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去?凭我现在这副样子吗?”

“哈米德不在吗?”

“不在,他昨晚没回家。昨晚我一定给你打了一百次电话。幸亏如真主所愿,孩子还没出来。”

“穿好衣服。我们马上就到。我会去叫你妈妈,我们立刻就过来。”

半个小时以后,帕尔文太太和母亲赶到了。她们用出租车将我送到医院。尽管还要忍受剧痛,但我感觉平静了一些。医生说现在孩子出世还太早。母亲握住我的手说:“女人快生产的时候要在阵痛之间祈祷,这样祷告就会成真。快祈祷真主宽恕你的罪行吧。”

我的罪行?我有什么罪行?我唯一的罪行就是曾经爱过一个人。那是我一生中最甜蜜的回忆,我不希望任何人抹杀它。

过了中午,孩子还是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医生给我打了几针,但都没有用。每一次帕尔文太太走进病房,都会忧心忡忡地看着我,努力找些话题来和我说。但她总是要问:“哈米德到底在哪里?让我给他妈妈打个电话吧,也许她知道他在哪里。”

我呻吟着,用颤抖的声音告诫她:“不,不要。他回家以后会给医院打电话的。”

母亲怒气冲冲地说:“这算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妈妈不应该过来看着自己的儿媳妇和孙子吗?为什么他们全都这么不上心?”她不断唠叨,让我更紧张了。

到了下午四点钟,母亲已经满脸忧虑。我能听见门外的父亲在说:“医生在哪里?他一直通过电话了解病人的情况,这是什么混账事?他应该在她的床边!”

“我们自己那宝贝似的助产士呢?”母亲说,“我的孩子已经疼了一整天了。快想点办法!”

我不时会因为疼痛而昏过去,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呻吟了。

帕尔文太太擦拭着我脸上的汗水,对母亲说:“不要哭。生孩子总是要痛的。”

“不,你不明白。我亲眼见过我的许多亲戚生孩子。我的另一个姐姐——愿真主让她安息——也是这种样子。最后她死了。我看着玛苏梅躺在这里受苦的时候,就好像是看到了玛兹耶。”

奇怪的是,尽管疼痛难忍,但我还是能够清楚地感知到周围发生的一切。母亲不停地说着我是多么像玛兹耶。我越来越虚弱,越来越没有希望。我在心里想,我很快就要死了。

过了五点钟,哈米德来了。一看到他,我突然感觉安全了,也有了力量。虽然无法解释,但在危急时刻,一个女人最亲密也是最好的支持者确实是她的丈夫,哪怕那个人对她并不好。我没有注意到他的母亲和姐妹是什么时候到的。不过我听到了身边的喧嚣,婆婆正在和护士争吵。

“医生到底在哪里?我们就要失去那个孩子了!”我知道她关心的是她的孙子,而不是我。

正在给我做检查的护士说:“好了,好了,别发脾气了!太太,医生说时候到了他一定会来的。”

到了夜里十一点,我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们将我送到了另一个房间。听身边人们的对话,我知道了孩子的呼吸有问题。医生迅速戴上手套,向无法找到我血管的护士叫嚷。然后一切都变黑了。

我在一个洁净明亮的病房中醒过来。母亲正坐在我的床边打盹。我不觉得痛,浑身上下只有可怕的虚弱感和疲惫感。

“孩子死了吗?”我问。

“别胡说!你生了一个再英俊不过的儿子。你根本无法想象,我知道那是一个男孩的时候有多高兴,在你婆婆面前又有多骄傲。”

“他健康吗?”

“是的。”

我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哈米德。他笑着对我说:“恭喜!太难了,是吗?”

我一下子哭了起来,对他说道:“独自一个人更难。”

他伸出手臂抱住我的头,轻轻抚摸我的头发。我一下子就忘记了自己全部的怨恨。

“孩子健康吗?”我问。

“是的,只是他非常小。”

“他有多重?”

“两公斤七百克。”

“你数过他的手指和脚趾了吗?它们都在吗?”

“当然,它们全都在。”他笑着说。

“那为什么他们不把他给我抱过来?”

“因为他还在保温箱里。生产的时间太长了,也对他造成了很大消耗。他们会一直把他放在保温箱里,直到他正常呼吸。不过我已经看到,他非常活泼,不停地挥舞着小手小脚,还会‘呜呜’地哭。”

第二天,我感觉好多了。他们把孩子给我抱了过来。那个可怜的小家伙脸上全都是抓痕,他们说那是产钳造成的。我感谢了真主没有让他受到伤害。不过他一直在哭,不喝我的奶。我累得几乎又要昏过去了。

那天下午,病房里聚了一大堆人。没有人能就这个孩子到底像谁而达成一致。婆婆说他看上去和哈米德一模一样,但母亲认为他看上去像他的舅舅们。

“你要给他起个什么名字?”母亲问哈米德。

哈米德毫不犹豫地说:“他当然要叫西亚马克。”然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公公。公公笑着点头表示赞许。我愣住了。我们完全没有讨论过孩子的名字,我从没有想过孩子会叫西亚马克,这个名字根本不曾在我长长的心愿名单中出现过。

“你说什么?西亚马克?为什么是西亚马克?”母亲问道。

随后母亲又说:“西亚马克算是什么名字?孩子应该用先知们的名字,这样他才会在一生中得到祝福。”

父亲示意母亲不要说话,他自己也一直没有开口。

哈米德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西亚马克是一个好名字,孩子应该用伟人的名字。”

母亲疑惑地看向我,我耸耸肩,表明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后来我发现在他那一群人中,大部分男人都有着类似的名字。根据他们的说法,他们用的都是真正的共产主义者的名字。

出院以后,我回到了母亲家里,在那里住了整整十天,直到自己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也学会了如何照顾我的孩子。

然后我回了自己家。我的儿子很健康,但他一直哭个不停。我会将他抱在怀里,来回踱步,从夜晚一直到黎明。到了上午,他会时不时地睡上几个小时,但我还有上千件事情要做,无法休息。帕尔文太太几乎每天都会来看望我,有时候还会带母亲一起来。她给了我很多帮助。我没办法离开房间,所以全部的外出采购都是她帮我做的。

哈米德仍然没有任何责任感,他人生的唯一改变就是晚上一定会回家了。他会拿着枕头和毯子去起居室睡,然后抱怨睡不好,在家里找不到安静的地方。我带儿子去看过几次医生。医生说经历过难产,用产钳被拽出来的孩子常常会表现得紧张和脾气暴躁,不过他们没有任何特别的问题,我的孩子很健康。另一名医生说有可能是因为我的儿子感觉饥饿。我的乳汁不足,喂不饱他。他建议我为他做一些辅食,让他也吃一些婴儿食品。

疲劳、虚弱、缺乏睡眠、我的儿子持续不断的哭泣,这些让我日渐抑郁,而最沉重的打击还是孤独。我无法向任何人吐露心声。我觉得哈米德不想待在家里是我的错。我失去了自信,想要避开每一个人,往日的失望和挫折感以前所未有的凶猛力量向我扑来。我感觉我的世界已经完了,我再也无法摆脱这沉重的负担。我的眼泪经常随着儿子的哭声落下来。

哈米德没有注意过我,也没有注意过孩子,每天只是在为他自己的事情而忙碌。连续四个月,除了带孩子去看医生,我从没有走出过家门。母亲一直在说:“大家都有孩子,但没有人像你一样只坐在家里。”

随着天气越来越暖和,孩子渐渐长大,我的心情也好了一些。我受够了疲惫和沮丧。终于,在美丽的五月份的一天,我恢复了做决定的能力。我告诉自己,我是一位母亲,要担负起自己的责任。我必须强壮起来,站稳脚跟,我必须在一个快乐健康的环境里养育我的儿子。

一切都改变了,生命的喜悦在我的体内流淌。好像儿子也感觉到了我的转变,他的哭泣变少了,有时候甚至会发出笑声,一看见我就会向我伸出双手。看着他的变化,我也忘记了我的一切哀伤。他仍然会在许多个夜晚吵得我无法入睡,但我已经习惯了。有时候,我会坐在他身边,看上几个小时。他的每一个动作对我而言都有特殊的意义,就好像他是一个我刚刚发现的世界。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变得更加强壮有力,每一天我都会更爱他一些。母爱慢慢地渗透进我的每一个细胞。我不断告诉自己,今天我对他的爱又比昨天多了那么多,没有任何爱能够比这更强烈。但是到了第二天,我就感觉他更加可爱了。我已经不再需要与自己交谈。我和他说话,为他唱歌。他那双聪明的大眼睛让我明白他喜欢什么样的歌。当我唱出有节奏的歌曲时,他就会伴随歌声拍起双手。每一个下午,我都会抱着他在街边的大树下散步。他很喜欢我们的出游。

法蒂会想方设法来看望我,将西亚马克抱在怀里。学期结束之后,她有时候还会和我一起过夜,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安慰。每周五去我公婆家吃午餐的习惯又恢复了。尽管西亚马克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孩子,让他从一个人的怀里换到另一个人的怀里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哈米德的家人都非常喜爱他,完全不接受因此取消周五的聚餐。

父亲和西亚马克的关系则是所有亲人关系中最温柔美丽的。前两年,父亲来我家不超过三次。但现在,每周他都会在店铺关门之后来看我一两次。一开始,他还会为自己的来访找些理由,会带来牛奶或者婴儿食品。但很快,他就不再觉得自己需要什么理由才能来了。他会来和西亚马克玩一会儿,然后再回家。

是的,西亚马克给了我新的生命气息和色彩。他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之后,我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于哈米德的缺席那么敏感了。我每天都要忙着喂养他,给他洗澡,为他唱歌。他很聪明,一直占满我的全部注意力。这个小坏蛋想要得到我全部的爱和关注。我把学校、课程和考试全丢开了。而且我们还有了一样令人愉悦的迷人物件——公公送来了一台电视作为西亚马克的礼物。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和公婆一起去旅行。多么奇妙啊!那个星期真是太快乐了。在婆婆身边,哈米德完全缴械。他为我们找了一千个不去旅行的理由,但没有一个能成功。那是我第一次去里海的海滨。我就像是一个兴奋的孩子。看到那样美丽丰饶的地方,最终还看到了大海的波涛,我完全惊呆了。我可以在海边坐上几个小时,尽情陶醉在美景之中。西亚马克似乎也很喜欢这样的景色和有父母陪伴的感觉,他不停地钻进哈米德的怀抱里,只有在累了或者饿了的时候才会来找我。他会用自己的两只小手抓住哈米德的手,他的祖父母则会喜不自胜地看着他们父子俩。有一天,婆婆欢快地悄声对我说:“你看,哈米德已经离不开这孩子了。他没心思再去做他那些事了。赶快把第二个孩子放进他怀里吧。感谢真主!”

哈米德买了一顶草帽,好为皮肤白皙的西亚马克遮住阳光,而我却晒成了古铜色。有一天,我注意到哈米德和婆婆在悄声说着什么,哈米德还不时转过头来看我,我立刻紧张起来。我已经很久都没有戴过头巾,穿过恰多尔了。不过我一直都很注意自己的穿着。那一天,我穿了一件比较薄的短袖长裙,并且分开了领子。尽管和那些穿泳衣的女人相比,这种穿着已经相当保守了,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我心里想,他们批评我是对的,我现在太大胆了。

等哈米德回到我身边的时候,我有些担忧地问:“婆婆在和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说‘没什么’是什么意思?她在谈论我。告诉我,我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

“好了!那些婆媳不和的故事真是深入你的脑海了!她没有半点不高兴。为什么你要把人往坏处想?”

“那告诉我,她都说了什么。”

“没什么。她只是说:‘你的妻子晒过太阳以后,要比以前更美了。’”

“真的吗?那你说了什么?”

“我?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是怎么想的?”

他从头到脚地端详我,目光充满欣赏。然后他得意地说道:“她说得对。你非常美,而且你每一天都变得更美了。”

我的心中感觉到一种非同寻常的喜悦,不由得露出了微笑。他的赞美真的让我很高兴,这是他第一次毫无隐讳地表达对我的喜爱。我用谦逊的语气说:“不!这只是因为太阳,否则我总是面色苍白。你不记得了?去年你还经常说我看上去就像是得病了。”

“不,不是像得病了,你只是看上去像一个孩子。现在你成熟了,还胖了一点。太阳让你有了更加美丽的肤色。你的眼睛颜色更浅,更明亮了。简单来说,就是你变成了一个美丽而完整的女人……”

那个星期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是那些阳光灿烂的温暖日子支撑我度过了随后到来的许多个寒冷阴沉的夜晚。

我的西亚马克是一个聪明活泼、帅气而又好动的孩子,至少在我的眼里如此。听到我这样的评价,哈米德会笑着说:“有一句外国格言说,每个母亲都觉得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

西亚马克走路和说话都非常早,他很快就能用断断续续的词句来表达想法了。我可以很有信心地说,从他迈出第一步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再没有安静地坐下过。无论他想要什么,都一定要得到。如果他的要求没有得到回应,他就会尖叫哭喊,直到达成心愿。但与婆婆的预言恰恰相反,就算是孩子的爱和需要,也没能将哈米德留在家里。

一年以后,我再一次想到要回去上学,但照顾孩子让我几乎没有自由时间。等到我终于完成了高二的学年末考试时,西亚马克已经两岁了。只要再过一年,我就能拿到高中文凭,实现我的梦想了。但几个月之后,我郁闷地发现我又怀孕了。我知道这个消息不会让哈米德感到高兴,但我没想到他居然会表达出那样强烈的愤怒和厌恶。他怒不可遏地质问我为什么不注意吃避孕药。我向他解释,我吃不惯那些药,它们让我很难受。而这只是让他更加气恼。

“不,问题在于你那白痴的心态。”他吼道,“所有人都能吃那种药,怎么就你会不舒服?为什么你不承认,是你喜欢成为生育机器?!你终于还是选择了将这个作为你的人生目标。你以为只要每年生一个孩子,你就能把我困住,让我放弃我的战斗吗?”

“你似乎并没有为了养育我们的儿子出过力,也没有花任何时间来陪伴他。现在你却害怕会在家里用掉更多时间?你什么时候在意过你的妻子和孩子?现在你凭什么担心会在第二个孩子身上用掉更多时间?”

“你们的存在已经对我造成妨碍了。你在让我窒息。我没有耐心再去听第二个孩子哭哭啼啼了。你必须赶快解决掉这个问题,趁时间还来得及。”

“解决掉什么?”

“把孩子打掉。我认识一个医生……”

“你的意思是,杀死我的孩子?一个就像西亚马克一样的孩子?”

“够了!”他嚷道,“这种蠢话让我恶心。什么孩子?现在它还只是几个细胞,一个胎儿。你说‘我的孩子’,就好像那个孩子已经在你面前到处爬了。”

“当然,他是实实在在的。他是一个人,有着人类的灵魂。”

“是谁教你说这种傻话的?库姆的那些顽固守旧的老太婆吗?”

我也生气地哭着说:“我不会杀死我的孩子!他也是你的孩子。你怎么能这样?”

“你是对的。这是我的错。从第一天起,我就绝对不应该碰你。就算是我一年只找你一次,你也肯定能怀孕。我向你保证,我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你随便怎么做都可以,但我要和你说清楚,不要想着依靠我,也不要对我有任何期待。”

“我从没有期待过你什么。你又为我做过什么?你为我承担过什么责任?难道现在我还会对你有更多期待吗?”

“不管怎样,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这一次我知道了将会发生些什么,很早就为每一件事做好了准备。帕尔文太太给我父母家接了一根电话线,这样我就能更方便地联系他们,不会像上一次那样慌慌张张了。幸运的是,这个孩子要到夏季结束的时候才会出生,那时学校还在放假。我们计划在最后几个星期的时候让法蒂过来陪我,这样在我突然要去医院的时候,她能照顾西亚马克。我还准备好了婴儿所需要的一切。西亚马克的旧衣服还可以穿,我不需要买太多衣服。

“哈米德阿迦不在吗?”母亲总是这样问我。

“你知道的,哈米德的工作没有固定时间。有时他必须在印刷厂值夜班,而且还常常会临时出差。”

和我第一次怀孕时不同,这一次一切都很顺利,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我知道只能依靠自己,便仔细地计划和安排好了所有事情。我不紧张,也不担心。就像我所预料的那样,当我开始宫缩的时候,哈米德不在家。直到两天以后,他才得知我已经把孩子生下来了。

母亲气坏了。“这太荒唐了,”她说道,“我们的传统的确不要求在我们生产的时候丈夫必须陪在床边,但他们总应该在孩子落地之后来看看我们,至少对我们有些关心和爱护。你的这个丈夫真是太过分了,就好像没事人一样。”

“算了吧,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在意呢?他最好还是别过来,他有一千零一件事情要担心和负责呢。”

我要比第一次坚强得多,也更有经验。尽管我生产的时候依旧在剧痛中煎熬了许多个小时,但生产过程很正常,我全程都保持着清醒。当我听到孩子的哭声时,立刻就有了一种强烈的感觉。“恭喜!”医生说,“是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我不需要花时间去适应做母亲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充盈在了我的每一个细胞中。和上次不同,这个孩子在我眼里没有一点陌生和不寻常的地方。他哭泣的时候,我不会紧张;他咳嗽或者打喷嚏的时候,我也不会慌乱;就算是他整夜不睡觉,我也没有半点焦躁。但他其实比西亚马克要安静得多,顽强得多。孩子们的脾气准确地反映了我在生产时的情绪状态。

出院以后,我回了自己家,这样照顾孩子会更方便。我开始照顾需求不同的两个孩子,并且迅速操持各种家务。我知道不能指望哈米德。他终于找到了他一直都在寻找的借口。他利用我的愧疚感,解放了他自己,抛弃了他对我的最后一点责任心。他甚至还摆出一副我欠他的样子。夜里他很少回家,就算是回家也会睡在另一个房间里,完全不理睬我和孩子们。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希望或者期待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东西。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就算满怀希望,也终究会是一场空。

我最大的难题是西亚马克。我给他的人生中带来了一个竞争对手,而他对此很难释怀。当我怀中抱着婴儿走进家门的时候,他表现得就像我犯下了最恶劣的背叛罪行。他不仅不跑过来揪住我的裙子,还跑进床底下躲了起来。我把婴儿交给法蒂,去找西亚马克,说着甜言蜜语和各种承诺,把他抱进怀里,亲吻他,告诉他我有多么爱他。我把早先就买好的玩具车给他,说这是他的小弟弟给他买的。他用怀疑的眼神盯着那件玩具,最终还是不情愿地同意看看那个婴儿。

但我的策略没能奏效。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西亚马克越来越暴躁易怒、神经紧张。他刚刚两岁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很强的语言能力,可以轻松地表达自己的想法。现在他却很少说话,就算是开口说话也常常搞乱语序,或者用了错误的词语。他有时甚至会尿湿裤子——他在一年以前就已经不需要尿布了。现在,我不得不强迫他重新穿上尿布。

西亚马克变得那样哀伤和沮丧,我每一次看到他都会感到心痛。在悲哀的重压下,这个三岁男孩的肩膀看上去更加瘦弱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儿科医生建议我让西亚马克参与到照顾小婴儿的工作中来,尽量不要在他面前把弟弟抱在怀里。但我该怎么做?当我喂婴儿吃奶的时候,没有人能够帮我照顾西亚马克。而且除非是被强迫,否则他绝不会靠近他的弟弟。我不可能独自一个人填满他生命中的空虚,他非常需要他的父亲。

一个月过去了,我们还没有为弟弟起好名字。有一天母亲来看我们,她说:“那个没骨气的父亲不想给他的儿子取一个名字吗?你怎么不想想办法?这个可怜的孩子!所有人都会为了庆祝他们的孩子得到名字而抛掷油酥点心。大家会四处寻求建议,测字占卜,只为选一个好名字。而你们两个却完全不放在心上。”

“现在还不算太迟。”

“还不算太迟?这孩子已经快四十天了!你终究还是要给他取一个名字。你还想要叫他‘宝贝’多久?”

“我不叫他‘宝贝’。”

“那你叫他什么?”

“赛义德!”我冲动地说。

帕尔文太太了然地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里闪动着关切的泪光。母亲却全然不在意地说:“这是个好名字,和西亚马克很配。”

一个小时以后,当我在卧室里给婴儿喂奶的时候,帕尔文太太走进来,坐在我身边说:“不要这样。”

“不要怎样?”

“不要管你的儿子叫赛义德。”

“为什么?你不认为这是一个好名字吗?”

“不要和我打哑谜,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你想要再提起过去的伤心事?”

“我不知道。也许我想要在这个冰冷的家里总能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吧。你根本无法想象我是多么孤独,多么渴望爱。如果这幢房子里能有一点点爱,我也会忘记他的名字。”

“如果你这样做了,每一次你叫儿子的时候,你都会想到赛义德,你的生活只会变得更加艰难。”

“我知道。”

“那就另选一个名字吧。”

第二天,我找到一个机会问哈米德:“你不打算给这个孩子办出生证了吗?我们必须给他取一个名字。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

“当然,他的名字是鲁兹贝赫。”

我知道鲁兹贝赫是什么样的人。无论他是英雄还是叛徒,我都不会依照哈米德的心意给孩子取这个名字,不管他怎样强迫我都不行。我的儿子必须有他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要有属于他的含义,拥有自己的人格。

“绝对不行!这一次我不会让你用你那些偶像给我的孩子命名。我的儿子要有一个能够让我满心欢喜的名字,而不是一个只会让人们想到死人和悲惨死亡的名字。”

“一个死人?他是自我牺牲和抵抗不公的英雄。”

“我不在乎他是什么人,也不想让我的儿子成为自我牺牲和抵抗不公的英雄。我想让他有正常快乐的一生。”

“你真是太庸俗了,完全不明白革命的重要性和走在自由之路上的真正英雄。你想到的只有你自己。”

“为了真主之爱啊,住口吧!我已经受不了你再照本宣科了。是的,我很庸俗,很自私。我只想到我自己和我的孩子,因为没有其他人会想到我们。而且,对于一个不愿意为这个孩子承担任何责任的人来说,怎么到了取名字的时候,他又突然想起自己是个父亲了?不,这一次由我来选。他的名字是马苏德。”

当西亚马克三岁四个月大,马苏德八个月大的时候,哈米德失踪了。当然,一开始我没有想到他会彻底不见踪影。

“我会和一些人去乌鲁米耶待两个星期。”他说。

“乌鲁米耶?去那里做什么?”我问他,“然后我猜你还会去大不里士看望穆尼尔,对吗?”

“不!实际上,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在哪里。”

“如果你不去工作,你爸爸会知道的。”

“这个我清楚。所以我会告诉他,我要出城去见一个人。那个人有不少旧书,他想要卖掉其中一些,把另一些进行重印。我请了十天假。到时候我会再找个别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你不知道要去多久?”

“不知道。别大惊小怪的。如果我们成功了,我们还会停留得更久一些;如果不成功,我们也许不到一个星期就会回来。”

“出什么事了?你要和谁一起去?”

“你可真唠叨!不要再审问我了。”

“抱歉,”我说,“你当然不需要告诉我你要去什么地方。我又是谁?有什么资格知道你的计划?”

“好了,你不需要因为这个生气。”他说,“也不要捣乱。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我出差了。对于我妈妈,你只能想办法让她放心,不要让她胡思乱想。”

随后的两三个星期都平静地过去了。我们已经习惯了哈米德不在家,没有感到任何困难。他给了我足够一个月开销的钱,我自己也有一些钱。一个月以后,公婆开始担心了。不过我安慰了他们,告诉他们我还能得到他的音信,他刚刚打过电话,说他情况很好,只是工作还需要更多时间,以及诸如此类的谎话。

到了六月初,天气突然变热了,一种类似于霍乱的疾病开始在儿童之中传播。尽管我努力保护我的儿子们,但他们还是都得病了。我注意到马苏德开始发低烧、肚子痛,不等帕尔文太太来照顾西亚马克,我就带着两个男孩去看了医生,买了药回家。但到了午夜时分,两个孩子的病情都恶化了。我喂给他们的药都被他们吐了出来,他们的体温一直在往上升。马苏德的情况更糟,他飞快地喘着气,就像是一只被吓坏的麻雀,小肚子和胸口不停地一起一伏着。西亚马克的脸涨得通红,不停地要我带他去浴室。我来来回回地奔忙着,将他们的脚放进冰水里,把冷毛巾敷在他们的额头上。但这些都没起什么作用。我注意到马苏德的嘴唇变得又白又干,想起了医生和我说的最后一件事:“小孩子脱水的速度会超过你的想象,而这可能会要他们的命。”

我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说,如果我多等一分钟,就会失去我的孩子。我看了一眼大钟,快到凌晨两点半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的大脑已经不转了。我咬着指甲,泪水滚落下来。我的孩子们,我心爱的孩子们,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的一切,我必须救他们。我必须做些什么,必须足够坚强。我能给谁打电话?无论谁接到我的电话,都必须过一段时间才能赶到,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我知道塔赫特贾姆希德大街上有一家儿童医院。我必须赶快行动。我给两个孩子穿上尿布,拿上家中所有的钱,一只手抱起马苏德,另一只手牵着西亚马克,就这样出了家门。街上空无一人。可怜的小西亚马克虚弱无力,全身滚烫,几乎一步都走不动。我努力抱起他们两个,但我身上还背着一个沉重的提包,这让我每走出几步都不得不放下西亚马克歇一下。我可怜的孩子们甚至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从家到街角的距离似乎无限遥远。西亚马克几乎要昏过去了。我拽着他的手臂,他的脚在地上拖着走。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的孩子出了事,我就杀了我自己。这是我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事情。

一辆汽车停在我身边。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就拉开后车门,带着孩子们一起爬了进去。随后我能说的只有:“塔赫特贾姆希德,儿童医院,为了真主的爱,请快一点。”

开车的是一个相貌威严的男人。他看着后视镜中的我问:“出什么事了?”

“他们今天下午开始生病,有一点腹泻,但突然就恶化了,现在都在发高烧。我求你,请快一点。”

我的心在狂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汽车驶过空旷的街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那个人问,“他们的父亲呢?你不可能只靠自己就把孩子们送进医院。”

“不,我可以。我必须这样,否则我就要失去他们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没有父亲?”

“对,他们没有。”我果断地说道。

然后我气愤地将头转向一旁。

到了医院门口,那个人跳下车,将西亚马克抱起来。我抱着马苏德,和他一起跑进了医院。急诊室医生一看到两个孩子就皱起眉头问:“你怎么耽搁了这么久?”他将已经失去知觉的马苏德从我的怀里接了过去。

“医生,”我恳求道,“为了真主的爱,请做些什么吧。”

“我们会竭尽全力。”他说道,“去住院处填表格吧,剩下的就交给真主好了。”

开车送我们来医院的男人怜悯地看着我,让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我坐在一条长凳上,双手捂住脸,不停地哭泣。这时我看见了自己的脚。我的真主啊!我还穿着家里的拖鞋,怪不得我在街上几乎要摔倒一百次。

医院需要先付费才会收治病人。那个人说他带了钱,但我没有接受。我把身上的钱全都交给了收费员,告诉他到了早上,我会第一时间把钱交齐。那个睡眼惺忪的收费员抱怨了几句,不过最后他还是同意了。我感谢了帮助我的那个人,和他告别,然后快步跑回了急诊室。

我的孩子们躺在病床上,看上去又小又脆弱。西亚马克的身上插着输液器,但他们找不到马苏德的血管。他们在他的全身各处扎针,而我失去意识的儿子连一点声音都没有。每一次他们把针扎进他身体的时候,我都觉得他们是在把匕首刺进我的心脏。我用手捂住嘴,以免自己的哭声会干扰医生和护士。透过模糊的眼泪,我正在看着我心爱的儿子慢慢死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引起了医生的注意,他示意一名护士带我离开房间。护士伸手按住我的肩膀,和善却不容置疑地领我走出病房。

“护士,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要失去我的儿子了吗?”

“不,女士,不要担心。祈祷吧。如真主所愿,他会好起来的。”

“为了真主的爱啊,请和我说实话。他的情况非常危急吗?”

“他的情况当然不好,但只要我们找到血管,给他输上液,就有希望了。”

“你的意思是,所有医生和护士都找不到那孩子的血管?”

“女士,儿童的血管是非常细的。而且找到一个发着高烧、严重脱水的孩子的血管就更困难了。”

“我能做些什么?”

“不必做什么,坐在这里祈祷就好。”

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伴随着每一次心跳呼唤真主。但我完全没办法说出一段完整的祷词,甚至连正确的祈祷也做不到。我需要呼吸新鲜空气,我需要看见天空。如果不能亲眼看到天堂,我就没办法向真主祈祷,没办法面对他。

我走出医院,感觉到清晨的凉风吹在脸上。我抬头仰望天空。天依旧黑暗,只透出微弱的光亮,有几颗星星闪烁着。我靠在墙上,膝盖不住地颤抖。凝视着远方的地平线,我说道:“真主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上。我一直都努力去接受令你喜悦的事情,并让自己对此感到满足,但如果你将孩子们从我身边夺走,我就不会再对你有任何感激之情。我不想说亵渎你的话,但这太不公平了。我祈求你,不要将他们带走。请宽恕他们。”我不知道自己都在说些什么,但我知道他能听见,能明白我。

我重新走进医院,打开病房门。一部输液器连在马苏德的脚上,他的腿上被固定了夹板。

“发生了什么?他的腿断了吗?”

医生笑着说:“不,女士。我们固定住了那条腿,以免他会乱动。”

“他怎么样了?能好起来吗?”

“我们只能等着瞧了。”

我在两张病床之间来回走动,看到马苏德动了一下头,又听见西亚马克在低声呻吟。这让我有了希望。到早上八点半的时候,他们将两个孩子转移到了一间普通病房。

“赞美真主,他们脱离危险了。”医生说,“不过我们必须非常小心,确保输液器不会脱落。”

把输液器留在西亚马克的手臂上才是最困难的事情。

母亲、帕尔文太太和法蒂慌乱地冲进病房。一看见孩子们,母亲的眼泪就落了下来。西亚马克格外焦躁,必须有人一直按住他的手臂。马苏德依然非常虚弱。一个小时以后,父亲到了。他用那么哀伤的眼神看着西亚马克,让我的心都痛了。西亚马克一看见父亲,立刻向他伸出手,放声大哭起来。不过,只用了几分钟,父亲的爱抚就让他平静下来。他终于睡着了。

公婆与曼索耶和曼妮吉哈一起赶来了。母亲向他们投去愤怒的目光和刻薄的言语。我瞪了母亲一眼,示意她别说了。他们已经非常难堪和不安了。曼索耶、法蒂、帕尔文太太和曼妮吉哈全都要求留在我身边,不过我更愿意有帕尔文太太做伴。法蒂自己还是个孩子,曼索耶还有儿子要照顾,而曼妮吉哈和我根本没有什么感情。

帕尔文太太和我一起在医院过了一整夜。她握着西亚马克的手,我坐在马苏德的床边,用双臂抱住他,头靠在他的双腿上。从下午开始,马苏德也渐渐变得不安稳了。

经过艰难而又极度令人疲惫的三天,我们终于回家了。我们三个都瘦了很多。我已经连续四个晚上没有睡过觉。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双颊凹陷,黑眼圈明显。帕尔文太太说我看上去就像是吸食鸦片的人。她和法蒂留下来陪我。我给孩子们洗了澡,自己也好好洗了一下。我想要让水冲走心中的痛苦,但我知道,这段回忆会永远留在我心里。我绝不会原谅哈米德对我们的遗弃。

两个星期以后,生活基本回到了正轨。西亚马克恢复了他的淘气、坏脾气和倔强。他已经渐渐接受了马苏德的存在,开始允许我抱马苏德了。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还残留着对我的愤怒。马苏德则是个天性欢快的孩子,他会跳进每一个人的怀里,从不躲避谁。每一天,他都变得更加甜美和喜悦。他会双手抱住我的脖子,亲吻我的面颊,用他刚刚长出来的几颗小牙咬我的脸,就好像想把我吃掉。我很喜欢他这样表达爱意。西亚马克从没有表现得如此亲热过,甚至在他非常小的时候也没有。他对于爱的表达总是显得非常勉强。我有时会感到奇怪:这两个同父同母的孩子怎么会如此不同?

哈米德已经走了两个月,我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当然,因为他走之前说的话,我对他也不是很担心。但公婆又开始紧张了。我不得不告诉他们,他打过电话回来,他的情况很好,只是不知道工作还要耽搁多久。

“但他到底在干什么?”婆婆气恼地问我,又转头对公公说;“去印刷厂看看,问一下他们派他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要用这么长时间。”

又过了两个星期。有一天,一个男人打来电话:“很抱歉打扰你,但我想要知道,你是否有莎哈扎德和迈赫迪的消息?”

“莎哈扎德?没有。你是谁?”我问道。

“我是她哥哥。我们非常担心他们。他们说要去马什哈德待两个星期,但现在已经两个半月了,而我们完全没有他们的消息。我妈妈已经担心坏了。”

“马什哈德?”

“他们是不是去了别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还以为他们是去了乌鲁米耶。”

“乌鲁米耶?乌鲁米耶和马什哈德有什么关系?”

我很后悔自己说了这种话,只好不安地回答道:“不,我一定是搞错了。顺便问一下,是谁给你这个号码的?”

“不必害怕,”他说,“是莎哈扎德给了我这个号码。她说,如果事情紧急,只有打这个电话才有可能得到回答。这不是哈米德·苏丹尼的家吗?”

“是的,是他家。但我也没有他们的消息。”

“求求你,如果你有什么发现,请一定给我打电话。我妈妈担心得要死。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是不会麻烦你的。”

我也开始感到忧心了。他们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连打个电话,让家人放心都做不到?也许哈米德不在乎,但莎哈扎德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会对亲人全不在意的人。

我的钱也用光了,无论是哈米德给我的钱还是我自己省下的钱。孩子的住院费还是我从父亲那里借的。我不能对公公透露半个字,现在他已经够担心的了。我甚至从帕尔文太太那里借了一些钱,但这些钱也都花光了。

难道哈米德不想想我们该怎样生活吗?还是他真的出什么事了?

三个月过去了,我没办法再编造新的谎言让婆婆保持平静。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变得越来越惴惴不安。婆婆经常哭着说:“我知道我的儿子一定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否则他肯定会给我打电话,或者给我写信。”

她竭力不说任何让我不安的话。但我知道,她心里在责怪我。我们都不敢提起哈米德有可能被逮捕了。

“我们报警吧。”曼妮吉哈说。

公公和我在惊恐中异口同声地说道:“不,不,这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说完我们又对视了一眼。婆婆则不停地斥责和诅咒着哈米德那些令人厌恶的朋友。

“我亲爱的玛苏姆,”公公说道,“你有没有他朋友的地址或者电话号码?”

“没有,”我说,“看样子他们全都在一起。一段时间以前,有一个人给我打了电话,说他是莎哈扎德的哥哥。他也很担心,在努力打听消息。但他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他说莎哈扎德和迈赫迪是去了马什哈德,而哈米德说的是他们要去乌鲁米耶。”

“那也许他们并不在一起,也许他们在执行不同的任务。”

“任务?”

“哦,我不知道。应该是类似于任务的事吧。”

然后公公就找了个理由把我拽到一旁说:“不要和任何人谈起哈米德。”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出门了。”

“是的,但不要说任何有关他失踪的话。只说他还在乌鲁米耶,还需要在那里工作一段时间,你和他一直都有联系。绝对不要说你没有他的音信,这只会令人生疑。我会去乌鲁米耶,看看能有什么发现。对了,你有钱吗?哈米德留下的钱够不够开销的?”

我低下头说:“没有了。孩子们住院把我的钱都花光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不想让你们不安。我从我爸妈那里借了些钱。”

“哦,你不应该这样做,你应该告诉我的。”他给了我一些钱,然后说:“把你欠娘家人的钱还了,就说哈米德寄钱来了。”

一个星期以后,公公疲惫又沮丧地回到了家。他这次出行没有任何结果。他和穆尼尔的丈夫一起找遍了西阿塞拜疆省的每一个城镇,直到苏联国界,但他们没有发现哈米德的丝毫踪迹。现在我真的开始担心了。我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为哈米德担心。在我们的婚姻早期,我就已经习惯了在家里看不见他。但这一次情况不同。他已经走了太久,现在的情况实在是太可疑了。

八月底的一天夜里,我猛然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天气还很热,所以我一直开着窗户。我仔细听了听,那声音是从前院传过来的。比比这时候不会待在室外。我惊恐地想到了破门而入的盗贼。

我深吸了几口气,鼓起勇气,踮着脚尖来到窗前。在苍白的月光下,我看见一辆汽车的影子。前院里还有三个人,他们正来回奔忙着搬运什么东西。我想要喊叫,却发不出声音。于是我只能站在窗前,盯着那些人。几分钟以后,我才意识到他们不是在将房子里的东西搬出去。恰恰相反,他们是从车里把东西搬进地窖。不,他们不是盗贼。我知道自己必须保持冷静,不能发出声音。

十分钟以后,那三个人搬完东西,第四个人从地窖里走了出来。就算是在黑夜里,我也能认出那是哈米德。那三个人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将汽车驶出了院子。哈米德关上院门,爬上楼梯。我的心中百感交集——愤怒中夹杂着喜悦和宽慰。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找回了失踪儿子的母亲,想要先狠狠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然后再哭泣着用双臂紧紧抱住他。哈米德正努力不出声音地打开二楼的门锁。我想要气气他。他一走进来,我就打开了灯。他向后一闪,惊恐地看着我。几秒钟以后,他说道:“你醒了?”

“是啊!看见你回来可真是惊喜。你迷路了吗?”我用嘲讽的语气说。

“太棒了!”他反唇相讥,“多么温馨的欢迎仪式啊。”

“你想要我欢迎你吗?休想!这么长时间你跑到哪里去了?甚至连个电话都懒得打。送封信回来会要你的命吗?哪怕是一张纸条也可以啊!难道你不知道我们都担心得要死吗?”

“我能看出你对我有多担心!”

“是的,我很担心,我就是个白痴。就算是用不着惦记我,难道你不想想你可怜的爸爸妈妈?他们都担心得快生病了!”

“我告诉过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们的工作时间有可能比原计划要久。”

“是的,十五天变成一个月倒也不算奇怪,但怎么也不应该是四个月。你可怜的老爸到处找你,我一直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情。”

“找我?他去哪里找我?”

“所有地方!医院、验尸官办公室、警察局……”

他又惊恐地喊道:“警察局?”

我有些幸灾乐祸,想要刺痛他。

“是的,还有莎哈扎德的哥哥和你其他朋友的亲人。他们都把你们的照片登在报纸上了。”

哈米德的脸白得像粉笔一样。

“你们都疯了!难道你们就不能只管好自己吗?”

然后他立刻开始穿回满是尘土的鞋子。

“你现在要去哪里?好吧,我可以告诉警察,你已经回来了,还带着东西。”

他用一种恐惧得要死的眼神看着我,让我非常想笑。

“你在说什么?你想要让我们全都死掉吗?不行,这个地方已经不再安全了。我必须告诉其他人,必须想想我们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他打开门,正要走出去。我对他说:“不需要。我骗你的,没有人报警。你爸爸只是去了乌鲁米耶,没找到你就回来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你疯了吗?我差点犯心脏病了。”

“那是你应得的……凭什么只有我们要被吓得半死?”

我在起居室给他布置好床铺。“我想睡在我的房间里,”他说,“我去后屋。”

“我已经把那里变成儿童房了。”

没等我把话说完,他已经躺倒在床铺上,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他的身上还穿着满是灰尘的衣服。

* * *

[1]Akhavan Saless,伊朗现代诗人,是伊朗自由诗(新型诗歌)的先驱之一。——编者注

[2]Forough Farokhzad,伊朗二十世纪极具影响力的女诗人,因其备受争议的现代主义和反传统的诗作而著称。——编者注

[3]旧时伊朗国王的称号。——译者注

[4]对伊朗等国伊斯兰教什叶派领袖的尊称。——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