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暗之家 贵志祐介 16859 字 2024-12-15

“有劳了。”

外线电话响起。葛西麻利地回到自己的工位,拿起听筒:“早上好!昭和人寿保险公司京都分部为您服务!”

若槻对照保单,仔细核查申请单。先比对笔迹是否一致,印迹则用两脚规比对直径和文字各个部分的长度。

笔迹如小学生一般幼稚,但完全查不出问题,日期之类的细节也没有遗漏。

再看一并提交上来的户籍誊本,原籍为W县的K町,户主是……

许是若槻脸上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葛西刚打完电话便说着“怎么了?”凑了过来。

“死者菰田和也是菰田幸子带去的拖油瓶,生父不详。菰田重德是两年前跟幸子结的婚,原来姓小坂。”

葛西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在受害者为儿童的谋杀骗保案中,再婚夫妇中的一方杀害另一方带来的孩子,即“继子女”的情况最为常见。

“上次我在系统里查过菰田重德、幸子、和也这三个名字,但什么都没查到。保险起见,我再用小坂重德查查看。”

葛西记下菰田重德的出生日期,迈着与体形极不相符的轻盈脚步来到电脑前坐下来,开始敲击键盘。

此时此刻,若槻的办公桌上只有和身故理赔有关的文件。趁着这会儿还不忙……若槻心念一动,翻开一本厚重的法医专著,那是问昭和人寿的专属社医铃木大夫借来的。

他向来是看到这种书就头疼,可今天不得不看。

翻开书页,叫人毛骨悚然的照片跃入眼帘,那是一具看着像溺死的尸体。拿着过户申请单走来的川端智子一看到那照片便往后一缩。若槻连忙翻过那页光滑的铜版纸,谁知翻来翻去,尽是些触目惊心的照片,他只得用眼角余光逐一扫视条目。

有了。“缢死”,归在“窒息死亡”里。这部分也有各种吊死者的照片。继续往后翻,还找到了“绞颈”这一条目。

若槻越看越忧心。他逐渐意识到,要证明这是一起谋杀案可能很难,出具验尸报告的医生恐怕也遇到了同样的难题。

据说伪装成自杀的谋杀往往是先把人勒死,再将尸体吊起来。可若事实真是如此,又有很多地方解释不通。

首先,如果一个人是被勒死的,那么他的面部会在静脉淤血的作用下鼓胀起来,呈红紫色。但若槻看得清清楚楚,菰田和也面色惨白,这正是上吊致死的特征。

其次,如果尸体正下方有尿失禁的痕迹,那十有八九是自杀。如果痕迹出现在远离尸体的地方,则谋杀的嫌疑更大。菰田和也正下方的榻榻米确实是湿的,那一场景还历历在目。

再者,是绳索压迫脖颈形成的“索沟”有所不同。上吊的尸体往往只会在颈部的前半部分形成较深的索沟,而且印痕到正后方就断了。被勒死的人则不然,索沟绕脖一周以上,深度也均匀。

然而,验尸报告并未提及这些明显的特征。这是不是说明,菰田和也身上的索沟也符合上吊的特征?

说不定……那家伙的精明狡猾远超我们的想象。

回过神来才发现,刚才还坐在电脑前的葛西已经回到了工位,还打起了电话。电话那头貌似是其他分部的人,他的表情比之前严峻了几分。“这样啊……”若槻甚至从他附和的声音里读出了某种无形的怒意。

“若槻主任,那家伙有前科啊!”葛西啪嚓一声撂下听筒,声如虎啸,“我查小坂重德这个名字,果然查到了一份已经退保的单子。他居然是断指族的余孽!”

“断指族?”

“你没听过?那是一群为了骗取伤残津贴,不惜砍断自己手指的狠人,当年可是闹得沸沸扬扬的。”

若槻想起来了。菰田重德回家后也没有摘下左手的劳保手套,原来那是为了遮住缺损的手指。

伤残附加险是人寿保险附带的一种特殊条款。若因意外造成了特定的伤残,就能按一定比例领取主险约定的保险赔款,作为伤残津贴。

葛西告诉若槻,十多年前,某地的工地接连出现工人申领伤残津贴的情况,而且是清一色的“作业期间意外断指”。

当时,大多数人寿保险公司的规定是断指只赔保额的百分之十。但拇指例外,赔百分之二十。这便导致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现象,当时“事故”造成的断指基本都是左手的拇指。

“可……就为了那么一点儿伤残津贴,多划不来啊?”若槻听得半信半疑。

“这当然不是全部。首先,他们会假装工人是上班期间受的伤,于是就能按工伤申领误工津贴了,这可不是小数目。要是还投了简易保险的伤病津贴、农业合作社的残障互助基金什么的,也能一并诈领。这都不是一石二鸟了,而是一石三鸟、四鸟,全部加起来,搞不好能有个四五百万日元。”

“话是这么说,可……不会很疼吗?”

“当然疼了,可人被逼急了,就是无所不用其极的,”葛西讲解起了具体的断指方法,“有几种方法可以缓解下手那一刻的疼痛。最好的法子当然是正规的麻醉,但没有医生或护士从旁协助是搞不定的。艺妓自古以来就有为心上人断指明志的传统,这你知道的吧?”

若槻闻所未闻,只得摇头。

“你不知道啊?听说她们都是先用风筝线紧紧勒住手指的根部,让血液不再流动,等手指麻木了再一鼓作气切下来,据说黑帮现在还在用这个法子呢。用冰或干冰比这稍微靠谱一点儿,不过断指族那群人多用的是喷雾。”

“喷雾?”

“见过运动过后用来冷却肌肉的那种喷雾没有?他们会对着手指喷,而且是对着一根手指喷完一整罐。一下喷这么多,手指就全麻了。到时候再把尖头菜刀、柴刀什么的按上去,压上全身的体重,就跟切鱼头差不多了。”

“”……

“当然,神经的麻木只是暂时的。要不了多久,就是排山倒海的疼痛。听说当天晚上会疼得满地打滚儿,那感觉就像是断面的神经炸开了一样。得养上好一阵子,还得夜夜忍受所谓的幻肢痛……”

“呃,快别说了。”光听都觉得恶心,若槻连忙让葛西打住。

这又是若槻无法理解的一种人。为了钱切断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这和饿了就吃自己触手的章鱼有什么区别?

若槻心想,干得出这种事情的人,绝不会把别人的性命当回事。

在审核身故理赔申请时,如遇投保不满一年的“早亡”或高额理赔,则需提交总部处理,其他申请可由分部判断是否批准。

然而,在与总部的理赔课协商后,菰田和也的相关材料被破例送往总部审核,由昭和保险服务公司介入调查。这是昭和人寿的全资子公司,与三善所属的那家公司性质迥异,只开展纯粹的调查。当然,这也意味着要等上一段时间才能有最终结果。

若槻和樱井站长跑了好几趟京都府警,却没能见到松井警官。

替松井警官接待他们的刑警个个态度冷淡,表示无法将调查进展透露给私企。关于菰田和也之死有没有可能发展成刑事案件,他们也是全程打官腔,似是怕被抓到把柄。警方与检方不明确表态,保险公司便不能擅自做决定。若槻自是心急如焚。

更愁人的是,在京都分部收到理赔申请材料大约一周后,菰田重德开始频频来电催问“什么时候才能给答复”。

他仍是瓮声瓮气,吐字不清,不像其他来投诉的客户那样扯着嗓子大吼大叫。然而,菰田的来电还是给若槻等人造成了相当大的压力。虽然领导们没跟女职员透露过什么,但她们大概是从若槻与葛西接完电话之后跟内务次长沟通的神情中瞧出了异样,也对菰田重德的来电表现得分外紧张。

5月29日(星期三)

离入梅还有一阵子,这天却是一早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办公楼的空调明明调到了除湿模式,可空气还是带着几分黏腻,脂粉味似的气味也比平时更浓了。

进藤美幸从窗口柜台走向若槻。若槻在抬头看到她神情的刹那,不祥的预感汹涌而来。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柜台,只见四位客人坐在那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位身着和服便装、剃着光头的中年男子,接待他的坂上弘美正对照着宣传册为他讲解着什么。

边上是位身材娇小的老妇人,隔着柜台,只能看到她肩膀以上的部分。穿着米色罩衣的青年,看着像小建筑公司的工人。还有一位中年妇女,看着像四十多岁的主妇。

这三位都静静坐着,周身并无杀气。

“若槻主任,那位客人想咨询一下菰田和也的理赔申请进度。”进藤美幸的神色很是诡异。她平时负责管理从银行账户自动扣收的保费,有空时也经常在窗口接待来客。明明没客人吼她,她怎会如此紧张?

“哪位?”

“四号窗口的那位。”进藤美幸把手伸到客人看不见的位置,指了指坐在柜台尽头的客人。

若槻拿起一张名片,站了起来。远远望去,那就是个随处可见的中年妇女,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她肯定是菰田幸子。他换上职业性的微笑,一步步迈向柜台。

强烈的臭味扑向若槻的鼻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笑容僵硬了不少。那是香水味,而且还带着动物性的膻臭,疑似麝香。他心想,在屋里弥漫许久的诡异脂粉味,原来是从她身上来的?

若槻切身体会到,香水味淡了才好闻,太浓便是纯粹的恶臭。柜台前的中年妇女便是满身恶臭,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往身上浇了一整瓶香水。若槻觉得,自己终于窥探到了黑屋异味之谜的部分谜底。

“让您久等了。敝姓若槻,主管保全业务。”他一边递名片,一边迅速观察对方的脸。

若槻虽然没当过站长,但毕竟在寿险公司供职多年,见过不少做销售的中年妇女,因此他能够一眼判断出对方有没有拉单子的本事。

不知不觉中,他便养成了习惯,在街头巷尾看到了中年妇女,也会在心里品评一番,一如评定高中生球员的职棒星探。每个分部都至少有一位因业绩卓越而声名远播的销售代表,收入远超分部总经理。而她们都会给人留下开朗与坚韧的印象,无一例外。

从这个角度看,眼前的这位就差远了。她给人的整体印象显得格外笨重而阴沉,顶着一张肥胖的羊腮脸,而且前额发际线形似富士山,将下半张脸衬托得更加肥大。眼睛细得好似刻刀划出的口子,而且全无神采,直叫人联想到古墓中的土俑。

且不论那身熏人的香水味,她的仪容也让人难以恭维。头发像是出门前随便梳了两下,蓬乱不堪。天气如此闷热,她却穿着浅红色的针织连衣裙,袖子遮到手腕,密不透风。

“和也的寿险赔款……怎么还没下来啊?”

咦?一听到那叽叽咕咕的说话声,若槻顿觉耳熟。

“恕我冒昧,请问您可是菰田幸子女士?”

“是啊。”

“您有没有携带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

对方默默打开手提包,取出国民健康保险证,好一个有备而来。确认名字是菰田幸子后,若槻交还了证件。

“事出突然,望您节哀顺变。理赔的相关材料已经送去公司总部审核了,还请您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怎么要审这么久啊?”

“因为有些问题还有待确认……”

“还要确认什么啊?”

“是这样的,因为提交上来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死因不是自杀,而是不详,所以我们需要找警方核实情况。”

“那就赶紧去啊。”

“我们找警方询问过不止一次了,可就是问不出一个定论……”若槻早已打定主意,将责任推卸给警方。

“你这是什么话,明明都亲眼看见了!”

若槻心头一凛。因为幸子的声音骤然尖厉起来,与方才判若两人。

“和也的尸体不就是你发现的吗?”菰田幸子越发咄咄逼人,若槻不禁心生畏缩,难道她刚才看到名片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

“呃……那天去府上的确实是我,可光凭我的一面之词……”

“钱要再下不来,我们就走投无路了啊,”菰田幸子语气一转,苦苦哀求起来,“得给孩子办葬礼,还有很多地方等着钱用呢!”

若槻清了清嗓子,捂住鼻孔。菰田幸子的香水味已经熏得他一刻都待不下去了,回过神来才发现,坐在柜台前的客人只剩下了她一个。若槻甚至觉得,其他客人搞不好也是受不了这股气味,这才匆匆离去。

“非常抱歉,我会敦促总部,尽快给您一个答复。”

菰田幸子又嘟嘟囔囔了好一会儿,总结成一句话就是:保险公司再不给钱,她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遇到这种情况,最忌讳中途打断,必须先让人家说个痛快,若槻只得耐着性子听菰田幸子诉苦。

菰田幸子从手提包里掏出手帕,翻来覆去擦眼睛。也许她是真的很伤心,但若槻似乎没看到眼泪流出来。

她一边说话,一边用右手拿着手帕擦拭眼角。后来,她大概是想换一只手拿手帕,抬起左手时却扯到了衣袖,露出了一直被遮住的手腕内侧。

若槻倒吸一口气。菰田幸子急忙整理衣袖,仿佛注意到了自己的疏忽,奈何为时已晚。

她的手腕上分明有几道平行的疤痕,像是用刀割出来的。每道伤口都很大,形成了隆起的白色筋线,足见当时伤得相当之深。

就在这时,若槻想起来了。想起了自己为何会觉得菰田幸子的声音听着耳熟。因为他确实在电话里听到过她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正是4月初打电话来分部,询问“自杀赔不赔”的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