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正因我对他人、对世界没有过多期待,所以也会获得意想不到的恩赐。每当有人对我表示出预料之外的善意,我都喜悦不已;每当世界慷慨地对我展示期待之外的美丽,我都充满感激。
世人似乎都以为我是个攻击性很强的“厌男”人士,其实恰恰相反。我对大多数男性都很宽容,也很少生气。当然,这是因为在我心里,男人不过如此,我对他们的期待值很低,所以反而会在不同的男性身上发现意想不到的美好品质。每到这时,我就会觉得世界比我想象的有趣,活在这种环境里也不那么难熬了。
拥有梦想的人似乎都倾向于拒绝现实;而相信只要活着就有无限可能的现实主义者,对现实的接纳程度更广也说不定。
* * *
[1]高度成长期:指20世纪50年代中期到70年代初期,这是战后日本经济迅速腾飞的时期。
年龄
经常听上了年纪的人说,“眼下是最好的时候”,但我并不是很同意。每个年龄段都有属于该年龄段的迷惘与懊悔,没人敢肯定地说自己从不后悔。
那些严格制订各阶段人生计划,在重要节点做出恰当选择的人,我无法理解。我不可能变成胜间(胜间和代[1]女士),也不羡慕像田中美津[2]女士那样,坚信一切人生选择都是“老天授意”的人。在我眼里,她们跟外星人没有两样。
从某个时期开始,我会有意识地结交比我年长十岁左右的人。虽然无法想象自己的将来,但通过他们,我多少能勾勒出十年后的自己。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则超出了我能想象的极限。四十岁之前,我问一位比我大十岁、我很尊敬的女性:“四十岁以后会比较轻松吗?”
她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说:
“这个嘛,完全不会变轻松哦。三十多岁有三十多岁的辛苦,四十多岁也有四十多岁的辛苦呀。”
我时常迷茫、后悔,丢过脸,也有想要抹掉的黑历史。好在我忘性大,才能一路走到现在。仔细想想,我也有过坐立难安的经历。
活着,就要学会忘记。
认知障碍的老年人罹患记忆障碍,或许也是一种上天的恩赐。
我眼下已经如此健忘,将来有很大可能性患上认知障碍。
但就算忘记,那些记忆和经验也无可置疑地塑造了现在的我。
虽然我不认为“眼下是最好的时候”,但也觉得眼下的自己至少胜过从前的自己。首先,我的耐性变好了,变得宽容了,对他人的想象力也比从前有深度了。我写过一句话:“所谓成熟,就是他人在自己心里的吃水线变高。”在这一点上,我确实有所成长。虽然没人过了花甲之年才觉得自己“有所成长”。
我曾经探访过安昙野的CHIHIRO美术馆。
虽然我本就喜欢CHIHIRO女士的作品,但访问美术馆以前,对她的生涯并不太了解。在名为“CHIHIRO的人生”的展示厅入口,有一篇介绍文章写道:
绘本作家岩崎知弘(CHIHIRO女士,1918—1974)在去世前两年的1972年(五十四岁)写过一篇文章。
“人们总说年轻的时候好,尤其是女人,十五六岁最为美丽。可我回顾自己的人生,完全不觉得少女时期有多好。”
CHIHIRO女士回顾自己的青春岁月,说“那时的自己肤浅得好笑”,觉得“眼下的自己胜过从前”,并写道:
“我花了二十多年,日复一日地努力,才走到今天,能说出这句‘胜过从前’。一次又一次地失败,浑身冷汗,才终于渐渐地有所领悟。为什么要回到从前呢?”
充满迷惘、后悔的岁月与经验,塑造出如今的我。所以我觉得,现在的我要胜过从前。是啊,“为什么要回到从前呢”。
说年轻人柔软,这是谎言。再没有比年轻时更加固执、自以为是、受限于固有观念的时候了。随着年龄增长,那些僵硬、固执才会慢慢化解开来,变得柔软。既已至此,“为什么要回到从前呢”。
这么说来,我中年以后交到的朋友,大都经过岁月的淬炼,自带成熟的韵味。说起如果在更年轻的时候遇见,大家都相视一笑:“那我们一定不会变成朋友了。”
年轻时就认识的朋友一直维系到现在,也不只是因为我们认识得早。而是因为对方在每个人生阶段的选择、一路走来的人生轨迹令我尊敬、心生共鸣,我们的友情才得以延续。若非如此,我们也会像其他人一样,自然而然地疏远。我最不擅长应付那些自称是我“同学”的人。即使读过同一所学校,之后的人生也毫无交集,既然几十年都没见过面,事到如今还参加同学会做什么。
如果有人说:“年轻时的朋友是一辈子的朋友。要好好对待哦。”我会不自觉地想,这个人成年后就交不到朋友了啊,真可怜。还想告诉对方,朋友是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想,就能交到的。
上了年纪以后交到的朋友,我会情不自禁地想象他们的过去。是什么样的经历和挫折造就了这个人的现在呢?这种想象非常有趣。有时候会觉得,“啊,原来你也受过这么多苦啊”,有时候也会想说,“你吃的苦还不够,别出现在我眼前了”。如果对方是男人,很容易就能看出他过去与异性的关系质量如何。
人存在于人与人之“间”。觉得自己“胜过从前”,是因为与人相处时更加游刃有余了。友情没有固定的形式,也不分男女。我想与那些历经沧桑、走到如今的同性和异性朋友分享余生,一起充实地变老。
* * *
[1]胜间和代(1968— ):日本经济评论家。高中时期就开始准备注册会计师的考试,十九岁第二次考试合格,成为旧制度下的最年轻合格者。先后就职于安达信会计事务所、麦肯锡咨询公司、摩根大通等企业,后成为独立评论家。2005年被《华尔街日报》评选为“世界最为人瞩目的50位女性”之一。此外,她还是一位职业麻将选手。
[2]田中美津(1943— ):日本哲学家,女性主义者,针灸师。20世纪70年代女性解放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
一个人
“上了年纪之后,比起有钱,不如有人脉”,我虽然写过这种话,但内心也有些忸怩。
我自己虽然难得地“有人脉”,不缺少能一起生活的伙伴,但心底也有个声音在反对:就算没有人脉又如何?如果我是这本书的读者……一定会大骂一句“多管闲事”。
人确实是群居动物。话虽如此,也不是全天二十四个小时都想跟别人待在一起。完成一天的工作,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我会松一口气。如果有谁旁若无人地播放吵闹的电视节目,我只会感到烦躁。我也不需要音乐无时无刻响在耳边。有人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我完全不懂那些离了电视不能活的人是什么心态。话说回来,我频繁与人会面基本只是出于工作性质,因为教师是种服务行业,事实上,我并不讨厌独处。
即使与人见面,我的话也不多。不管对方是谁,我总是会不知不觉地成为倾听者。因为我很少聊起自己,关系亲密的朋友还会因此而生气。不必说出口的话,我会选择不说,就算想找人倾吐和抱怨工作上的烦恼,但要解释来龙去脉太过麻烦,最终我还是会闭口不言。
想对丈夫倾诉的妻子、回家后累得不想听妻子抱怨的丈夫;或是在家从不谈工作的丈夫、对丈夫的工作一无所知的妻子。类似的夫妻状况时有耳闻,如果以此作比,我大概更接近丈夫的角色。
说了没用,或解释起来很费力的事情就不说。因为我明白,任何问题都只能靠自己去解决。所以到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最多只会在尘埃落定后提一句:“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哦。”
女性朋友之间,往往会坦白恋爱、出轨之类的私密话题来拉近彼此的距离,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我都如临大敌,压力倍增。即使如此,我也很少深入谈论自己。虽然会倾听对方的话,自己却不会主动发起话题。
如此这般,听女性朋友们聊得多了,我惊讶地发现,人们其实并不关心他人。很少有人会在忙于谈论自己时,想起来问对方一句:“你呢?”每当有人对我说:“你不太爱说自己的事呢。”我就会在心里吐槽:“明明是你没问过吧?只要你问了,我就会回答。”如果对方是男人,就更别提了。男人在精力充沛的时候会自吹自擂,在情绪低落的时候则会抱怨不停。到头来,我还是充当了倾听者的角色。因为男人更习惯说,而不是听。极少数时候,我也会遇到善于倾听的男人,这种感觉就跟发现稀有动物似的。
我说自己不以独处为苦,就有人说,是因为独处之外的时间,你跟别人一起过得很充实。我说独处并不寂寞,对方又说,是因为你现在身体健康、工作稳定。不知道未来的某个时刻,我会感到寂寞吗?
孩子离家、丈夫离世的女性感叹自己寂寞难耐,我该对她说些什么呢?如果跟孩子住在一起,享受含饴弄孙的快乐,你的内心就不会寂寞了吗?从前跟丈夫一起度过的时光,真的一点也不寂寞吗?我该向她推荐多人同住的公共住宅吗?还是该劝她住进老人院里的多人大房间?
理疗师中的领军人物三好春树先生认为,不该让患有认知障碍的老年人住单人间。因为他们的私人界限已然崩塌,需要与他人进行身心接触。这些老人里,有的即使住在机构里的单人间,也会跑去别人的房间睡觉。不过在我看来,这件事与患者生长的时代背景、身体感觉有关。过去的大家庭里,一家人都混住在同一个房间,下人们也是在一个大房间里并排打地铺睡觉。据说战前在东北长大的男性,寒冬里也会赤裸身体钻进被窝,跟自家兄弟挨着睡觉。在那时的人看来,人与人之间肌肤相贴,感受彼此的温暖与触感,大概是再正常不过了。我有个朋友家里虽然给孩子们安排了独立房间,但每晚睡觉的时候,全家人都会集中到同一个房间一起睡。我也曾受邀钻入其中,蚯蚓似的跟他们挤在一起,感受生物间彼此触碰的温度。但若是每天如此,还是会受不了吧。
如果有女性说自己一个人寂寞难耐,我想告诉她,你很快就会习惯啦!因为渴望他人气息也好,无惧独处也罢,只是生活习惯的不同。
另外还要加一句,如果真的那么寂寞,就去拥抱自然吧。感受风的吹拂、光线中的阴影、绿的鲜明、枯叶的幽静、树木的凛冽……春夏秋冬,无论哪个季节,自然都能抚慰人心。因为天空与流云从不停歇。它们包围在我的四周,从不吝惜给予。世界早在我出生以前就存在,即使我离开,也会继续运转,如果这都无法慰藉人心,还有什么可以呢?
不过,这样的回答或许并不能解决那位女性的问题吧……
做了这么久关于老年人的研究,我开始想着,要趁自己腿脚方便的时候做些对他人有益的事。就算没有护理福祉士或助手的资格证,我还可以成为日间护理机构的经营者。如今,全国各地都有优秀的实践者创立机构,为老人与无家可归的年轻人提供居所,类似一个“当地的茶室”。比如“集会”(よりあい)、“我的老家”(うちの実家)、“活力井边”(井戸端げんき)[1]等。或许我也可以加入其中……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没有采取行动,因为觉得自己不适合扮演“胆大心细的老妈”或“旅馆女掌柜”的角色。我不想全天二十四个小时都生活在一堆人——家人也一样——之中,哪怕我以后需要被护理,也不想进入日间护理机构。
我应该会变成一个狷介的老女人,不愿任何人打扰我独处的静谧时光。
一位好心的护理管理人对我诉苦,说有个家里乱得像垃圾屋的老女人,“我去了好多次,她都不肯开门。”我一边听一边自我安慰:“就算她本人不需要,只要告诉她还有更多的选择,说不定她哪天就会意识到自己隐藏的需求。别着急,耐心去做吧。毕竟这件工作很有意义。”实际上,我很理解那个老女人的心情,觉得对方“多管闲事”。
有位陪伴临终病人走过最后几个月的女性说:
“那人去世前几天对我说,很高兴最后的日子里有我陪在身边……我这样的人,也能给孤独的将死之人带去慰藉吗?”我的心情却倾向于临终者那边。没人能抚慰将死之人的孤独,对方那样说,只是出于善意。
一位女性说:“我妈说她虽然孤身一人,但有我陪着就不寂寞了。”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真以为有你陪着,就能治愈年迈母亲的孤独了吗?”……她哑口无言,我有点后悔。
所以,我的本意是,没有人脉也OK,不以孤独为苦的人,一个人生活也很好,只要能有技巧地度过一个人的时间,享受一个人的空间就行。不要把我那句“有人脉”,理解成一种强迫观点。
有人会说,你这些话只适用于身体健康的时候吧。一旦年迈体衰、生病或是变得怯懦,马上就会哭着请求朋友们:“快来看看我吧!”
——如果变成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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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以上都是机构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