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黑暗之家 贵志祐介 15255 字 2024-12-15

这和明明白白说出来也没什么区别了。若槻听得提心吊胆,阿惠却泰然自若。

“我很理解你的疑问。这确实像你会提出来的观点,”眼看着屋里的气氛紧张起来,醍醐教授插嘴打起了圆场,“我也觉得情感缺失、悖德型人格障碍这样的叫法并不完美。”

金石张口欲言,醍醐教授却用手势制止了他。

“不过……嗯,还是跟你们分享一下我的亲身经历好了。我只遇到过一次,那个人也许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醍醐教授面带微笑,但蹙起的眉头表明,她正在回忆一段不愉快的往事。

“而且他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比若槻先生大两三届,说不定你们曾在校园的某处擦肩而过呢。我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看到了他在树木人格测试(Baum Test)中画的画。”

树木人格测试倒是个耳熟的术语,若槻却没能立即想起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测试。醍醐教授似乎读懂了若槻的表情。

“你刚入学的时候不是也画过吗?那是一种心理测试,要求被测试者在一张A4纸上画树,用以分析他们的内心世界。之所以让所有新生做这项测试,是因为我们学校有一项不光彩的纪录——在日本的国立、公立大学里,我们学校的自杀率稳居第一。”

若槻也有所耳闻。还记得他入学那会儿,母校的留级率也是“一骑绝尘”。

“于是我就查看了新生画的树,发现异常的画作非常多,着实吃了一惊。有的只画了个光秃秃的树桩;有的把树干画成了四分五裂的模样;有的笔触幼稚,跟三岁的孩子差不多。还有更稀奇的,画中的树钻出了地表,却又把树梢扎进了地下。至于这些画能得出怎样的分析结果,我就略过不提了……总之这个例子能充分体现出,只看成绩选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在种种异常的画作中,那个学生的画尤其突出……就叫他F吧。他的画绝对属于你看一眼就毕生难忘的那种。”

醍醐教授的身子微微一颤。

“哪怕一点儿心理学知识都不懂,任谁见了那幅画都会觉得异常。在树木人格测试中,地下部分体现的是潜意识,而在F的画里,地下的东西占了大半。但问题不在这里,在于他画的内容。他笔下的树根竟缠着人的尸体,而且还是无数具明显已经腐烂的尸体。细如毛细血管的根系深深扎进尸体之中,吸收养分。树干上还莫名浮现出好几个形似痛苦人面的图案……轮廓和透视感都很古怪,画技整体上是比较幼稚、拙劣的,却反而让我感觉到了某种诡异的气氛。”

“您给他做了心理辅导?”若槻问道。

醍醐教授点头回答:“嗯,但他本人并没有让我产生特别异常的感觉,看来我看人也不准啊。他的家庭背景很普通,是直接考上来的应届生。我对他的印象就是一个非常普通、智商很高但性格内向的年轻人。硬说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那就是我当时给他冲了一杯现磨咖啡,他却一口都没碰。他说自己天生嗅觉异常,闻不出任何香味……”

醍醐教授抿了一口咖啡,仿佛是在核实它确有香气。

“他告诉我,那幅画的灵感来自梶井基次郎作品中‘樱花树下埋着尸体’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像编出来的借口。后来我又见了他几次,可到头来什么都没问出来。我还以为他只是对心理测试有抵触情绪,所以故意画出那样的画来吓唬考官。”

醍醐教授叹了口气,眯起眼睛,似乎是说到了不愿提起的部分。

“十个月后,F被警方逮捕了。听说他一直在纠缠一个联谊时认识的女大学生,每天不分昼夜给人家打几十通电话,还在大学门口蹲守跟踪。我大吃一惊,这不就是我们现在常说的跟踪狂吗?最后,他甚至找去了那个女生家里。听说他当时的眼神和态度都已经完全失常了,和跟我面谈的时候判若两人。女生受了惊吓,她哥哥出面跟F争论了几句,结果F用随身携带的刀将那对兄妹捅成了重伤……两人都是身中十多刀。我找警方打听过,警方说F的捅法带有明显的杀意,那对兄妹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醍醐教授眸光暗淡,无人开口提问。

“警方得知F在学校做过心理辅导,便去请教了犯罪心理学专家山崎老师。我也跟F面谈过,所以当时也在场。说来惭愧,直到那时,我才逐渐认清F隐藏在温顺青年面具后的真面目。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危险分子,只想满足一己私欲,全然不顾他人的性命。山崎老师认为,他有包括情感缺失在内的多重人格障碍,也就是有悖德型人格障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谁知临起诉的时候,有关部门在律师的要求下对他做了精神评估,而精神科医生给出的诊断是F患有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最终,F没有被起诉,而是被送进了精神病院。毕竟没闹出人命,罪犯又是未成年人,还牵涉到了精神病,所以媒体也没有大肆报道。”

“老师,您是觉得F不是精神分裂症?”

面对若槻的提问,醍醐教授无力地笑了笑。

“我认为他不是,但谁也没法下定论。毕竟普通人和性格异常的精神病人之间的界限是非常暧昧模糊的,而且辩护双方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医生评估的时候难免会戴上有色眼镜。说得极端一些,找一百个人来评估,就可能得出一百个不同的鉴定结果。”

“那人现在怎么样了?”阿惠低声问道。

“听说他在封闭病区待了一年多,后来回了父母家,定期去医院治疗。但我刚才也说了,我并不认为他有精神分裂症,所以治疗可能是完全没用的。再后来就没什么关于他的消息了……不过从那时起,我养成了关注报纸社会版的习惯。因为我感觉,说不定哪天会在报上看到F的名字。”

醍醐教授脸色阴沉,一副很不是滋味的样子。

“对了,F还有一个不寻常的特点,就是他的头盖骨有先天性的缺损。还记得缺口是在左后脑,平时被头发遮着,看不出来,但用手戳就会凹下去。所以他一直都戴着特制的帽子,帽子内侧是硬的,跟头盔一样,以免发生意外。当时我并不觉得这有多要紧,”醍醐教授望向金石,“但若槻先生刚才不是说,K的脑部也有畸形吗?你说这种异常有没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上直接影响他们的性情?”

“嗯……确实有研究结果显示,脑炎后遗症、头部外伤、先天性畸形等微小的脑部障碍都有可能引发人格障碍,人称MiBOCCS,即脑器质性人格改变综合征……据说这种人更容易出现情感缺失、爆发型人格和偏执型人格,符合悖德型人格障碍这一诊断,”金石搓着双手,声音竟很尖细,好似小男孩,“但有同类障碍,性格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的人才是压倒性的大多数。目前的医学研究还无法阐明哪种脑部障碍与性情的变化会直接挂钩。”

每次伸手去抓,菰田重德的真面目都会从指缝中溜走。一切仍笼罩在重重迷雾中。

“老师,我还有一点没想通,”若槻探出身子,“K捡了很多流浪狗回家养着,而且非常疼爱它们,我实在不觉得他是在演戏。我很难把一个疼爱小狗的人和为钱杀人不眨眼的凶手联系起来……”

“哦?他是怎么疼那些狗的?”

若槻回忆起菰田喊狗时的甜腻嗓音。健太呀,寂不寂寞呀?顺子,你也过来呀……

“呃……他给每一条狗都起了人的名字。喊狗来的时候,连声音都是嗲里嗲气的,就好像他把狗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而不是单纯的宠物。”

“哦……有点儿意思。这种过度的感伤往往与冷酷无情是表里一体的。”

阿惠扭扭捏捏起来,显得很不自在。

“可这种人不是还挺多的吗?我对家里的毛孩子也是……我在公寓养了两只猫,天天跟它们说话,就和跟人聊天一样……”

醍醐教授对爱徒微微一笑:“想必你也知道,感伤是情感的替代品。因此多愁善感的人可以分为两种截然相反的类型。一种是情感能量过剩,好比正值青春期的女生;另一种则是正常的情感流动由于某种原因被阻断了,只能以感伤的形式排解。你显然属于前者,K则属于后者。”

阿惠仍显得不太服气。

若槻回忆起古今中外表现出这种残暴的掌权者。罗马暴君尼禄放火烧城,却留下了充满感伤的诗作,还有秦始皇、慈禧太后。据说戈林在宠物鸟死去时号啕大哭……

还有一个疑问有待解开。若槻拿出包里的透明文件夹,取出其中的公文纸。他用文字处理机将从桥本老师那里借来的两篇作文重新打印了一遍,略去了专有名词等隐私信息。

“这是K夫妇上小学五年级时写的作文,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见。”

醍醐教授先看,然后传给了金石和阿惠。醍醐教授一看便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金石似乎不为所动,阿惠倒是若有所感,看得格外认真。

“嗯……有点儿意思,”醍醐教授再次打量传回到自己手中的纸,“这篇比较短的《梦》是K写的吧?看完以后,我倒是对他有所改观了。”

“我也有同感,”阿惠仿佛从醍醐教授的话中汲取了动力,“作为一个五年级的学生,他的智力发展可能是有点儿落后,但我完全没感觉到他有情感缺失之类的倾向。”

话说回来,阿惠现在就是专攻儿童心理学的,她看过的儿童作文应该比在座其他人要多。

“就凭这么几行字下判断,未免也太牵强了吧?”金石苦笑道。

“话是这么说,可我认为一个真正冷酷无情的人是写不出这种感情的。”阿惠似乎在为无法充分表达自己的感受而焦躁。

“和《梦》相比,这篇《秋千的梦》反而给人以淡而无味的印象……不过我越看越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说过类似的梦。”醍醐教授两眼放光,显得兴趣浓厚。

“若槻先生,我可以留下这两篇作文吗?我想再读一读,好好琢磨琢磨。”

“没问题,有什么发现请随时联系我。”

话虽如此,若槻还是深感失望。因为他很清楚,就算真发现了什么在心理学层面耐人寻味的事实,恐怕也无益于他此刻在现实中直面的问题。咨询师能提建议,但他们终究只是旁观者。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

离开醍醐研究室时,四周已被浅蓝色的夕暮笼罩。若槻约阿惠共进晚餐,两人沿今出川大街漫步而行。

“怎么都不告诉我啊?”阿惠幽幽道。

“告诉你什么?”

“你在跟危险分子打交道。”

“哎呀,我又没挨揍。”若槻用特别无所谓的语气说道。

“只是还没挨揍吧?”

若槻望向阿惠。由于周围很是昏暗,她的脸又恰好在路灯照不到的位置,若槻看不清她的神情。

“这都是家常便饭。来京都之前,我找总部的一位资深课长打听过。他姓设乐,当年就是专门对付这种人的,现在是理赔课的一把手。他说他当年挨过不止一次揍,不过也没受太重的伤。”设乐课长那张温厚老实却也饱经风霜的脸浮现在若槻的脑海中。

“他一开始也很蒙。毕竟上班族的世界跟暴力没什么交集,长大以后挨过打的人又有几个啊。但设乐课长告诉我,他到最后反而是巴不得对方动手。因为先动手的必然理亏,挨过打以后再谈就有优势了,实在不行还能报警。能想得这么开,确实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阿惠默默听着。

两人爬到坡顶,在银阁寺路左转。一直往前走,便是一片平缓的山坡。再往前走几千米,就是滋贺县的大津市。

“我觉得你在对付的那个人,跟打那位课长的家伙有很大的差别。”阿惠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听得若槻一怔。

“还是刚才那个话题?差别在哪儿?”

“你不是说那个K把自己的手咬得鲜血直流吗?普通人可干不出这种事。”

“他确实不太正常。”

“我……我的意思是……那可能是某种信号。”

若槻放慢脚步,望向阿惠的脸:“怎么说?”

“自残示威是早在史前时代就已经存在的肢体语言,而且几乎是全人类通用的,不是吗?这就跟咬嘴唇、用拳头猛砸坚硬的墙壁一样……”

若槻回忆起菰田重德咬手时的模样,眼神写满疯狂,好似走投无路的困兽,瞳孔收缩,细如针尖,这表明他本人也感到这一行为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他做到这个地步,究竟要向若槻传达怎样的信号?

不必阿惠点破,若槻也能大致猜出那种自残行为意味着什么,激愤、威胁,抑或复仇的宣告?

两人默默走在白川大街上。片刻后,他们来到某栋大楼的地下一层,推开一扇门,门上挂着“纸莎草餐厅”字样的招牌。

明明没有订座,老板笹沼却带他们去了靠墙的位置,因为笹沼是比若槻他们高几届的学长。他曾骑自行车环游世界,遍尝各国美食,回国后便开了这家餐厅,以重现那些美味。若槻上学时曾在这里打过短工,因为这层缘分,他经常和阿惠一起来捧场。

若槻痛感环境确实能影响人的心情。两人用红酒干杯,菜肴陆续上桌,不知不觉中,阿惠拾回了往日的开朗。

餐厅的壁龛中摆着新晋艺术家打造的各色创意陶器。阿惠正后方的作品形状独特,周围长了一圈尖角,让人联想到古代的祭祀器皿,葱黄油绿的釉彩在灯光的映衬下分外动人。

“每次看到这样的作品,我都不由得感慨人心是那样多姿多彩,”阿惠回头欣赏那些陶器,如此赞叹,“你知不知道,我学了这么多年的心理学,总结出的头号真理是什么?”

“不知道。”若槻只能想出会惹阿惠发火的答案。

“每一个人,都是完全不同、复杂至极的宇宙。”阿惠举杯饮酒。若槻帮她添了一杯,感觉她今天的节奏比平时更快一些,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们已经联手干掉了三瓶三百七十五毫升的半瓶装。

“尤其是专攻儿童心理学,开始跟孩子打交道以后,我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的孩子都是一样的?”

“怎么会呢。”若槻如此抗议,阿惠却假装没听见。

“大家都这么想,认定孩子是只靠脊髓反射活着的动物,不像成年人那样有复杂的烦恼。可实际跟孩子们聊一聊,你就会发现他们并没有那么单纯,各有各的小心思。没有一个孩子跟心理学教科书上说的完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