前这座庄严肃穆、古色古香的老建筑与之对比鲜明。京都和神户的人口规模大致相同,城市发展思路却几乎截然相反。
调来京都之前,若槻觉得关西的每座城市都大同小异,但如今的他深知,这几座城市在气质层面有着微妙的差异。在这些日子里,他已经渐渐喜欢上了京都,所以他不愿意听从金石的建议,远远躲开。
金石强烈建议若槻申请调离京都,因为只要他还留在京都分部,菰田重德就不会放过他。金石似乎是真的在为他的人身安全担心,这让若槻很是动摇。
真想调动,也不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可以去求位高权重的学长,最不济也能请内务次长帮忙跟人事部打份申请,调回总部的某个清闲部门总归不成问题。
重归总部还是很有吸引力的,即使这意味着离开京都,无法经常见到阿惠。
然而,一回忆起那些在莫名其妙的时期突然调回总部的人,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们总是低着头弓着背,在午休时间独自外出用餐。若槻也很清楚,其他同事会看着他们的背影议论些什么。
再说了,如果夹着尾巴逃回来的原因是被黑帮关了起来或者被客户打伤,那好歹算是“英雄事迹”,大家也会比较同情。可他眼下面临的情况呢?从表面上看,不过就是客户每天来分部问钱怎么还不到账而已。人事课定会嘲笑若槻的软弱,并将“此人不堪重任”的评价记录在案。
浑蛋,若槻一脚踹飞路边的空罐。空罐乘着风滚得老远,带出一串噪声。
走到公寓后,他从楼门口的信箱抽出晚报,感觉里头还有别的邮件。打开密码锁一看,果然还有三个信封。两封是进口车经销商和婚介所的广告,第三个信封上却有他熟悉的笔迹,是阿惠寄来的。
这封信的效果立竿见影,脚步好像都轻快了几分。进屋锁门后,他便迫不及待地站在厨房里打开了信封,信封顶部的手感硬邦邦的,有点儿奇怪。
信的内容没什么大不了的。阿惠大概是想通过这封信跟若槻和好,毕竟上次在纸莎草餐厅分开时,气氛着实有点儿尴尬。她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用一丝不苟的笔迹密密麻麻写了两张信纸,说她家的两只猫薛定谔和佩托西奥生了一窝小猫。
然而,若槻忽然留意到了信上写的日期“6月15日星期六”。如果阿惠写完之后没有耽搁,立刻邮寄,那他周一就该收到了,这封信却晚到了三天左右。
若槻想起了信封的怪异触感,从桌上捡起刚撕下的上半截信封。
纸张略显僵硬,有种湿水后晾干的感觉。不过眼下正值梅雨季节,也可能是信封在收派过程中沾了水。若槻小心撕开封口,仔细检查。这一查,便发现原本没有胶水的部分也被粘住了。
阿惠习惯用手指蘸自来水化开胶水,黏合信封,照理说,她不会在封口处另刷胶水。当然,若槻无法断言她绝对不会另刷胶水封口。然而,考虑到信来晚了,而且信封又有碰过水的痕迹,被人用蒸汽打开信封,再刷胶水重新封上的可能性就变得非常高。
若槻拿着两封广告冲出房门,跑下楼去。将广告扔进信箱后,他把手指伸进投信口一探。
指尖碰到了信封的边缘。信箱很窄,所以信件大小的东西到了里头就会不可避免地竖起来。用食指和中指捏住,便能夹起信封,从投信口拽出来。只需十秒不到,便能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
若槻顿感热血上涌。一想到菰田偷看了阿惠的信,他就怒火中烧。慢着,他转念一想,这真是头一回吗?
他回忆了一番,发现亲友最近都没给他来过信,包括阿惠,但……
若槻想到了NTT的电话费扣款通知单。这么说起来……他确实还没见到这个月的单子。
原来是这样……谜底呼之欲出。菰田肯定是通过NTT的通知单得知了他家的电话号码。他大概是认定扣下阿惠的信容易暴露,但换成是NTT的通知单,若槻应该不会有所察觉。
若槻虽已悟出真相,却拿不出任何具体的对策。总之得先给阿惠打个电话,让她暂时把信寄去分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