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暗之家 贵志祐介 14183 字 2024-12-15

三条口、山之内、蚕之社……一连驶过好几个极具京都风范的站名。驶过因影视基地闻名的太秦,便是岚山本线与北野线的分界站点帷子之辻站。听到广播报出的站名时,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向若槻袭来。

为什么?他看着站牌思索片刻,这才意识到是“帷子”二字让他联想到了死人穿的白寿衣“经帷子”。这和把天花板上的木纹错当成鬼是一个道理,情绪不稳定的时候,人就很容易胡思乱想。但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神经质,葛西不是都说了,这应该不是什么很严重的投诉啊?

终点站岚山站之前的一站,是设在JR山阴本线嵯峨站边上的嵯峨站前站。好一个低三下四的站名。从车站步行约十分钟,便是投诉者菰田的住处。

这一带似乎自古以来就是富人的聚集地,走在路上,时不时可以透过古色古香的竹栅栏看到闪闪发亮的沃尔沃与奔驰。若槻一手拿着住宅地图,沿大弯道走过一户围着气派树篱的人家。就在这时,一栋乍看几近朽坏的黑屋映入眼帘。

不知为何,若槻的心脏在那一刻咯噔一跳。

看位置,应该就是这儿。房屋本身看起来很是破旧,但占地面积相当大,好几只小狗的叫声从黑色木板围栏后的院子里传来。

只有院门看着像近期重建的,但做工用料很是廉价,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一看铭牌,上面确实写着“菰田”二字,错不了。

深呼吸后,若槻按下了门禁对讲机的开关。等了一会儿,却无人应答。于是他又按了一下,问了句“有人在吗”,可回答他的依然只有小狗的叫声。

忽然,若槻感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转身望去,只见街对面那栋房子的门口有个中年妇女正在窥探这边的情形,看着像那家的主妇。若槻行了注目礼,对方却慌忙往后躲。若槻正要上前几步,她竟啪的一声关上了门,打听菰田家的计划就这么落空了。

房子的外观本已令他感到隐隐不快,对门主妇的态度又如此可疑,这令若槻产生了一种印象:菰田家被街坊四邻孤立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葛西是让他赶紧跑一趟没错,但他忘了问一句跟对方是怎么约的。对了,葛西不是说菰田说话口齿不清,听不太清楚吗?搞不好是哪里听错了,生出了误会。

算了,人都不在家,还能怎么办呢?换作平时,若槻会想办法在当天与人见一面,但今天是个例外,他产生了一种“想尽快离开这里”的冲动。

记忆突兀地涌现,他想起自己在很久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应该是刚上初中那会儿。不是4月,就是5月。

那天,他去新交的朋友家玩球,就是你投我接的游戏。起初还老老实实投直球,投着投着便腻了,争相投起了曲线球。当然,他们投出的球也转不了多大的弯。谁知后来有一个球被小伙伴的手指尖挂了一下,砸在若槻的手套上,弹向远处。

若槻沿着平缓的坡道,追着那颗跳来跳去的球。走着走着,便来到了一条冷清而诡异的小巷。左边是仓库,右边是朽烂大半的破房,再往前走三十米左右便是死胡同,尽头处是木架和波纹塑料板搭的围栏。围栏后面应该是私营铁路的轨道,他来时坐的就是这条线路的车。

说来也怪,铁轨另一边的楼房之间,好像也有跟这边差不多宽的空隙,搞不好那头也是跟这边一样的死胡同。球停在了小巷中段的电线杆下。若槻想过去捡球,谁知才刚迈出一步,寒意便席卷了他的脊背。

不知不觉中,他的目光已被空无一物的小巷尽头牢牢吸引。他感觉那块廉价的波纹塑料板后面好像有什么活物。那感觉诡异极了,后颈的汗毛几乎根根倒竖。

他轻轻伸出手去,捡起地上的球,一溜烟地逃走了。因为他有种莫名的直觉,在那里久留准没好事。他感觉自己一来一回花了很久的时间,实际却不过三十多秒。

后来跟小伙伴一打听,才知道小巷里原本有一处道口,但被封闭了,原因不明。据说是之前那里年年都出事,搞得自治会与铁路公司头疼不已。最终双方经过协商,将道口的两侧拦了起来。

坐电车回家时,若槻又一次经过了那个地方。凝神望去,薄薄的围栏内侧确实有疑似道口升降栏杆残骸的东西在视野中一晃而过……

若槻猛地从回想中回归现实。此时此刻,清晰明确的警告已然响彻脑海。

快走!

近似于焦躁的不快催促着若槻。他缓缓后退,正要转身离开,却见一个人沿着他刚刚走过的那条路走过来了。

径直走向若槻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沾染油污的工作服。他身高与若槻差不多,但胸板很薄,四肢很细,身材瘦弱。额头虽然秃了,看着却不是很老。硕大乌黑的双眼一动不动,仿佛正凝视着什么。与整张脸相比,他的嘴小得极不匀称,似乎还挂着莫名的奸笑。若槻看着那人的脸,近乎后悔的情绪涌上心头。

“你是哪位?”那人开口问道。发音含混不清,也许是因为嘴张不大。正如葛西所描述的那样,很难听清他在说什么。

“敝姓若槻,来自昭和人寿京都分部。请问是菰田先生吗?听说您之前打过电话来……”

“哦,是有这么回事。家里没人?”

“好像是。”

“怪了……”

那人用右手掏出工作服口袋里的钥匙。不知为何,他只有左手戴着劳保手套。见他打开院门走了进去,若槻只得跟上。

几只小狗显然是听到他回来了,从院子里一路跑来。棕色的山寨柴犬,垂耳的白色串串,眼神可怜的长条黑狗……看着像随意捡来的流浪狗。只见那人原地蹲下,依次抱起每只小狗,用脸颊蹭蹭它们。

“健太呀,寂不寂寞呀?是不是很想爸爸呀?哎哟,乖……顺子,你也过来呀。”

瞧这疼爱方式,小狗们更像是他的孩子,而非宠物。陪小狗们玩闹时,他几乎完全遗忘了若槻的存在。

见他站起身,小狗们便又冲向了院子。他再次举起钥匙串,打开房门,请若槻进屋。

“家里有点儿脏,别嫌弃啊。”

“打扰了。”

门后很是昏暗,刚跨过门槛,便有一股异味扑鼻而来,直让人误以为自己进了某种神秘动物的巢穴。

老房子往往都有独特的气味,但菰田家的气味非比寻常。除了发馊的垃圾所特有的臭味,还有酸性的腐臭、类似麝香的香料膻臭等混杂在一起,令若槻直反胃。

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气味,但那气味肯定早已浸透了整栋房子。每个人都对自己家中的气味不甚敏感,然而在这样的环境下泰然自若,怕是只能用异常来形容。若槻拼命抵抗想掏出口袋里的手帕捂住口鼻的冲动,无论对方为什么投诉,他都要尽快解决,火速开溜。

那人低头看了看脱鞋的地方,嘟囔道:“搞什么啊,和也不是在家吗……老婆上哪儿去了……”若槻低头望去,只见角落里有一双小学生穿的运动鞋,摆得整整齐齐。如果可以,他是真不想进屋,但无奈之下还是脱下皮鞋,规规矩矩摆在一旁。

走廊的地板黑光铮亮,像是被反复擦磨过。然而在这般臭气熏天的环境中,光亮的地板跟结块的污垢也没什么两样。

那人一边走,一边朝里屋喊道:“和也,和也!”但无人回应。走到半路,他回过头来,冷笑着问若槻:“臭不臭?”若槻只得僵着脸摇头。

看来那人也不是完全闻不出来,他至少意识到了恶臭的存在。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不在家里放些除臭剂呢?

若槻被带去了面朝院子的日式客厅。客厅里的气味依然难闻,所幸那人打开了纸糊拉门,好歹有风吹进来,不那么难熬。

那人坐在壁龛跟前,与若槻隔着矮桌。

“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工作结束得比我料想的晚。”

“劳您费心了,其实我也才刚到,”若槻将糕点放上矮桌,递了过去,“您就是打电话来我们分部的菰田重德先生吗?”

“是啊。”

“听说站点的工作人员多有冒犯,实在抱歉。”

“好说,你也不容易啊。”

“多谢体谅。”

那人收下糕点,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明明都进家门了,却没有要摘下手套的意思,而且迟迟没有提及重点,也就是投诉的具体内容。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叫来?记得葛西说的是“有人点名找你”。若槻本以为,就算对名字没了印象,见到了总能想起来的,可他完全没有跟眼前这个人打过交道的记忆,甚至没有在分部的窗口接待过他。可若真是这样,那他又是如何得知了若槻的姓名?

“和也啊!你要在家就过来一趟!”菰田重德突然伸长脖子,对着若槻身后的推拉门吼道。举止做作,仿佛在演戏一般。房中寂静无声,无人回应。

“和也?家里有客人来了,怎么都不出来打个招呼啊?多没礼貌啊!”

“呃,没关系的……”若槻劝道,菰田却啧了一声。

“能不能帮忙开开那扇门?”

“啊?”

“那是书房,和也应该就在里头。”

无奈之下,若槻只得依言起身,边开门边道“你好”。

一个十一二岁模样的男孩半翻着白眼,眼珠朝上凝视着这边。他面色苍白,干了的鼻涕在半张着的嘴上留下了痕迹。

若槻眨了眨眼。只见男孩耷拉着四肢,悬在离地约五十厘米的半空。

随后,在房间深处的楣窗与紧绷的绳状物体跃入眼帘。正下方的榻榻米已然变色,仿佛是被洒了水,后面则倒着一把带脚轮的椅子。

意识到那是一具吊死的尸体后,若槻不知发了多久的愣。突然,他回过神来。菰田重德已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了他的身侧。

若槻刚转头望向菰田,目光便撞上了那双乌黑的眸子。一抹慌张闪过菰田重德毫无表情的脸,他的视线立时从若槻脸上移开。

隐约的别扭,瞬间化作惊愕。

菰田重德根本没在看那个孩子。

他竟不顾自家孩子的尸体,暗暗观察若槻的反应。那是冷静的旁观者特有的眼神,不带丝毫的情绪波动。

菰田避开若槻的凝视,走近悬空的尸体,嘴里念叨着“和也,你为什么想不开啊”之类的话。然而,他的独白是如此虚假,如此矫揉造作。

房中仿佛流淌着两种迥异的时间。菰田假惺惺的举止,让人意识到周遭的时间在正常地流逝。然而,在那个似乎因恐惧而瞪大双眼的男孩周围,时间已然凝固,宛若静止的图像。

若槻盯着菰田重德,目瞪口呆。

菰田丝毫没有要触碰尸体的意思,仿佛害怕在尸体上留下自己的指纹。

突然间,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头。若槻用手帕捂住嘴,鼻腔受了胃酸的刺激,激出泪来。

若槻呆立在原地,拼命抵抗想要呕吐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