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的书分别存放在三个地方。任职学校的研究室、东京的家,以及山里的工作室。我偶尔会接到“参观书架”的采访请求,但只对外展示研究室的藏书。因为这部分是具有公共性质的、与工作相关的材料,被再多人看到也无妨。家里却有很多我不愿展示也不想被人看到的书。如果有人参观我的书架,大概会对诗歌类书籍如此之多而感到讶异吧。这类书我统统放在家中。此外,还有情色类书籍……

插画作家内泽旬子女士的工作内容十分独特,她曾在创作《老师的书斋——现场报道插画 有“书”的工作室》(幻戏书房,2006年)时,到我的研究室取材。上野研究室两侧的书架到天花板都堆满了书,而这只是其中三分之一,往里走还有。所以实际藏书量是乍见的三倍。

有人会惊讶地感叹:“欸——您居然看过这么多书?!”因为书是研究者的谋生工具,数量自然多,并不值得夸耀。至于我是否全都读过,则属于企业机密。

比起藏书量,我更引以为傲的是自己使用的图书分类法。日本图书分类大多采用十进制分类法[1]、所属领域分类法、开本大小分类法等,我却是按作者姓名的五十音[2]进行排列。所以,如果要找鹤见和子女士的书,只要按她的姓名首字发音,在“つ”类(T)[3]书籍寻找,就能在第三列书架的深处找到。

这种分类陈列的方法,是我从纽约下城区的二手书店“斯图兰德”(Strand Bookstore)的“八英里书架”学来的。这家店的所有书架都摆满了书,据说把楼上楼下的书全部放在一起,足有8英里,即12.8千米长(截至2008年的现在,几家店铺的书籍加在一起已达18英里)。该店的书籍完全是按作者姓名的首字母顺序陈列。我对此钦佩不已,这一来,无论什么书都能找到了……于是,我借用了这个法子。先前尝试过各种书籍整理方法都不甚满意,直到用上它。

这种陈列法的效果卓绝。

首先,是能消灭书籍的库存积压。书这种东西,虽然买了,却总是会找不到放在哪儿。我时常为了短短几句引文而翻遍书架,眼睛充血都找不到想要的那本,只好再买一次。所以整理书架时,总能发现两三本一模一样的书。

库存积压(dead stock),按字面翻译就是“死掉的藏书”。图书馆虽然是书籍的仓库,却不是埋葬“死掉的藏书”之所。如果没人取下书本,使其复活,书就真的死去了。自从采用了“斯图兰德”的图书陈列法,我再也不会找不到想要的书了。换句话说,“死掉的藏书”比率有所下降。与此同时,还能防止自己冒失地重复购买书架上已有的书。

此法还有个效果,就是能让所有人都熟练使用我的书架。我的研究室内常有学生进出,采用这种陈列法,只要拜托他们“帮我拿一下恩洛(Cynthia Enloe)的书”,他们就能在“え”(E)区域找到它。即使没有书目,学生们也能在我的书架上找到他们想要的书,自由地借阅。只要知道了想找的书的作者姓名,比起去图书馆搜索,在上野研究室专业方向的书架里寻找更加省事。

不过,维持这种陈列也要花费相当的成本。从书架里取出的书必须放回原位,这项工程意外消耗体力。每当开始一个新的研究项目,我都要抽出大量书籍堆在一起,用完后再放回去就很麻烦。为此,我会付费聘请学生来帮忙整理研究室的书架。若非如此,这种分类法就难以维持。

然而,这种方法也有缺点。就是很多时候记不住作者的名字。尤其是几人合著的书,虽然记得想找的那个作者,但就是想不起编者的姓名。有时候书籍装帧、开本大小都浮现在脑子里了,却怎么也想不起书名与作者名。大概也是因为我年纪大了吧。

另外,这种分类法也不像按主题陈列的书架,无法在关联书籍中发现意料之外的惊喜。毕竟是按作者姓名的发音顺序排列,毫无深意。非要说有什么意外之喜,就跟翻开词典、不小心瞟到旁边词语时的心情一样。

因为书架拥有自己的个性,哪本书放在哪里,只有书架的主人知道。但主人的脑容量也有限,随着书籍增多,主人可能也会忘记。除了脑容量,书架空间也有限,很快就会被填满,接着只能把书堆在地上,任其散乱在各处,占满房间。内泽小姐到访过的书房就有类似的情况——她能把见过的场景惟妙惟肖地重现在插画上,这种才能令人惊叹——我见了不禁莞尔。那幅画显示出房间主人是个爱书的读书人,叫人心生好感,但环境看来应该相当不便吧。我以前大概也是这样,看来现在的做法确实比较好。思及此,我又安下心来。

参观过效率至上的上野研究室书架后,内泽小姐写了如下内容:

“‘被人看到书架,就会暴露我的人格,所以家里的书架绝不对外展示。家里的我是另一种人格。呵呵呵。’当我惊叹于老师对如此庞大信息量的驾驭能力时,突然听到这样一句话,莫名觉得她很妩媚。心跳加速,以至于想不起接下来该问什么。”(摘自前书)

没错。我不会把无关的书展示给别人……

在亚马逊(Amazon)网购书籍时,每下一单,都会提示“购买这本书的人也买了以下书籍”。不仅如此,还有“您过去买了以下书籍”的记录。

看似便捷,也令人毛骨悚然。

留下这样的记录,自己脑中的轨迹会被人破解吗?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

我在京都念书时,常去中京区的“三月书房”。这家书店在业内颇有名气,不只人文方面的书目齐全,布勒东、巴塔耶、涩泽龙彦等超现实主义、幻想类作家的作品也很丰富。思潮社的现代诗文库与歌集类也很齐全。在这家店的书架上,我接触并喜欢上了吉冈美、吉增刚造等现代诗人,塚本邦雄、葛原妙子、加藤郁乎等前卫歌人及俳人的诗歌。

店里还有京都人文书院出版的《萨特全集》,我从中偷走过一本《圣热内》,这件事也成为刺痛我心口的回忆。当时的我认为,花钱购买这本介绍“小偷诗人”让·热内(Jean Jeunet)的书,实在有悖他的美学。

店主S先生总是悠闲地坐在书店深处的收银台旁。他与京都内外的知识分子、文化人常有来往,也是业内的名人。书架陈列的书籍都经过了他的精心挑选。那时候,书店还是文化的基地,也彰显着从业者的个性。

有一天,我拿着想买的书去收银台结账。S先生看着我递给他的书,说:

“我就知道你会买这本书。”

瞬间,我大脑充血,不知如何回应,只好默默地接过那本书,飞速逃离现场。

从那天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那家书店。

听起来是不是很别扭?

S先生或许只是在对我表达关切,而我只是自我意识过剩也说不定。但那一刻产生的被看穿似的羞耻感,直到现在还无比清晰。他大概也并不知道,从那天以后,我为何再也不曾踏足他的书店。

不知过了多少年,我又一次来到三月书房。S先生已经去世,店主变成了他的儿子。从出版方直接进货布置而成的书架还跟从前一样,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它们有些泛黄陈旧,仿佛时间还停滞在从前。但S先生已经不在,我也不是从前的我了。

所以……对他人书架的好奇心,要适可而止。

* * *

[1]日本十进制分类法:在“杜威十进制图书分类法”的基础上编制而成的一种等级列举式分类法。先把知识体系分为十类(0~9),再把每个类别细分为十个纲,每个纲细分为十个目。往下的细分则以小数点后的数字表示。例如,文学是大类中的9××,日本文学是91×,日本文学中的小说、物语是913,再往下按时代分类记作913.×,再按题材分类则记作913.××。这种分类方式相对固定,多被图书馆采用。

[2]五十音是日语发音的基础,类似于中文的拼音。按五十音顺序排列,类似按拼音顺序排列。日本很多书店的文学类书籍都采用按作者姓名五十音顺的分类法。

[3]鹤见的首字发音为つ(tsu)。

滑雪

每当天气变冷,我就会很开心。

这种程度的冷还不够,要更彻骨的冷!我如此想着,并在心底期待再冷一点,让落下的雨都变成雪吧。

这种念头,出现在我开始滑雪之后。

每年九月,滑雪季即将开始时,我就进入了准备模式。要么突然开始做屈伸运动,要么不乘电梯,改爬楼梯。

我二十岁以前也滑过雪。给皮靴装上卡扣,踩着比自己身高还长的滑雪板去参加滑雪合宿。之后中断了二十年,四十岁以后,我又开始滑雪了。

当时,平泽文雄先生刚好在NHK开设了节目《初老阶段的滑雪教室》。我不禁思索,多少岁以后算“初老”呢?听人说是四十岁以后,那我当时正好符合条件。

经过二十年的空白期,踩着两块滑雪板站在滑雪场上的我,跟初学者毫无二致。提心吊胆地滑完初级路线,却被教练一顿“指导”,说我腰太靠后、屁股翘得太高。

很久没一起滑雪的朋友说“没事啦”,又带我坐索道去了白马八方尾根的“兔平”——当地有名的斜坡。朋友丢下我,三两下就滑降下去,消失无踪,我急得想哭,只能不断重复斜滑降和踢转的动作,好不容易才下到坡底。朋友一脸严肃地问我:“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想来我一定是被吓得脸色苍白。

重新开始滑雪,发现装备全都变了样,滑雪板也跟从前截然不同。现在的滑雪板叫“卡宾板”(carving ski),板面宽、长度短,稍微改变重心就能灵活地移动,操作起来很是方便。与过去的滑雪板相比,简直是高科技。滑行时也不用摆好姿势、两板对齐往下滑,只要张开双脚与肩同宽,像走路那样自然迈步就好。仅仅是道具的变化,就给人一种技巧提升的感觉。这样一来,无论高手还是新手,都能以自己的方式享受滑雪的乐趣。

话虽如此,要滑雪,还必须拥有健康的膝盖与腰,且视力、平衡感良好。哪怕有一项不合格,就没法滑了。五十岁以后还能滑几次雪呢?我掰着手指认真数过。既然次数有限,每个滑雪季都不能敷衍了事。为了充分享受其中,我甚至考虑减少滑雪季的工作量。

我家附近有家用滑雪练习场。从山里的房子开车过去只要十五分钟。为了赶上早八点的索道,我总是在七点半天还没亮时起床,八点左右出门。在保暖衣外叠穿毛衣,外面裹着全套滑雪服,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寒冷是年龄的大敌。此外,还要套上围脖、口罩、护目镜与帽盔,戴上厚厚的手套,蹬上滑雪靴,简直是在太空行走的打扮。我一使劲儿,把滑雪板、滑雪杖扛上肩膀,寒冷不近人情,风像刀割在身上。

我一边嘟囔“玩这个还真是辛苦啊……”,一边走向滑雪场。

不过,在索道启动前站在等候区,在清晨光滑无痕的斜坡上尽情滑动,那快感就像入喉的第一口啤酒,别提有多畅快。哪怕来之前的准备再辛苦,此刻也都能释怀。

滑雪场有整季通用的会员卡,我的年龄还能享受长者优惠!我真是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能用长者优惠的整季会员卡滑雪。

毒舌的朋友用关西话说:

“这不就是让人玩个痛快后赶紧去死的意思嘛。”

不知是否出于这个原因,滑雪场的常客以老年人居多。他们拿下帽盔,往往会露出一头银发。难道这项辛苦的活动,在年轻人那里已经不受欢迎了吗?事实上,比起滑雪场大流行、人人叫嚷“带我去滑雪”的20世纪80年代,如今的滑雪人口确实少了很多。

因为我掌握了节能省力的滑雪方法,怎么滑都不觉疲惫。只要移动重心,就能不断往下滑。既不会出汗,也不会导致腰腿疼痛,几乎不像是在运动。违反重力的上升运动,就交给索道或吊篮之类的机械。我只管往下滑就好。在人生的下坡阶段,还有比滑雪更适合的活动吗?这么看,滑雪果然是属于年长者的活动,我牵强附会地想着。

在偶然的情况下,我见到了用坐式滑雪椅[1]滑雪的人。一个下半身瘫痪的人用两根滑雪杖控制着剃刀般的滑雪板,熟练地滑下了斜坡。即使如此费劲也要滑雪吗……没错,即使如此费劲也要滑雪。它就是这样的活动。啊,哪怕下半身瘫痪也能那般享受其中,真好。我从中获得了安慰。

远远望去,滑雪场无情地劈开了山体斜面,又将其推平。在对环境的破坏程度上,与高尔夫球场不相上下。偶尔听到某滑雪场关闭的消息,会觉得这样更有利于环境,但又不由担心,那些因此赔本的经营者是否有余力让它恢复原样呢?不过,与强行破坏平地的高尔夫球场不同,滑雪场只是把没有使用价值的山体斜坡削掉一部分拿来使用。真是抱歉啊。我不禁想为它开脱两句。

据说从前,人们会扛着滑雪板冒雪登山,在新雪之中滑上一圈。相比之下,如今能坐索道上山的滑雪练习场,只是都市人的娱乐项目。朋友的丈夫出生于岩手县,不管我们怎么劝说,他都不愿和我们一同前往滑雪练习场。用他的话说,滑雪是冬天出行的手段,必须有确切的目的地,比如从家到学校。所以他不愿毫无理由地陪我们在同一区域反复上下。

不过,瑞典、芬兰等雪国的居民也真是厉害,能把一年中最严酷的季节,变成户外活动最有趣的季节。身在自然中的喜悦无法替代,人也会发自内心地嘴角上扬。这难以抑制的快乐,就是户外运动特有的收获。我想把这份快乐传递给所有人。说起来,擅长独处的人好像大都喜欢户外运动。只要投身于自然,就会变得无欲无求。因为自然瞬息万变,同行者里必须有人熟知它最细微的变化。话说回来,无论我在或不在,都对自然毫无影响,这种无关性很好。即使如此,我也感到由衷的喜悦,这大概就是被自然接纳,作为其中一分子而体会到的生之喜悦吧。

* * *

[1]坐式滑雪椅:下半身不便的残障人士专用的滑雪工具。

宠物

有一种病,叫宠物丧失症候群。

失去配偶会难过,失去宠物也会难过。把长年相伴的人生伴侣与宠物进行类比,或许会被认为不够慎重,实际上,失去宠物的人深切的悲伤与叹息,并不亚于失去伴侣的人。

宠物也被称为动物伴侣,是人类生活的伙伴,人生的同行者。它们不在意人世间的各种价值、贵贱、美丑、贫富、差距等,只会一个劲儿地用清澈的眼眸望向主人,忠实且永不背叛。即使是被世人抛弃的灵魂、无法与人共处的孤独存在、失去希望的潦倒之人,它们也会交付信赖,亲切地靠近。因此,对养老院的老人、宅在家中的青年、拒绝上学的少男少女[1]来说,宠物是极为重要的伴侣。

一位沉迷工作的男性朋友对我发牢骚,说跟妻子关系冷淡,正值青春期的女儿也总用嫌弃的眼神看他,每天回家毫无快乐可言。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家里养的柴犬总是拼命摇着尾巴欢迎他。这也成了他回家的动力。

“家里欢迎我回去的,只有狗哦。”

他略带自嘲的口吻总是显得讽刺,唯有说起宠物时,才会露出单纯的表情,眉眼带笑。

没有朋友,只有狗做伴的孤独少女……就是少女时代的我。因为父亲把我养在高墙之内,我与世隔绝,被附近的小孩们孤立,中学时期还要每天坐电车和巴士到很远的地方上学,每次升学又被丢进一群陌生人里。

我从小就不断地养狗。狗的寿命短,接连养的几条都在我眼前死去。我每次都会号啕大哭,不断地后悔自责,想着“当时应该那样做”“如果这样做就好了”。但过了一阵,我又想养狗了,有了新的狗,我便会忘记难过,沉迷在新的快乐中。长大懂事以后,我渐渐从以前养狗的经验里总结出了如何养狗。养狗是双向陪伴,狗也有自己的情绪。我意识到,必须配合它的情绪才行。

再往后,我跟男人谈恋爱时也会对他们说,如果跟我交往让你感到哪怕一丁点儿的快乐,你也该感谢我之前的男友们,因为他们让我学到很多,才有了现在的我……

不过,炫耀宠物或是谈论宠物的话题,最好选对聊天对象。没养过宠物的人无法理解你的心情,可能还会觉得你蠢。只有面对同样喜爱宠物的人,才能尽情分享彼此的宠物故事。

当家里养的小鸟意外死亡时,我连续哭了三天三夜。顶着哭肿的眼睛不好出门,加上我一遇到熟人,就会禁不住地哭诉“其实我家的皮皮……(皮皮是小鸟的名字)”,话一出口又是涕泗滂沱,与人见面也成了难事。我甚至想,亲人去世都有服丧的习俗,宠物死亡怎么就没有呢。真是什么事都干不了。父母去世的时候,我也没哭成这样。

外人或许会在心里笑话我傻吧。

只有同样饲养宠物的人才会对我说:“我明白你的心情。”因此,我会选择倾诉的对象。跟不喜欢宠物的人倾诉,对方的一脸漠然会让我难受;但面对能与我共情的人,虽然对方能安慰我的悲伤,我却反而会因此泪流不止;所以无论跟谁见面都很为难。

这只鸟非常奇妙。

一天黄昏时分,我下班回家,在路旁的施工现场发现了一只纯白的小鸟,它无所事事地出现在昏黑的天色中,看起来不像野鸟。我轻轻走过去,伸出手,那只鸟“啪”地飞起来,走开一步,两步,第三步却停在了我的手上。这只能说是命中注定了。

我轻轻将它包裹在掌心里,急忙带回了家。我小时候养过鸟,知道小鸟体重轻,必须不断地进食才能活下去,只要有一天没进食,就很容易死掉。不知道它是从哪里走失的,既然如此亲近人类,毫不畏惧地停在我手上,估计也没什么野性,没办法自己觅食。

我找了个现成的空箱子安置小鸟,自己跑去了附近的超市。超市即将关门,但我无论如何也要在当晚买到小鸟的饲料。

从那天起,皮皮就成了我家的一分子。

不知道它以前的主人是怎么教的,皮皮完全不怕人。它总是在家里跟着我走来走去,我一进厕所,它就在外面唧唧地叫着催促我。我写作时,它就静静地待在我手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也是在那时候,我才知道鸟与人不同,眼皮是从下往上闭起来的。为了不惊扰皮皮的睡眠,我只好停下手头的工作。我吃饭的时候,它会落在我的肩膀上,觉得无聊了就啄我的耳朵。因为皮皮的行为举止太像人,我估计它是把自己当成人类了。

冬天临近,意味着房间里需要采暖了。我往常都是在室内使用煤气炉,但考虑到排出的废气对小鸟有害,就一咬牙,在租住的公寓里安装了当时还算先进的FF(强制排气)式瓦斯暖风机。

皮皮每天都要洗澡,随着天气变冷,水温逐渐下降,它下水前也开始犹豫。见状,我在洗脸池里蓄上温水,用手掬起一捧,让它飞到我掌心里洗温水澡。因为它总是用力地拍打翅膀,我也会被溅得满头满身都是水。但一想到是为了皮皮,也就不觉得麻烦了。

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我给它起名为“国际娇惯鸟”。

我不是娇惯孩子的家长,却是娇惯宠物的主人,旁人听了这些大概会觉得愚蠢吧。所以说,想聊宠物的时候,最好仔细挑选对象……

在对养育者无条件的依赖和信赖这一点上,宠物跟幼儿类似。孩子稍微长大一点,就会懂得耍诈、献媚、怀疑和轻蔑,但襁褓里的幼儿为了活下去,只能对父母寄予无条件的信赖。

我有个朋友患有小儿麻痹症,双腿无法自由活动,自小就是在父亲的怜惜与溺爱中长大的。父亲每晚都要把年幼的她抱进被窝,轻抚着她睡觉。对她而言,异性之爱的最初体验,就是父亲给予她的全身心的爱。长大后她才意识到,在其他异性身上寻求父亲给的那种爱是不可能的,无论什么样的爱都是相对的、有条件的。因此她对结婚并无念想。

“不过啊,我还是想有个孩子。”

因为她觉得,孩子可以给她无条件的爱,以及无人比肩、无法取代、不掺杂谎言的信赖……

她认为有了孩子,就能成为孩子无可取代的“唯一”。听了她的愿望,我却无法对她表示赞同和鼓励,告诉她:“是啊,没错,要不生一个?”

因为这是把孩子当成了宠物。我很清楚,对宠物的渴望里不只包含无私的爱,还存在一种想让对方无条件依赖自己、服从自己的私心。如果以这种态度生下孩子,孩子就太可怜了。孩子不是宠物。事实上,在被父亲当作宠物溺爱的童年时期,我已经敏锐地意识到父母的爱有多任性了。这样一来,比起生小孩,饲养宠物的罪责要轻得多。

无论是听别人聊宠物,还是与人谈论自己的宠物都要适可而止,因为这不仅像在炫耀自己纯洁无私的爱,也冷不防暴露出你心底藏不住的自私。

退休之后……我想养狗。哎呀,这想法有点危险。虽然心里明白,我大概还是无法拒绝这种诱惑。

* * *

[1]主要是出于心理原因或遭受暴力等而不愿上学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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