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乎意料的是,第二天坐头班新干线来到分部的专家个子很矮,可能还不到一米七。递来的名片上只有“保险数据服务有限公司三善茂”寥寥数字。
葛西、若槻与主管分部行政工作的内务次长木谷出面接待了他。三善说了句“您好啊,葛西先生”,葛西也微笑着点头示意。看来是老相识了。
一行人来到会客室后,若槻递上关于角藤的资料,叙述事情的来龙去脉,同时细细观察这个姓三善的人。
年纪四十出头。眉毛极淡,消瘦的脸颊上刻有一道纵纹,深凹的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头发剃得很短,能看到深处的头皮。皮肤晒得黝黑,显得很健康,乍看像跑销售的。
然而若槻能感觉到,他尽管穿着朴素的西装,表现得彬彬有礼,身上却散发着某种常人所没有的精气。而且他的气场更偏阴狠,不似运动健将那样积极阳光。
“知道了。”看完资料,三善点了点头。
低沉的嗓音与体格并不相符,混杂其中的金属泛音分外刺耳。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寂声”?
起初,若槻甚至怀疑那是不是喉癌的早期症状,因为他刚审核过喉癌病人的住院证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天天扯着嗓子恫吓他人的人所特有的嗓音。
“两三天应该足够了。”
“那就拜托了。”
众人齐齐起立。木谷带头鞠躬,其他人有样学样。
“不过您也真够辛苦的啊,”葛西在送三善去电梯口的路上说道,“后面是不是还排了别的活儿啊?”
“是啊,等这边搞定了,还得跑一趟九州的小仓。那是另一家寿险公司的委托。”
三善的身影消失后,若槻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解脱。比起大吼大叫的角藤,正常说话的三善反而更加令人生畏。葛西戳了戳若槻的身侧:“是不是觉得他的气场很强大呀?”
“是啊,确实跟普通人不太一样。”
“听说人家当年真在道上混过,”他用食指在脸颊上一划,暗指三善的那道疤,“据说他原本是收债的,手段狠着呢,但结婚以后就洗手不干了。就在他为找不到正经差事发愁的时候,他们公司的老板看中了他的特长,把人捡了回去。”
“特长?”
“他懂得软硬兼施,会视情况采取强硬或怀柔的态度,达到让人退保的目的。有时是抓住对方的弱点纠缠不放,有时则干脆噼里啪啦一通吼,吓得人家瑟瑟发抖,当场退保。听说他在这方面是一等一的专家。不过我是不太赞成请这种人的,就算投保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算要多花点儿时间,也应该以理服人,而且走正道往往能收获比较理想的结果。”
“不过找这种人对付角藤这样的家伙……也算是以毒攻毒吧,不也挺好的吗?”若槻受够了低三下四哄着那群寄生虫的日子,倒是有些欢迎这种强硬的对策。
葛西愁眉苦脸道:“如果一切顺利,用这招确实省事。可一旦出了什么岔子,那就骑虎难下了。唉,希望这次能圆满解决吧。”
事实证明,葛西的担心不过是杞人忧天。
当天傍晚,分部窗口结束营业后,三善再次现身。
分部总经理正在另一层楼给站长们开动员会,木谷与葛西也去了。主管保全业务的领导就只剩下了若槻一个。
“您好,我今天早上来过的……您是若槻先生吧?”
“他们刚好都不在,有什么问题吗?”若槻还记得葛西早上说过的话,见三善突然来访,他便担心退保交涉出了什么问题。
“哦,我就是来送这个的。”三善从黑色公文箱里取出一份退保申请。若槻看着那份文件,整个人都蒙了。角藤确实在上面签了名,盖了章。
“这么快……他居然答应了?”
“让他答应就是了……不难对付。”
“太感谢了,您帮了我们的大忙。”
若槻注意到,三善的公文箱盖内侧贴着一张塑封的照片。照片里有位三十五六岁的女士,身材微胖,但长得很是讨喜。她怀里抱着个同样胖嘟嘟的小姑娘,约两三岁。照片是抓拍的,大人笑着凑在孩子耳边说话,大概是让她看镜头。孩子许是困了,半张着嘴,眼睛几乎闭着。
“这两位是您家里人呀?”
被若槻这么一问,三善头一次咧嘴笑,简短回了一句“是我老婆和闺女”。
若槻目送三善像来时一样悄然离去,直到电梯门完全合上。
回到工位后,若槻舒舒服服往椅背上一靠,给总部打了个电话。对接人还没下班,他便汇报了退保手续办妥一事。打完电话,他哼着小曲将相关资料插进活页夹,塞进带锁的办公桌抽屉。销售会议似乎还没开完,内务次长和葛西迟迟不见人影。
若槻起身走去洗手间,目光无意中扫到镜子,却见半张脸上贴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扭曲笑容。若槻看着笑容缓缓退去,最终消失不见,他按了好几下泵头,弄了一手黏糊糊的绿色皂液,反复搓洗双手。
5月7日(星期二)
长假后第一天上班,一早便忙得晕头转向,浮躁的情绪在分部上下弥漫。
十点刚过,税务局的调查员来到办事窗口,出示了裹着塑料套的证件,要求查询客户的保单明细。
窗口给出的回复是,保单明细涉及客户隐私,需要有正式的问询函。对方却拒不让步,坚称其他地方都是一亮证件就给看的,态度傲慢得简直不像是公务员。
保险公司每天都会接到大量来自税务局、福利事务所等部门的查询要求。原则上,没有当事人的申请或政府部门出具的正式问询函,就无法提供相关信息。
调查员渐渐抬高嗓门儿,但保险公司见惯了这种场面。一番口角之后,调查员绷着脸、跺着脚打道回府。
紧接着,木谷内务次长、葛西与若槻又接待了自东京来访的昭和人寿顾问律师。有一起与保险赔款有关的诉讼将在明天于京都地方法院举行首轮庭辩,所以律师要与他们提前磋商一下。那是一场继承人之间的骨肉之争,昭和人寿也被卷了进去。
话虽如此,首轮庭辩不过是确定一下后续日程而已,不会进行实质性的审理。与若槻年纪相仿的律师顶着长长的刘海,心态与游客并无不同。除了喝茶闲聊,他一直在打听名胜古迹的游览路线,还认真做着笔记。
午休过后现身窗口的第一位客人一看就不是东方人。他头发又黑又卷,皮肤却很苍白,把若槻吓了一跳。虽说京都有不少外国游客,但他们绝不会出现在保险公司的柜台前。
接待他的柳叶有香是大专英语系毕业的,现在也在英语培训班上课。谁知没交流几句,她便来找若槻救火了。
若槻带着些许疑惑在柜台前落座。对方看着二十出头,国籍不详。
他一开口就用英语问外国人能不能投保,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
若槻搜索着脑子里的应试英语回答,投保人不一定要有日本国籍,但原则上必须是日本的居民。对方又问投保时需不需要做检查,若槻解释道,这取决于险种与保额,有些需要找医生体检,有些则只需要在表单上填写健康状况。对方又问了一遍需不需要检查,若槻问他指的是哪种类型的检查,他却没有明确回答。
过了一会儿,那人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要不要验血?”
若槻强颜欢笑,以掩饰内心的慌张。免责条款的英文是Escape Clause,可“某种情况是免责的”又该怎么说呢?
若槻字斟句酌地说明,投保不用验血,但投保人投保时如果患有疾病,就需要告知保险公司。如果身故后查出投保人当初违反了告知义务,就无法得到理赔。
见对方似乎被说服了,若槻松了一口气。他目送那人进了电梯,看着电梯门慢慢关上。
在现实生活中,艾滋病已逐渐变成一种不太致命的疾病。听说美国那边有意向允许HIV抗体检测呈阳性的人投保。然而,日本恐怕还需要许多年才能走到那一步。
回工位时,只见葛西放下听筒,面露难色。见若槻回来了,他便招了招手。
“若槻主任,有人点名找你呢。”葛西将打印出来的保单明细和一张潦草的字条递了过来,若槻却是一头雾水。保单共有三份。
一份是保额三千万日元的终身寿险保单,附加定期寿险。投保人为菰田幸子,被保险人为菰田幸子,受益人则是菰田重德。另一份同样是附加定期寿险的保额三千万日元终身寿险保单,被保险人是菰田重德。还有一份保额五百万日元的儿童教育基金保险保单,被保险人名叫菰田和也。
“电话就是这个菰田重德打来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啊,听也没听过。”
若槻养成了一个习惯,接到投诉时先看对方的年龄。这个人四十五岁。根据他的经验,三十出头的人最危险,但这人也才四十多,不能放松警惕。地址在岚山附近,应该算高档住宅区。若槻在记忆中翻箱倒柜,却是一无所获。
“哦,那是怎么回事?反正人家特地打电话来,让若槻主任去一趟。”
“是关于什么的投诉啊?”
“那人说话叽里咕噜的,我都没听清楚,像是在抱怨上门收钱的销售代表态度不好。”
“对方特别生气?”
“那倒也没有……”葛西歪头思索片刻,“照理说,这种事派站长出面也就够了。可对方既然点了名,还是麻烦你赶紧跑一趟吧。”
“好,我这就去。”
待在分部也不过是对付一茬茬棘手的客户。如果不是什么很严重的投诉,若槻巴不得出去走走。
那户人家的收款工作归太秦站管。若槻本想先打电话联系一下站长,却得知站长不在办公室。反正听着也不像什么大问题,心想自己去得了。他翻阅住宅地图,找到了那户人家的位置,将那一页复印下来。
外面舒爽宜人,好一个晴朗的五月天。
昭和人寿保险公司京都分部位于昭和人寿京都第一大楼的八层。这栋楼在四条乌丸的路口以北。就算寿险公司自己有办公楼,分部或销售站点往往也会被安排在高层,租金收入较高的底层则出租给其他商户。
明媚的阳光落在朴素的深棕色墙面上。透过半透明的窗户,可以隐约看到一排排日光灯。
若槻在附近的昭和人寿专用点心店买了一盒糕点用作见面礼。糕点盒的尺寸取决于投诉的内容,这回买最小的应该足够了。阪急电车坐一站路,到四条大宫换乘京福电铁的岚山线。
京都的有轨电车在十多年前就停运了,理由是有碍交通。但有部分轨道设在普通马路上的京福电铁和叡山电铁至今仍是市民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
还记得刚上大学时,若槻得知京福的“福”指的是福井,觉得很不可思议。因为京都并没有通往福井县的线路。放暑假时去福井游玩,才发现那边也有京福电铁,疑问就此解开。据说京福电铁的夙愿,就是将目前在京都和福井分别运营的线路串联起来。
仅有一节车厢的陈旧电车从宽阔的大马路钻进小巷似的地方,擦着民宅的房檐和树篱行进。不知为何,随着目的地的临近,若槻心中滋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