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暗之家 贵志祐介 15579 字 2024-12-15

“出事前不久,小坂一直在纠缠那个女生,所以老师也找他问过几次话。后来有人做证说,女生出事的时候,小坂一直都在她附近,小坂才洗清了嫌疑。”

若槻松了一口气:“那他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

“可我刚想起来……”光代瞪眼盯着若槻,“当时给小坂做证的,就是菰田幸子。”

雨势虽已明显减弱,但仍下个不停。若槻用金刚站前的公用电话联系了京都分部,然后登上了一趟下行列车。

和歌山县是近畿地区交通最为不便的地方,所幸南海高野线途经K町。

若槻心想,他应该不会有机会再跑这么远了,而且光代告诉他,当年带他们的班主任桥本老师恰好被调回了她的母校,这让他有了再走远些的动力。

他在目的地高野山附近的站点下了车。不愧是北靠葛城山脉、南临高野山的好地方,无论望向哪一侧,都是绿意盎然。

若槻花了二十多分钟,走到K小学。

穿过校门时,雨完全停了。孩子们正在泥泞不堪、遍地水洼的操场踢足球,稍微溅到几滴泥水也全然不放在心上。只见一个光头男孩接到传球,来了一记凌空抽射,激起一阵欢呼。

孩子们身上洋溢着生命力与活力。若槻忽而想起了在那栋阴森昏暗、充满恶臭的房子里上吊的菰田和也。那些在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孩子,都与他年龄相仿。

若槻来到教职员办公室求见桥本老师,立刻就被带去了会客室。让光代帮忙打电话打招呼果然是明智的。片刻后,他见到了一位五十五六岁、头发花白、鼻子上架着老花镜的女士。照理说,这个年纪的人早该当领导了,但根据她给出的名片,她只是一位普通的教师。

“保险公司连这么久远的事都要查啊?”桥本老师打量着若槻的名片,十分讶异地说道。

“是的,只是事关隐私,恕我无法告知公司具体在调查什么。”

“关系到遗产什么的?”

“差不多吧,也会涉及一点儿。我们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只需要您分享一下小坂重德和菰田幸子的情况,说您知道的就行,这样我们就很感激了。”

若槻不比警察和律师,没有任何调查的权限。对方如果不配合,这事就没法谈了,所以他必须巧妙引导。

“毕竟都过去三十多年了……我对小坂重德这孩子还有那么一点儿印象,因为他是个问题很多的学生。叫菰田幸子的女生我是真想不起来了,不好意思啊。”

桥本老师倒是尽力回想了一番,但说来说去都是些刚入行时的艰辛往事,充其量不过是部分证实了光代的叙述。

就在若槻开始后悔大老远跑来这里的时候,桥本老师让他稍等片刻,然后离开了会客室。等了十来分钟后,她带着一本小册子模样的东西回来了。

“这是他们班上五年级时的作文集。我比较重视孩子们的语文水平,只要是我带的班,都会每年编一本作文集出来。这本能留到现在也是不容易啊……”

作文集以草纸油印成册。三十多年过去了,纸张已经氧化,边缘破破烂烂,仿佛烧焦了一般。油墨也褪色了,读起来很是费劲。订书针也生锈了,感觉一碰就断。

作文以“梦”为题。原以为是畅想未来,翻了几页才发现,原来是让学生们写一写自己做过的梦。对抵触写作文的孩子来说,这倒是个合适的主题。

有些梦天真朴实,带着孩子气;有些则过于精巧,怎么看都是刻意编出来的。吃大餐的梦格外多,而且吃的都是牛排,颇具时代特色。

作文按姓名五十音排序,所以小坂重德的作文排在六七位,比较靠前。

小坂重德

奶奶告诉过我,死了的人会来梦里看我,爸爸妈妈真的来了,所以我很开心。

爸爸妈妈对我说,要听奶奶的话,别天天调皮捣蛋。我说我没调皮捣蛋,他们就不见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梦见过他们。要是他们再来看看我就好了,可我再也没梦见过他们。完。

作为一篇五年级学生写的作文,这段文字幼稚得出奇,充其量也就一二年级的水平。而且通篇几乎没有汉字,大都是用平假名书写的,内容也支离破碎。

尽管表达方式幼稚而拙劣,但若槻受到了些许触动却是不争的事实。作文从头到尾都没提悲伤,却能从中读出失去双亲的男孩的深切悲哀。

若槻总觉得,一个为了骗保肆无忌惮残害幼童的心狠手辣之徒无法写出这样的文字,即使这篇作文写于多年之前。他忽然想起,这不是他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受。菰田重德的诡异两面性,“对不上”的感觉,但他一时间想不起来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了。

下一篇就是菰田幸子的作文。如果两人的学号是挨着的,搞不好经常坐前后桌。

秋千的梦

菰田幸子

我要写昨晚做的梦。其实我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很久以前也梦到过,梦到过五六次。

我在梦里去了中央公园,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我站上秋千,荡来荡去。

荡着荡着,秋千越来越快,能荡到很高的地方了。可我还是用力荡,越荡越高。

我觉得好玩,就继续用力荡,荡得很高很高。

眼看着秋千荡得越来越高,几乎能绕一整圈了。

荡到最高点的时候,我脚下一滑,从秋千上掉了下来。一路跌落到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与小坂重德相比,这一篇好歹是有点儿作文的样子了,但和寻常的五年级小学生相比,菰田幸子的词汇量还是相当贫瘠的。

若槻只见过菰田幸子一次,就是她来分部那回。不过这篇文章倒是和她本人留给若槻的印象形成了诡异的重合。感觉她就是那种不懂得变通的人,认死理还固执。

这一点在作文的开头体现得淋漓尽致。她特意强调“我要写昨晚做的梦”,可想起自己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后,她又添了一笔,还把做过多少次也写上了,显得很是偏执。

最要紧的梦境本身反而相当平淡。“荡”“高”这样的表述被翻来覆去用了好多次,但看完之后不会留下任何感触,不过是在如实陈述发生过的事情。

秋千,若槻突然想起了学生时代看过的一本关于解梦的书。书里表示,秋千应该是有某种含义的,好像是事物变化的前兆,也可能是对某件事迟疑不决的体现。但他记不太清了,得找阿惠核实一下。

这时,他注意到桥本老师正一脸莫名地打量着自己,也许因为他眉头紧锁地盯着作文集的样子在老师眼里显得分外诡异。事到如今再分析三十多年前的学生作文又有什么用呢?

若槻难为情地笑了笑,正想把作文集还给桥本老师,却又犹豫了。

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不过是直觉作祟。直觉告诉他,他应该深入研究一下这本作文集。

“呃……您介不介意我复印一份留作参考?”

听到自己如此询问桥本老师,若槻也吃了一惊。

“没事,您干脆带回去好了。字迹都褪色了,怕是复印不清楚的,等您用完了再寄回来就成。”

若槻郑重道谢,然后离开了。

来都来了,若槻便又去小坂重德和菰田幸子的老家周边打听了一番,但全无收获。辗转返回京都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虽说公司批准他直接回家,但出于上班族的习性,他还是决定去分部一趟。平时总有人自愿加班到九点左右,但今天的总务室空空如也。会议室那边有笑声传来,过去一看,不知为何,只见外务次长大迫跟老站长们围坐成一圈,喝得正欢。下班的时间点早就过了,内务次长和葛西今天一反常态,都准点下了班,只能明天再找他们汇报了。

若槻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用结实的牛皮纸做的大号信封,是总部和分部的往来函件专用的信封。信封顶部印有一长排填写收件部门的空栏,如此一来,信封便能在公司内部重复使用,以达到节约资源和成本的目的。

最先使用这个信封的是丸之内分部,寄给总部的理赔课。然后依次是山形分部、团体收纳课、松江分部、广岛分部、医务课、钏路分部、销售管理课、湘南分部……几乎走遍了全国各地。

最后从福冈分部的远藤副长寄到京都分部,信封上写着“京都分部若槻主任亲启”,难怪葛西唯独没拆这个信封。

若槻将信封塞进包里,打算回去再看。离开分部时,雨已经完全停了。于是他决定步行回家,半路上找了家中餐馆,吃了拉面和煎饺,又去酒铺买了一瓶芝华士,这才回到公寓。

他将西装挂上衣架,裤子上喷些水,用烫裤机烫了一下。然后他穿着内衣坐在厨房的餐桌前,重读借来的那本作文集。

他把全班四十五名学生的作文通读了一遍。到底是五年级的大孩子,很多学生用相当生动的笔触描述了自己做过的梦。看来,菰田夫妇的写作能力属于比较差的那一档。

除此以外,并无其他值得留意之处。当时他在直觉的指引下开口借来这本作文集,此刻冷静下来回忆一番,也许自己只是一时糊涂。

看来有必要征求一下阿惠的意见,毕竟他的专业是昆虫学,而不是心理学。

不同于可以定量分析的心理测试,解梦需要独特的灵感。特别是荣格派解梦,神话与民间传说方面的知识储备必不可少,还得有一定的文学天赋。

他在这两方面都有明显的欠缺,但阿惠说不定能有办法。

他往坦布勒杯里加了冰块,倒入芝华士与水,用手指拨动冰块,随意搅拌。喝下一口,便能明显感觉到神经放松了不少。这一个多星期,他已经不喝酒就无法入睡了。

酒精会不会刺激到大脑的某个部分,让灵感从天而降?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酒只会让他昏昏欲睡,影响他的判断力。

突然,电话铃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若槻几乎是跳了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无绳电话子机。

“喂,我是若槻。”

无人应答。若槻竖起耳朵。电话貌似是接通了,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等了一会儿便挂了。

倒好第二杯芝华士,他想起了包里的快件信封,便拿了出来。

打开一看,原来是小坂重德退保的那笔单子,即断指族保单的复印件,是他之前打电话托人去找的。想必负责人把仓库翻了个底朝天,在成堆的纸箱里发现了它。

保单内容与若槻预想的几乎完全一样。小坂重德的疾病住院附加险和灾害住院附加险都赔满了七百天,后来又因其左手拇指被意外切断赔付了一百万日元的残疾津贴,最终解除合同。

信封中还附了住院证明的复印件。证明总共八张,从最经典的“颈椎挫伤”开始,然后是一连串的伤病名称。可惜他不清楚开具证明的医院里有没有道德风险医院。

总而言之,昭和人寿直到最后都没能找到小坂重德以不正当手段骗取住院津贴的确凿证据。

越发醉眼蒙眬时,其中一张住院证明引起了若槻的注意。

开具日期是十三年前,大概是计算机断层扫描(CT)等成像检查技术在日本日渐普及的时候。小坂重德从工地的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因头部摔伤住院治疗。为确定有无脑出血,医院给他做了当时最先进的头部核磁共振断层扫描(MRI)。结果显示,他并没有脑出血或脑梗死的迹象,但证明上提到了另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

医生竟在小坂重德的大脑中发现了一处微小的畸形。先天性囊肿导致脊髓液通过障碍,造成了轻度脑积水,不过测试显示脊髓液压力并未增高,而且病人情况稳定,所以就没有动手术。奈何若槻的医学知识过于贫乏,不足以判断出这意味着什么。

他把文件塞回信封,又调了一杯掺水的芝华士,喝完后躺到床上。

一闭上眼睛,被吊死的兔子、命丧池塘的孩子、菰田夫妇的作文和断指族事件便在他脑海中来回打转。

不知不觉中,屋外又下起了雨。

若槻听着雨滴拍打窗玻璃发出的不规则响声,坠入混沌而沉闷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