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暗之家 贵志祐介 16859 字 2024-12-15

“而且他一买就是三份。保额是菰田夫妇各三千万日元,孩子五百万日元。附加险加满,保费加起来要每月六万一千八百七十二日元。”

“若槻主任,你觉得菰田家的收入大概是个什么水平?”

“呃……我没问菰田重德是做什么的,但他好像在工厂之类的地方上班,看着不像有钱人。家里的房子倒是挺大,但相当破旧……”

“房子八成是租的吧。”

“搞什么啊,那岂不是浑身都是疑点!大阪南分部怎么没在他投保的时候查出来啊?”大迫嚷嚷起来。

若槻拿起桌上的打印件,查看签约时间。

“是前年11月签的。”

“11月啊……”大迫沉吟道。

11月素有“寿险月”之称,是保险公司重点关注的月份,又称“11月大战”。每到这个时候,家家都铆足了劲儿,比谁的签约额更高。总部分配给各站点与分部的指标是其他月份的几倍,所以难免会出现“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约签上”的倾向。申请单如潮水般涌来,审查部门也难免会马虎大意。

“不过嘛,眼下还没到下定论的时候。等对方申请理赔了,再决定怎么办也不迟,”木谷如此总结道,“若槻主任已经跟警方搭上关系了吧?这段时间要跟他们保持密切联系,设法套些消息出来。”

“好的。”

“通常情况下,我们是会提醒受益人申请理赔的,您说这次该怎么办呢?”樱井忧心道。

“这次也一样,你明天就把申请单给人送去,”葛西斩钉截铁道,“不过樱井站长,菰田在电话里提过一嘴,说上门收钱的人态度不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出过什么会落人话柄的事吧?”

樱井一脸不解地回答:“这……我找负责他们家的职员问过了,说家里确实是经常没人,总也见不着。可遇到这种情况时,他都会留张便条,第二天再登门拜访,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投诉的。那职员做事踏实,我觉得他的话还是比较可信的。”

“那都是借口,借口!菰田就是想把若槻叫过去,让他第一个发现尸体!”大迫咬牙切齿道,“虎毒还不食子呢……”

“搞不好那孩子就不是菰田亲生的……”葛西若有所思。

“就算不是……正常人也干不出那种事啊。”

那具吊死的尸体,突兀地浮现在若槻的眼前。

那个孩子吊在楣窗上,仿佛悬浮在空中。

四肢无力地耷拉下来,垂下的脖子僵直,堪比雕塑。浑浊的眼睛仿佛蒙着白膜,光彩全无。

那是一具丧失了生命,却仍保留着人形的躯壳,是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在人世间留下的影子与余像。它将永远停留在未完成的形态,成长无望。即便置之不理,也只会在缓慢地化学分解之后消失不见。

对若槻而言,那就是荡然无存的可能性的象征,恰似十九年前从这个世界消失的哥哥。

本可以热烈燃烧数十年的生命之火骤然熄灭。那些突然无处可去的生命能量,又迎来了怎样的结局?它们会不会永远怀着怨恨,徘徊在幽冥深处?

“没事吧?”葛西的声音将若槻拉回现实。在场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这场会似乎已经开完了。

“没事。”若槻强颜欢笑。

若槻猛地被惊醒。

公寓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唯有时钟秒针的嘀嗒声回荡在房中,格外响亮。

若槻保持仰卧的姿势,摸来枕边的闹钟,看了一眼刷有夜光涂料的刻度,刚过凌晨三点。

醉意似乎仍盘踞在身体的核心。这也难怪,从睡着到现在,还不到两个小时。扭头望去,琴酒的空瓶与酒杯还摆在厨房的桌子上。面向公寓走廊的窗口透着光亮,玻璃器皿背靠窗口,化作剪影。

琴酒的苦味和松香的气味仍缠绕在舌尖。忽然,他感到口渴难耐,想必这就是醒来的原因。

若槻一骨碌转了半圈,爬了起来,却险些被撂在地上的塑料哑铃绊倒。到处都散落着报纸、杂志和换下的脏衣服什么的,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他已有近一个月没打扫过卫生了。

房间深处仍堆着没拆开的纸箱。

打开冰箱一看,里面只有一盒一升装的低脂牛奶。他都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买的,但还是拆开喝了起来,直接上嘴,几乎尝不出味道。他一口气喝了半升左右,才有种胃里不再滚烫的感觉。

若槻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没有开灯。

无绳电话的子机还撂在桌上。他记得自己给阿惠打过电话,但忘了聊了什么。他似乎喝醉了,一直在自说自话。

不知不觉中,他发现自己正借着从小窗照进房间的朦胧光亮,打量厨房的白墙。

随着意识逐渐接近空白,白墙的表面膨胀起来,仿佛在天际翻滚的积雨云。只见它缓缓打着旋儿,汇成某种形状……

耷拉的四肢、垂下的头颅、翻白的眼珠……

若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醉意只能令恐惧模糊地扩散开来,而不能使其麻痹。得找个东西分散注意力,什么东西都行。

他走去里屋,打开了CD录放机。戴上耳机,胡乱按下选台键。

以电波的形式在空中游荡的男女对话立刻化作语音,被机器播放出来。传至耳膜的分明是日语,却没能形成连贯的语义,听着像蜜蜂的嗡嗡声。

“呃……你是”“是哦”“那种事”“真讨厌”“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我是说”“什么的”“你的”“话说”“我们这些小人物”“瞧瞧”“错啦!”“哈哈哈……”“咦”“哦”“嗒”“还不是因为”“伊斯?”“这个嘛……”“什么意思?”“对了,还有”“是吧?”“奶”……

若槻忍无可忍,扯下耳机扔到一旁。落地的物体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如巨大的节肢动物一般蜷起身子,继续以难以辨认的低音说着废话。

录放机一关,寂静再次降临。

若槻踉踉跄跄躺回床上,像死人一样交叠双臂,闭上眼睛。

就这么躺了一会儿,只觉得时钟秒针的嘀嗒声越发震耳欲聋。

雕像般纹丝不动的孩子……

他翻了个身,拼命想将这个画面赶出脑海。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的胸口正在缓缓起伏,呼吸跟睡着了一样深长而均匀。

怎么搞的?若槻试图挪动四肢,但惊恐地发现身体不听使唤。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压床”?

他想起来了。“鬼压床”是一种身体睡着了,大脑却依然保持清醒的状态,据说出现这种状态的主要原因是精神压力大和劳累过度。

没什么好怕的……

唯有时间缓缓流逝。身体睡得正香,神经却紧绷着,这种状态持续了许久。他只想尽快遁入睡眠,而这个愿望一时半刻怕是无法实现了。

朦胧中,忽觉有什么东西自远处而来。

某种非人之物……这也太荒唐了!他如此否定这个念头,奈何那诡异的存在感越发强烈了。

它悄悄地拾级而上,五楼、六楼,穿过转角平台,到了七楼,而后徐徐来到他家门口。他的耳朵仿佛能捕捉到那轻微的脚步声。

“空谷足音”四字浮现在若槻的脑海。

那是在高中的汉文课上学的,老师吟诵诗文的独特腔调在耳边回响。独居偏远山谷,忽闻来访者的脚步声……这个词表达的就是在这种场合感受到的欣喜。

然而,对此刻的若槻而言,来访者的脚步声无异于恐惧本身。

谁?

来干什么?

是那个上吊的孩子吗?他有话要跟我说?……哥。

脚步声停在门口。

别过来!走开!

他在心中嘶吼,却连嘴唇都动弹不得。

过了好久好久。

保持清醒是何等难熬,他迫切地渴望逃离,哪怕换来的是一场噩梦。

最终,若槻在慢慢转暗的意识中感觉到,房间里好像有人正俯视着自己。

5月15日(星期三)

事发一周后,若槻收到了菰田和也的身故理赔申请材料。那日恰逢京都三大祭之一的葵祭,用紫藤花装点的牛车走街串巷,热闹非凡。

申请材料被草草塞在坂上弘美初审过的文件中,想必是跟着站点今早发来的同城快件来的。

一看到那沓材料,若槻顿时火冒三丈。樱井站长那装傻充愣的面孔跃然眼前,分部明明再三强调过此事牵扯重大,他为什么没在站点收到申请的时候立刻上报?

站长往往比较重视与自身业绩直接挂钩的新单,对保全方面的事务却是疏忽大意,回头得严肃批评一下。

若槻翻开申请材料,先看验尸报告。

“⑾死亡分类”这一项不出所料,勾选的是“其他及不详”,而非“自杀”。

然而,“⑿死因”的“a:直接死因”是“颈动脉及脊柱动脉闭塞导致的急性脑贫血”,“b:a的原因”则是“缢颈”。

“⒀手段及详情”一栏则写着“将尼龙包装绳系于门楣,结成直径三十厘米的绳圈后上吊”。

若槻陷入沉思。因为他认定是菰田重德勒死了和也,再用绳子把尸体吊在了门楣上,而验尸报告中的描述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单看这部分,便会得出“死者只可能是上吊自杀”这一结论。

路过的葛西探头瞄了一眼,顿时瞠目道:“哟,是那起案子的?”

“嗯,该来的还是来了。”

“怎么搞的,我都没听到风声。”

坂上弘美刚在墙边的一排电脑前录入完信息,捧着一沓与住院津贴有关的材料正要起身。

“坂上,过来一下。”葛西眼尖地发现了她,招手让她过来。

“这份身故理赔申请是跟着今天早上的快递来的?”

坂上弘美盯着那沓材料,一脸莫名。分部没有将菰田和也的死涉嫌道德风险一事告知窗口的女职员,以免她们先入为主。

“哦,这份不是的,是今早邮寄过来的。”

邮寄,若槻确实没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因为通常情况下,身故理赔的申请材料都是站点职员直接上门去取的。万一有漏填或材料不齐全的情况,便能当场发现,及时提醒。

菰田重德却特意选择了自己邮寄。莫非他有十足的把握,确信材料不会有任何疏漏?说不定,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申请理赔。

葛西翻开材料,苦着脸盯着那份验尸报告。

“这写法……有点儿模棱两可啊。”

“是啊,毕竟是‘其他及不详’。这种情况应该会做司法解剖,可提交上来的材料里并没有解剖报告。”

“要不我下午去一趟府警,找上次那个刑警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