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所以我坚决反对随随便便给人贴标签,把人分门别类。”
若槻点了点头。
“更何况,说一个人情感缺失,跟骂他是怪物没什么区别。悖德型人格障碍就更莫名其妙了。又老土,又没轻重,更像是警察厅、法务省的官僚搞出来的说法,而不是心理学家归纳的专业术语。那个怪里怪气的金石也就罢了,没想到醍醐老师都用了那种说法。”
“嗯,这些词听着是怪别扭的,”若槻试图转移话题,“好比我最近在报上看到,学界有意修改精神分裂症这个病名。那本就是从德语直译过来的,译得还不好,跟病情完全对不上,还容易跟多重人格混淆。而且这个词的语感特别负面,听着就像是不治之症。听到医生报出这个病名,家属都会陷入绝望的深渊……所以情感缺失这个说法也可以改一改。”
“慢着!连你也觉得只是名字没起对吗?”
若槻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默默抽烟。
“哎,你觉得世上真有完全没有人心的人吗?”
若槻叹了口气,掐灭烟头。就算用谎言糊弄,也会当场被阿惠识破。
“嗯,我觉得有。”
“为什么?你是指那个K?”
“嗯。”
“可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呢?你不也没透视过他的心思吗?”
“没人会读心术,所以只能根据表现出来的行为来判断,不是吗?”
“就算是这样,你也没有明确的证据啊?怎么能光凭怀疑和模糊的间接证据断定一个人是怪物呢……”
“那可能是因为,你没实际跟这种人打过交道。”
脱口而出后,若槻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奈何为时已晚。阿惠用严峻的眼神看着若槻。
“这么说也太无耻了!因为我没见过,所以我肯定不懂……这让我怎么反驳啊!”
“可事实就是这样啊,有什么办法呢?醍醐老师不也是这么说的吗?只有实际见过情感缺失者,并且有机会窥探到他们真面目的人,才能意识到这一点。”
“岂有此理!”阿惠一口饮尽杯中剩下的酒,眼圈通红,仿佛在哭。
“你、金石和醍醐老师肯定都错了!我觉得那个K有人该有的情感!”
“为什么?”
“因为他的作文,”阿惠摇了摇头,许是为了甩开贴在脸上的头发,“能写出那种文字的孩子,绝不会是怪物。”
“你这才叫没凭没据吧……”若槻略感恼火,“而且这个观点不是跟你半路上说的那番话自相矛盾吗?你不是说我正在对付的人是很危险的,不是那种冲动之下动手打人的单细胞生物吗?”
“不矛盾。”
“怎么不矛盾了?”
阿惠就此沉默。若槻本想继续追问,可一看到她的脸色便作罢了。
今晚就到此为止吧。他悄悄起身结账,让一脸担忧的笹沼帮忙叫了出租车。
后劲突然上来了,若槻打开家门的时候,已经连步子都迈不稳了。
他直接对着厨房的水龙头喝水。大家都说“天知道城里楼房的水箱里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都无所谓了。他脱下西装随手一扔,松开领带,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从走出纸莎草餐厅,到上车关门,阿惠全程一言不发。若槻今天原本打算和她一起住家上档次的酒店,看来菰田重德一事已经开始影响若槻生活的方方面面了。
与阿惠分开后,他独自去居酒屋喝了几杯。就是这多余的几杯,让他醉得难受。
若槻叹了口气,脱下袜子,扯下脖子上的领带。这时,他注意到了桌上的无绳电话母机,答录机的按钮在闪。他躺在床上,拿起床头的子机,按下播放键,举到耳边。
“您有三十条留言。”子机报出这么一句话来。若槻大吃一惊,瞬间清醒,这个数字也太反常了。话说,这答录机好像最多也只能录三十条留言啊。
接着,答录机开始逐一播放三十条留言。
全部是死寂。
机器录下了提示音响起后的沉默“留言”,长度为五到十秒不等。从十点多开始,每隔五分钟左右就有一通电话打进来。
若槻无法排除中间混有其他留言的可能性,于是姑且从头听到底。然后,他便删除了所有留言。
随便拨的恶作剧电话绝不会到这个地步,电话显然来自认识若槻的人。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人会如此执着地骚扰他了。
问题是,那人怎么会知道这个电话号码?若槻没把这个号码放在黄页上,分部编制的通讯录也只发给了一小群人,不太可能被外人看到。
若槻从床上坐起来。就在这时,桌上的母机迫不及待地打破沉默,响了起来。子机的铃声慢了一拍,两股声音汇成刺耳的轮唱。
若槻下意识拿起子机。电话接通后,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耳畔。也许自己下一秒就会发现电话来自阿惠,从而松一口气……
喂?刚才对不起啊,是我喝多了……他在心底的某处暗暗期许。
然而,电话线另一头的人仍然沉默不语,焦虑和紧张涌上心头。
若槻也刻意一言不发。没必要主动暴露,等对方耐不住性子开口就是了。他能感觉到,电话另一头确实有人,而且正屏息窥探着他的动静。
大约一分钟后,电话突然断了。若槻觉得这一分钟无比漫长,确定电话那头传来嘟的响声之后,若槻将子机放回原处。他的手心里都是汗。
起身脱下衬衫和长裤时,电话又响了。不会吧……
他拿起子机。心中有一抹淡淡的期待,这回会不会是阿惠?
然而,对方仍是沉默不语。
他狠狠撂下子机。谁知这一回,电话不到三十秒便再次响起。
若槻拿起电话,产生了吼人的冲动。但一想到这么做正中对方下怀,他便忍住了。确定对方无意开口,他便挂断电话。电话随即再次响起。
这回他拿起子机,立即挂断。即便如此,电话还是不依不饶地响了。
短暂的拉锯战后,若槻拔了电话线。
家中重归寂静。
心脏狂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经异常烦躁。
若槻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靠着厨房的椅子直接喝下。酒水刺痛了舌头,仿佛刚喝下的是药用酒精,除了铝罐的金属味,几乎尝不出别的味道。他已经不想喝酒了,却找不到其他方法来缓解这种令人不适的紧张。
所幸喝光一罐五百毫升的啤酒后,醉意再次涌来,他很快就进入了酩酊状态。若槻倒在床上,睡成一摊烂泥。
那天晚上,若槻做了一个怪梦。
他独自站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也许是在自家公寓,也像是在发现菰田和也上吊尸体的日式房间。
怪声自屋外传来。听着像脚步声,但夹杂着拖拽东西的怪异沙沙声。
是蜘蛛。
是蜘蛛用八条腿行走的声音,外加异常鼓胀的腹部摩擦地面的声响,蜘蛛回来了。
若槻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黏黏糊糊的丝线,有些地方还挂着人体的残肢。
他心想,哦,原来这里是蜘蛛的老巢。
快逃!心中响起疯狂的呼号,留在这儿会被吃掉的!
正要逃跑,却发现地板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巨大的窟窿,害得他无法迈出一步。
来自墙后的诡异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若槻开始后退。
脚步声恰好停在他的正前方。
他倒吸一口冷气,盯着门口。
门却迟迟不开。若槻差点儿以为,蜘蛛已经去了别处。
就在这时,一束光从后方照进漆黑的房间,身后的推拉门竟悄无声息地开了。
若槻回头望去。
难以名状的邪物背靠耀眼的光亮,正在喘气。
许多类似肢体的东西正在蠢动,但他无法辨别出清晰的轮廓。唯有形似长长獠牙的物体闪闪发光,宛若镜面。
它在笑,笑得龇牙咧嘴。
细长的黑影从门口伸了过来。
若槻还以为自己要被吃掉了,身体不听使唤。
巨大的黑影缓缓覆上他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