菰田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用极快的语速嘟囔起来。白色的泡沫聚集在他嘴边,若槻感到毛骨悚然。他只能勉强听出“和也”“瞑目”之类的字眼,除此之外,一概不知所云。
菰田突然起身,快步走向自动门,身后的若槻说“劳您费心了”,他也全无反应。
若槻忙到八点多才收工。他坐上阪急电车,来到区间终点站河原町,赶到位于木屋町大街的小酒馆时已经八点半了。
傍晚时分,金石来电约他见面,说有关于菰田重德的要紧事想和他谈。他本无意与金石喝酒,无奈有几个问题需要当面问个清楚,这个时间段也没有咖啡馆可去。
那家小酒馆的消费不高,所以服务相对不算太热情,倒是正适合密谈。若槻推门一看,金石正在柜台前,喝着加冰的野火鸡威士忌。
国立大学的助教工资普遍不高,金石却换下了来分部时的休闲装束,穿了一身浅蓝色的双排扣西装。他的左手腕处闪耀着一块风格粗犷的劳力士金表,是体格偏瘦小的日本人戴着绝不会好看的款式,手腕内侧有一块黑色胎记,跟五百日元硬币一般大,被金表带遮住了大半。
金石一见若槻便喜笑颜开。若槻问酒保要了杯子,和金石一起挪到比寻常卡座寒碜不少的位置。
“今天您不在的时候,我贸然去了贵公司一趟。”金石开口说道,脸上仍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明明是跟年纪比自己小的若槻单独见面,他的措辞却依然礼貌。
“我听说了。您这趟应该不是冲着我来的,是为了观察他吧?”
“没错。”金石满不在乎。若槻略感恼火。
“醍醐老师不介意我匿名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才好征求她的意见。您不请自来,还找当事人搭话,这就让我很难办了。”
“抱歉,我本打算观察一下就走,却没能抵挡住学术层面的好奇。那位菰田先生……就是您那天提到的K吧?”
见若槻不知所措地沉默不语,金石为他调了一杯加冰的酒水。若槻虽然饥肠辘辘,却没有心情跟金石共进晚餐。他只打算应付两三杯,谈完赶紧走人。
“啊,不好意思。按您的立场,是不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吧?”金石咧嘴一笑。红唇的边角如橡胶般拉长,右上边前臼齿的金冠闪闪发光。
“您跟他聊什么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试着跟他聊天气有多闷热什么的,但他几乎没理我。”
若槻点头致意,接过金石递来的杯子,喝了一口酒。
“虽然他面无表情,瞧不出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他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您的意思是,他很缺钱?”
“嗯,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吧。每天花出去的电车票钱也不是小数目啊。”
若槻感觉金石的这句话好像有哪里不对,却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除了缺钱呢?”
“具体的不好说,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处于重压之下。而且,他应该已经快撑不住了。”
若槻回想起菰田今天的态度,觉得金石所言在理。
“您是说,他也许会突然爆发?”
“也有可能。像您这样天天与威胁近距离接触的人,难免会对此习以为常,误判事态的严重性。”
谁会对那种人习以为常?若槻顿感不爽。金石终究只是个局外人,菰田每天中午都会坐岚电来分部,他哪里知道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等菰田现身的……
“恕我直言,任谁都不会对他习以为常、疏忽大意的。”
“那就好。”
“更何况,我去过他住的那栋黑屋,亲眼看到了上吊的尸体。”
“黑屋?倒也没错。”金石面露暧昧的微笑。
若槻又捕捉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因为金石的表情与态度,就好像他亲眼见过那栋房子似的,可……那怎么可能……
就在那一刻,若槻意识到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觉得金石的话“哪里不对”了,问题就出在“电车票钱”这四个字上,金石清楚地说过“每天花出去的电车票钱也不是小数目”。有时候,人们确实会用电车票钱指代交通费,但京都市内的首选交通工具明明是公交车,金石却偏要说电车票钱,这只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菰田每天都坐岚电来分部。如果真是这样,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就是金石今天跟踪了菰田。这也是他进隔壁大楼咖啡馆的动机。他定是在咖啡馆里等菰田出来,然后跟着他,看到菰田上了岚电,十有八九还一路跟去了那栋黑屋。
若槻险些要发火,但还是忍住了,没有立刻责问。毕竟他没有确凿的证据,听金石说完再议也不迟。
“但问题并不在于他可能会爆发这一点。事后我细细琢磨了一下您在学校跟我们分享的那些信息,感觉当时的探讨还不够充分。毕竟我的身份类似于旁听的观察员,而且除了醍醐教授,还有一位女研究生在场,不是吗?”
“她叫黑泽惠。”
“对,黑泽同学。她似乎是位人道主义者,心思细腻,心地善良,很有女人味,非常有女人味……但这份善良,有时也会妨碍我们看清现实。”
若槻猜不透金石想说什么。
“她那么想无可厚非,继续生活在她所相信的世界里也就是了。可您是直接当事人,您清楚您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您那天说,K是情感缺失者,可能患有悖德型人格障碍。”
金石点了点头。
“今天我有幸对他做了一番观察。尽管时间很短,还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但我认为自己有义务警告您。我就不绕弯子了,他很有可能对您抱有杀意。”
若槻早已对此抱有隐隐的忧虑,但从专家口中听到这一推测,他还是不免大受震撼。刹那间,他便将金石擅自跟踪菰田一事抛之脑后。
“可我不觉得他有杀我的动机,又不是说只要我一死,保险公司就会赔钱给他。”
“我就知道您会这样想,所以今天才特意约您出来。”单眼皮的金石吊起眼角,镜片后的双眸射出犀利的光,与恭敬礼貌的措辞形成鲜明的对比。
“那是我们普通人的思维方式,他们可不这样想。因为对他们而言,满足眼前的私欲比什么都重要。您有没有试过喂一只饥肠辘辘的猫,然后中途收回吃食?”
若槻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搞蒙了。
“没有,因为我都没养过猫……”
“正要满足私欲,却被突然打断,猫会在这种情况下勃然大怒。哪怕是主人的手,都会被它们挠出血来。那种人的心态和猫并无不同。他们一旦认定‘眼看着钱就要到手了,却被你坏了好事’,就会不顾一切地对您实施报复。”
“您说的他们,就是指情感缺失者?”
“从严格意义上讲,两者不能完全画等号。”
金石打开放在脚下的黑色公文包,拿出一本B5大小的厚重书籍。
“我原本是专攻社会生物学的。照理说,我们的思维方式应该有许多共通之处。在美国留学的时候,我对心理学,特别是犯罪心理学产生了兴趣。这本是美国精神医学学会编撰的最新版《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简称DSM-IV。美国对人格异常的分类与日本有很大的不同,DSM-IV中甚至没有对应情感缺失的条目。”金石小心翼翼地翻动书页。
“但在‘人格异常类别B’中有一个条目叫‘反社会人格障碍’。书中列举的诊断标准可以简要概括为,有反复犯罪的倾向、为自己的利益或娱乐而欺骗他人、冲动易怒、好攻击、不顾安危、缺乏责任感、缺乏内疚感。”
在若槻听来,每一条似乎都能和菰田重德对上。
“我认为反社会人格障碍总体上与悖德型人格障碍有很多重叠之处。最近这个概念也在日本逐渐普及开来,人们将其称为心理变态(psychopath)。您应该也听说过吧?”
“嗯,确实听过。”
若槻想起了前不久看过的一本书。那应该是H书房引进的外版书,可能就是它将“心理变态”一词带入了日本公众的视野。一如当年“精神病患者”(psycho)这个词因希区柯克的电影《惊魂记》一举闻名。
心理变态起初应该是指代病态人格的统称,却在不知不觉中演变成了情感缺失者、悖德型人格障碍的代名词。
“但我对这个词抱有些许疑问。说某人心理变态,好像会给人一种他是因为血统不好什么的,生来就注定会成为罪犯的印象。”
“没错。美国学界早有论断,说心理变态的性状会以遗传信息的形式代代相传。”金石泰然断言。
若槻听得目瞪口呆,暗暗庆幸“还好阿惠不在”,她要是听见了金石刚才说的话,定会暴跳如雷。
“那岂不是跟龙勃罗梭的天生犯罪人理论一样了?”若槻记得这个名字,因为他看过阿惠在本科阶段写的一篇痛批龙勃罗梭的小论文。
金石咧嘴一笑,露出口中的金牙:“您很熟悉龙勃罗梭?”
“呃……也没那么熟悉。”
金石举起酒杯对着灯光,用讲课的口吻滔滔不绝起来。
“切萨雷·龙勃罗梭是十九世纪的意大利杰出医学家,在精神病学、法医学等领域的成就有目共睹。话说1870年,他在监狱解剖了一个强盗的颅骨,发现了多处变异,其中就包括了中央枕骨窝。这是一种能在猴子身上找到,但在人类身上极其罕见的特征。后来,他解剖了近四百名罪犯的颅骨,研究调查了约六千人的体征,总结出了‘返祖现象造就天生犯罪人’的理论。他认为大约三分之一的罪犯是这种天生犯罪人,并将他们与其他冲动犯罪的人区别开来。”
“我记得他把天生犯罪人定位成了劣等人种?”
“对。他认为天生犯罪人是倒退回类人猿阶段的人,命中注定会成为罪犯。他们都有与类人猿相近的外貌特征,比如有很长的手臂、能用脚拇指抓取物体的脚、低而窄的额头、大耳朵、畸形厚重的颅骨、大而突出的下巴、偏大的犬牙、浓密的体毛……而且往往伴有脑部畸形。”
“可……”
金石抬手打断若槻。
“不,我知道您想说什么。龙勃罗梭创立的犯罪人类学是毫无根据的,并不比颅相学能科学多少,所以它早已被彻底推翻。但心理变态者和龙勃罗梭所谓的天生犯罪人是完全不同的,说这两个概念截然相反都不为过。”金石仿佛是在教导差生一般,每句话都是掰开揉碎了讲。
“龙勃罗梭高举乌托邦思想,认为人类将不断进化,最终建立起没有犯罪的社会。因此,他所谓的天生犯罪人是与人类进化背道而驰的返祖者,是退化了的人。但心理变态者反而是一种进化了的人,对新环境更为适应。”
“罪犯怎么会是进化了的人呢?”不知不觉中,若槻杯中的冰已化得一块不剩。
“听说您是生物系毕业的,应该很熟悉r/K选择理论里的r选择与K选择吧?”
问题来得突然,但若槻好歹是学这个的,不至于被问倒。
“r选择就是像昆虫一样大量繁育后代,然后几乎放任不管的策略。K选择则是像人一样少生优育吧。”
“对。人类是哺乳动物中最典型的K选择者,非常重视孩子的养育。从前,婴幼儿的死亡率非常高,稍不留神,孩子就会出事夭折,所以父母的细心呵护必不可少。但随着时代的进步,社会保障系统日渐完善,以至于孩子离了父母也能平安长大,这便扩大了r选择的相对优势。说白了就是,哪怕你四处留种,只生不管,社会也会在很大程度上帮忙照顾,这样便能留下比正常生育孩子的人更多的后代。换句话说,比起勤勤恳恳生养孩子,这年头反而是生了就跑更占便宜。”金石喝了一口被稀释的波旁酒,润了润嗓子。
“通往地狱的道路,是善意铺就的……”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冷笑道。
“这是在美国留学时,曾非常亲密的……一位朋友教我的谚语。多么讽刺啊,本应对弱势群体友好的福利社会,反而导致了无情的r选择基因的迅速增加。这就是心理变态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