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前设有环岛,正前方是平缓的上坡,两侧则是新村小区与独栋的商品房。
若槻打开折伞。分部没有大阪的住宅地图,只能照着通电话时记下的大致路线走。所幸雨势渐渐转小,很快便找到了要去的那栋新村居民楼。
确定铭牌上写着“大西”二字之后,若槻按下门铃。片刻后,铁门轻轻开启,一个戴眼镜的高个中年妇女盯着若槻,一脸困惑。她身边还有个五岁模样的小女孩,紧紧地抱着大人的腿,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若槻。女孩瞳仁乌黑,眼白却带着几分青色,活像个法国娃娃。
“您好,我是昭和人寿京都分部的若槻,之前打电话联系过您。您就是大西光代女士吧?”
“对,请进。”大西光代请若槻进屋,却没有要和他进行眼神交流的意思。也许她本就不是那种性格外向的人。若槻心想,若真是这样,那她确实不适合当保险公司的销售代表。
进门一看,屋里还有个四岁左右的男孩,正坐在椅子上乖乖看绘本。
“家里有点儿乱……”大西光代这话倒未必是客套。空间本就狭小,却堆放了过多的家具,再加上两个孩子的玩具散落一地,“乱七八糟”在这个家里似乎已成常态。
若槻刚在客厅的廉价人造革沙发落座,便摸到了黏黏糊糊的东西。原来,扶手处粘着一颗吃到一半的糖。若槻用手帕擦了擦手,却没有多不愉快。毕竟家里有小朋友,这点儿小状况在所难免,而且对比拜访菰田家时所感受到的诡异战栗,这户人家的普通甚至令他颇感安心。
“难为您特地从京都过来,可我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了……”大西光代端来红茶,如此说道。红茶配了柠檬片和糖条。若槻一面道谢,一面偷偷把手伸进包里,启动微型录音机。
“签单的经过,我也都跟大阪南分部的安田先生说过了……”光代似乎是在暗示,拉单的是销售代表没错,但审核难道不是分部的职责吗?
“对,但我今天登门拜访,是想再了解一下其他方面的事情。听说您和菰田幸子女士是老同学?”
“是的,但从小学毕业以后,我就没再见过她了。”
“二位是在哪里上的小学?”
“K小学……在和歌山的K町。”
若槻想起来了,菰田幸子的原籍正是K町。
“六年都同班吗?”
“是的,不过说实话,当年我跟她其实没什么交流。因为她有点儿自闭症的倾向,在班里几乎不说话。小坂是男生,又有点儿吓人……”
“小坂?菰田幸子女士的丈夫也跟您同班吗?”若槻惊讶地问道。光代点了点头。
没想到菰田夫妇早在童年时期就有了交集,菰田重德婚前的户籍明明在福冈。
“她前夫应该也是K町的,只不过跟我们不同级。”
“前夫?也就是说,她不是头婚?”
“嗯,至于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我有点儿记不清了。她前夫好像姓白川。”
若槻在笔记本上记下“白川”这个姓氏。
“您刚才说菰田重德先生‘有点儿吓人’,可以说得再具体一些吗?”
光代略显迟疑。
“我保证,您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外泄,可否请您坦诚相告?”
“哦……呃,我也不是很确定……”
光代沉默片刻,若槻耐心等待。她显然是想说的,只是对透露不可靠的传闻略感犹疑罢了。他只需要多给她一点儿时间,让她消除顾虑就好。
“小舞,你出去一下,”光代支开客厅角落里的女儿,主动开口道,“我上五年级的时候,养在学校里的兔子、鸡、鸭什么的接连死了好几只。”
“是菰田……小坂重德先生干的?”
“嗯……虽然没证据,但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为什么怀疑他啊?”
“因为……小坂经常逃学,上课的时候还会突然大喊大叫。”
“但这说明不了什么吧?”
“不止这些……有同学看见他在养小动物的铁笼周围转悠,而且那些动物的死法……”光代突然收声,仿佛是差点儿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动物的死法有什么问题吗?”若槻柔声细气道。
“那些鸡、鸭和兔子,都被人用铁丝勒住脖子,吊了起来。”
若槻喝了一口已经半温的红茶,设法掩饰内心的慌张。
“为什么小动物是被吊起来的,就一定是他干的?”
“因为小坂的爸爸就是上吊自杀的,应该是在他上一年级的时候。”
若槻顿时语塞。他当然不能据此认定小坂重德就是杀害动物的凶手,父亲的自杀和动物的惨死并没有任何的直接联系。不过若槻有着与之非常相似的经历,不难想象父亲的死对小坂重德的人格发育产生了多大的负面影响。
早有统计结果明确显示,家人或血亲中一旦有人自杀,孩子日后自杀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自杀现象显然呈现传染性。若槻不知道重德的父亲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走上了绝路,可年幼的重德若是亲眼看到了尸体,受到的影响便是无法磨灭的。
而且从心理学的角度看,自杀和杀人无异于硬币的正反面。杀人的冲动在心中郁结导致自杀的案例比比皆是,想要自杀的念头以杀人的形式投射出来也很常见。
就菰田重德而言,也许父亲的死就是一切的出发点。
诚然,在K小学流传开的流言建立在过于跳跃的联想上,不过是不负责任的八卦。但“不负责任”并不一定意味着“谬误”。
“可您打听这些干什么啊?他们家的孩子不是自杀的吗?”光代满腹狐疑道。
“这还不好说,得等警方给出的最终结论……话说小坂重德先生的父亲去世后,是谁在照顾他呢?”
“我记得他妈妈刚生下他不久就病死了,他好像是跟奶奶一起住的。”
“老人家还健在吗?”
光代摇了摇头。
“好像是不在了,应该是得了癌症之类的重病。那时我正在上高中,所以小坂应该也十六七岁。听说他原来一直闲在家里,奶奶走后没多久就不见了。”
“上哪儿去了?”
“不知道,后来才听说他好像去了关东。”
奶奶去世之后,小坂重德定是在全国各地颠沛流离。他在九州参与了“断指族”一案后回到关西,机缘巧合下与菰田幸子重逢,结为夫妇……大致的经过总算是打听出来了。问题是,幸子怎么偏偏找了这么一个人再婚?
“您刚才说,菰田幸子有自闭症?”
“看着像,总是独来独往的。”
“一个朋友都没有吗?”
“同学们都不太跟她说话,倒也不是刻意欺负她……因为她没有妈妈,总是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孩子看到与众不同的人,不是都会下意识去排挤的吗?”
光代这话说得,就好像当年的她并不是个孩子似的。
“菰田女士的母亲怎么就不在了呢?”
刚离开客厅的女儿小舞又回来了。她大概是想得到母亲的关注,闹了一通。光代一边哄着,一边将她带出客厅。
“这也是我听说的……”回来后,光代压低嗓门儿说道,“她妈妈好像跟人跑了。她爸爸受了刺激,成了酒鬼,对孩子漠不关心。幸子的胳膊和背上常有伤痕,像是挨了体罚……”
体罚的痕迹。她当年是不是受了虐待?
若槻忽然想起了菰田幸子手腕上的伤疤。虽然是匆匆一瞥,但他分明看到她的手腕处有几道深而平行的伤疤。若只是所谓的“犹豫伤”,断然不会留下那样深刻的痕迹。
这意味着菰田幸子曾多次试图自杀,而且是动真格的。
“听说菰田幸子女士曾自杀未遂?”
若槻的随口一问似乎正中靶心。光代一脸诧异,那神情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
“确实有过这样的传闻,不过是我们上初中以后,听说她用美工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腕。”
“她为什么要寻死呢?”
“不知道啊,我也只是听人提起过,不清楚具体的情况……搞不好是一时冲动?”
说来说去,都是传闻。然而,传闻一旦脱离控制,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众人当成事实,记忆下来。光代仍牢牢记着当年那些全无依据的传闻,甚至比事实记得还清楚,这便是最好的佐证。天知道小坂重德和菰田幸子三十多年前生活过的那座乡下小镇究竟有着怎样的氛围。
“呃……您打听这么多,不会是因为和也的死跟小坂……跟幸子的老公有什么关系吧?”光代的声音因焦虑瑟瑟发抖。
此时此刻,她巴不得把自己当过保险销售代表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在昭和人寿工作的那一年里,她大概只卖出去了十来份保险,而且客户全是亲朋好友。要是这些保单中的一份成了谋杀案的导火索,那滋味可太不好受了。
“没有没有,我们没往这个方向怀疑,只是程序上有规定,需要做一下背景调查。”若槻如此宽慰光代,光代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反而露出心里发毛的表情。
“搞不好……小坂不止杀过动物。”
若槻大感震惊:“此话怎讲?”
“也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这些……”
光代又犹豫了一会儿,但一吐为快的冲动早已压倒一切。
“六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郊游,结果有个其他班级的女生失踪了。事情闹得很大,发动了全镇的人去找,最后在一片池塘里找到了她的尸体。”
尽管客厅里相当闷热,若槻还是感到脊背阵阵发凉。
“不是意外?”
“池塘离我们游玩的地方有五百多米远。听说那个女生挺乖的,怎么会一个人跑那么远呢……”
“可……是不是有什么线索能将小坂重德先生和那起案件具体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