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他把每样吃的一一放在我面前,说话的语速很快。我从来都不知道他是这样健谈。马哈茂德没有下楼来吃饭。

“好吧,告诉我,”父亲笑着说,“你在午饭和晚饭时都喂你的丈夫吃什么?你知道怎样做饭吗?我听说他想要来抱怨你呢!”

“谁?哈米德?那个可怜的家伙从来不抱怨食物。无论我把什么东西放到他面前,他都会吃下肚。实际上,他对我说:‘我不想让你把时间浪费在做饭上。’”

“是嘛!那你应该做什么?”

“他说我必须继续接受教育。”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默。我看见父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而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那谁来照顾家啊?”母亲问。

“那很容易,我可以把两件事都做好。而且哈米德还说:‘我一点都不在乎午饭、晚饭吃什么,家务有没有人做。你必须做你自己感兴趣的事,尤其是去上学,那实际上非常重要。’”

“不可能!”阿里说,“他们不会再让你去学校了。”

“不,他们会的。我去和他们谈过了。我会去上夜校,并参加统一考试。对了,我要把我的那些书带走。”

“感谢真主!”父亲高声说道。母亲惊讶地看向他。

“那么,我的书在哪儿?”

“我把它们全都放在那个蓝色粗呢袋子里了,就在地窖里。”母亲说,“阿里,去把那个袋子拿上来。”

“为什么要我去?难道她没有胳膊和腿吗?”

父亲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意转向阿里,抬起手就要抽他的嘴巴,同时向他喊道:“闭嘴!我不想听到你这样说你的姐姐。如果你再犯这种错误,我就把你的牙都打掉。”

我们全都看着父亲。阿里看起来又气又怕,立刻站起身走了出去。法蒂紧紧地靠着我,偷偷笑着。我能感觉到她的大快人心。

我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父亲送我到门口,低声问我:“你还会再来吗?”

现在去夜校报名注册夏季学期已经太晚了。我便登记了秋季学期,急切地等待着开学。我有大量的自由时间,大部分都用来读哈米德书架上的那些书了。我先从小说开始,然后是诗集。每一本诗集我都读得非常仔细。然后我又读了那些哲学书,它们都很枯燥难懂。最后,因为无事可做,我甚至读了他的旧课本。阅读虽然使人愉悦,但它还不够填满我的生活。

哈米德往往都是很晚才回家。有时候,他甚至连续几天都不会露面。一开始,我会做好晚餐,铺好桌布,等他回来。有许多次我都等得睡着了,但之后还是会继续这样做。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有一次,他差不多午夜时候才回来,发现我就睡在地上,身旁是准备好的晚餐。他将我叫醒,斥责我说:“难道你没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了吗,只会把时间浪费在做饭上?”我先是因为被叫醒而吓了一跳,然后又因为他的反应感到很受伤,于是我回到床上默默哭泣,直到又睡过去。第二天早晨,他就像对着白痴听众演讲一样,对我说了一大堆关于妇女在社会中的角色的话,然后压抑着怒气说:“不要像一个文盲一样,不要做被剥削的传统女性。不要给自己戴上镣铐,也不要用愚蠢的爱意和柔情把我困住。”

我很生气,也很受伤,反驳道:“我并没有想要做什么,只是我厌倦了孤独,也不喜欢一个人吃饭。你不回家吃午饭,我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吃了些什么,我觉得至少可以为你在晚上准备一顿正经饭菜。”

“也许你不是有意要困住我,但在潜意识里,这依然是你的目标。这是女人的惯用伎俩。她们会通过拴住男人的胃来拴住男人的心。”

“算了吧!谁想要拴住你了?不管怎样,我们都是夫妻。我们的确不爱对方,但我们也不是敌人。我很喜欢和你说话,从你那里学习知识,听到这幢房子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而你每天至少应该吃上一顿家里做的饭。况且你妈妈也坚持如此,她很担心你吃不好饭。”

“哈!我果然猜对了,这里面肯定有我妈妈的手腕。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在服从她的指示。从第一天开始,你就聪明而理性地同意绝不会成为我人生的障碍,不会阻挠我履行责任、实现理想。所以请代我告诉我妈妈,她完全不必担心我的吃饭问题。我们每晚都要开会。有人专门负责准备食物,他们都是很好的厨师。”

从那天开始,我夜里就再也不等他了。他和那些我从未见过的朋友一起,生活在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世界里。我不知道他的朋友是什么人,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的理想到底是什么,怎么能让人如此骄傲。我只知道,他们对哈米德的影响要超过我和他的家人百倍。

随着夜校开学,我的生活也变得规律起来。我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学习上,但那幢房子里的孤独和空虚依然沉重地压在我的心头,尤其是在寒冷和寂静的深秋,尤其是在天色将晚的时候。我们的婚姻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维系着,生活里没有吵闹和争执,也没有任何兴奋和喜悦。我唯一的外出活动就是在星期五的时候,跟一定会及时赶回家的哈米德一起去公婆家。但即便只有这种和他的短暂相处,我也觉得很满足了。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戴头巾,尤其是在我们一起出门的时候。于是我把自己全部的头巾都收了起来,希望他能够因此多带我出去。然而,他的朋友们根本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陪我。再加上他奇怪的敏感情绪,我也不敢向他抱怨,甚至不敢提起他的那些朋友。

住在我们楼下的哈米德的祖母比比,是我唯一的同伴。我照顾她,为她准备饭食。她是一位和善安静的老人,但听力比我最开始想象的要差很多。当我想要和她说话的时候,必须用力叫喊。到最后,我感到精疲力竭,只好放弃。她每天都问我:“亲爱的,哈米德昨晚有没有早些回家?”

我都回答:“有的。”

让我惊讶的是,她一直都相信我的话,从没有问过为什么哈米德不曾在她眼前出现过。她听力不好,而她表现得好像视力也不太好。偶尔当她觉得有些精神的时候,就会和我说说过去的事情。关于她的丈夫——那是一位善良虔诚的人——他的死让她痛彻心扉。她还会提起她的孩子们。他们都在忙自己的生活,很少来看她。有时候,她会把我公公小时候的淘气事讲给我听。公公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她最喜欢的孩子。她会不时回忆起我不认识的人们,而那些人大多已经去世。比比曾经是一个幸运快乐的人,但现在,她似乎已经无事可做,只是在等待死亡,尽管她根本没有那么老。奇怪的是,其他人对于她也持有相同的看法。他们并不会对她说些什么,也不会在任何方面忽视她,但他们的行为的确传达着这个意思。

孤独导致我拾起了对镜子说话的旧习惯。我会坐在镜子前,和我的镜像聊上几个小时。我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喜欢这样做了。那时我的哥哥们总是拿这件事笑话我,说我是个疯子。我曾经非常努力地戒掉这个习惯,但实际上,这种冲动从没有离开过我,它只是被压抑了。现在我没有人可以交谈,也无须再隐藏什么,于是它就又出现了。和“她”交谈,或者说是和我自己交谈——无论怎样说都可以——帮助我厘清了自己的想法。有时候我们会聊起久远的事情,一起哭泣。我会告诉“她”,我是多么想念帕尔瓦娜。要是我能找到她就好了,我们有太多话要说了。

有一天,我终于决定找一找帕尔瓦娜。但我该怎么做?我只能再一次向帕尔文太太寻求帮助。有一次我去看望母亲的时候顺便去拜访了她,请她向周围的邻居们打听一下,看看是否有人知道艾哈迈迪一家搬去了哪里。我不好意思自己去向那些人询问,总觉得他们在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我。帕尔文太太打听了一下,但没有人知道。或者也许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她和艾哈迈德的关系,所以不想把艾哈迈迪家的地址给她。甚至有一个人问她,是不是在为那个挥舞刀子的无赖打听那家人的地址。我决定去我原先的学校问问,但那里已经没有帕尔瓦娜的档案了——她转学了。我的文学教师很高兴见到我。当我告诉她,我还在继续接受教育时,她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在一个寒冷阴暗的冬季黄昏,正当我感到百无聊赖的时候,哈米德提早回家了,让我有幸和他共进晚餐。我真是欣喜若狂。正好那天上午母亲来看我,给我带来了一些白鱼。她说:“你爸爸买了鱼,但他一定要分给你一些,他自己才能吃下去一块。我把这个带来,是为了他能安心。”

我把鱼放进冰箱里,但根本没有心情为自己做菜。当我知道哈米德会留在家里吃晚餐的时候,就用一些干香草制作了香草焖饭,配着鱼肉一起吃。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做这种食物,不过成果还不错。实际上,我一直在精进我的烹饪技艺,为这样的时刻做着准备。油炸鱼肉的香气勾起了哈米德的食欲。他一直在厨房里晃荡,不时会捏一点吃的放进嘴里,而我总是笑着让他别这样做。一切准备好之后,我让他将比比的晚餐送下楼。然后我摆开桌布,尽我所能地装饰了一番。这看起来就像是一场正式的筵席,不仅是在这个家里,更是在我的心里。哦,快乐对我而言是多么简单,又是多么奢侈的事情啊。

哈米德回来后,迅速洗干净双手,坐下来开始吃东西。他一边为我们两个把鱼刺择出去,一边说道:“吃香草焖饭和炸鱼挺好,只是必须用手择刺。”

我自然而然地接话:“哦,多么美妙的夜晚啊!在这个寒冷黑暗的夜里,如果你没有回家来,我一定会孤独得发疯……”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不要把我看得这么重要。你要好好利用自己的时间。你有功课要学,这里还有这么多书可以读。我就很希望自己能有时间坐下来看看书。”

“这里已经没有我没读过的书了,其中一些我都读两遍了。”

“真的吗?你都读了哪些书?”

“所有的书,连你的课本我都看了。”

“你没开玩笑吧!你知道那些书在说什么吗?”

“有些不是很好懂。而且我的确有几个问题,希望你有时间的时候可以为我解答一下。”

“真是太意外了!那些短篇故事集你觉得怎么样?”

“哦,我非常喜欢它们。每次我读它们的时候都会流泪,它们太让人伤心了,里面有那么多的痛苦和磨难,那么多悲剧。”

“它们只是展露了真实生活的一角。”他说,“为了牟取更大的权力和财富,政府一直都在强迫本就一无所有、无力保护自己的民众辛苦劳作,然后再窃取他们的劳动果实。这样的结果就是人民在不公正的社会里过着贫困而悲惨的生活。”

“这太让人心碎了。这样绝望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人们又能为此做些什么呢?”

“反抗!明白个中道理的人必须站起来对抗暴君。如果每一个生而自由的人都奋力反抗这种不公,那么这个压迫人的社会系统就会崩溃。这是必然的。最终,全世界受压迫的人都会团结在一起,铲除掉所有不公和欺诈。而现在,我们必须为了这样的团结和起义铺平道路。”

听上去,他就像是在朗读一篇文章,但我完全被迷住了。我非常敬佩他所说的事情,不由自主地背诵起一段诗歌:

如果你站起来,如果我站起来,

每一个人都会站起来。

如果你坐下,如果我坐下,又有谁还会站起来?

谁还会与敌人战斗?

“噢!没错!”他惊讶地说,“你还真有点思想。有时候你说出来的话,根本不像你这个年纪和教育水平的人说的。看样子,我们可以带你走上正路。”

我不知道应该将他的话当作恭维还是侮辱,但我不想让任何事情破坏这个惬意的夜晚,于是决定不理会他说了什么。

晚餐后,他倚在靠垫上说:“真好吃,我都吃撑了。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饭菜了。那些可怜的家伙,谁知道他们今晚会吃些什么呢?也许还是那些烤馕和奶酪吧。”

我借着他的好心情和话头说:“为什么你不邀请你的朋友们来家里吃晚饭呢?”他看着我,陷入沉思。他正在心里权衡一些事情,但并没有皱起眉头。于是我继续说道:“你不是说过,每晚都会有不同的人负责准备食物吗?那么,为什么我不能负责准备一次食物呢?至少让你可怜的朋友们吃上一顿正经饭吧。”

“说实话,前段时间莎哈扎德就说想要见见你。”

“莎哈扎德?”

“是的,她是我非常要好的一位朋友。她聪明、勇敢,是真正有信仰的人。在分析和总结问题上,她比我们都厉害很多。”

“她是一个女孩?”

“你什么意思?我说过她的名字是莎哈扎德。有人会管男孩叫莎哈扎德吗?”

“不,我的意思是,她有没有结婚?”

“哦,你们总关注这个……是的,她结婚了。我的意思是,她别无选择。她必须由此摆脱家庭的控制,从而全身心地投入自己的事业。很不幸,在这个国家里,无论女人处在何种社会地位,都没办法摆脱社会习俗的制约。”

“她的丈夫不会介意她一直和你还有你的朋友们待在一起吗?”

“谁?迈赫迪?不会,他也是我们中的一员。这是我们的内部婚姻。我们做出了这样的决定,是因为从很多方面来看,这对于组织都会有好处。”

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谈论他的朋友们和他们的组织。我知道,我做出任何强烈或轻率的反应,都会让他再次陷入沉默。我必须做一个好的聆听者,哪怕是面对这样一个奇怪的话题,也要保持平静。

“我也想见见莎哈扎德,”我说道,“她一定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答应我,你会邀请他们来家里。”

“我得想一想。我会和他们讨论一下这件事,然后再决定。”

两个星期以后,我终于有幸得知,哈米德的朋友们决定在下个星期六来家里吃午餐。那是一个法定假日。我忙了一整个星期,清洗窗帘,擦净窗户,不停地重新布置家具。家里没有餐桌,哈米德却说:

“没事的,他们要餐桌做什么?把桌布铺在地上更好。他们会觉得更舒服,空间更大。”

他只邀请了十二个人,都是他最亲密的朋友。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菜才好,兴奋地问了他好几次。“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那不重要。”

“那当然很重要,我想要做他们喜欢吃的菜。告诉我,每个人都喜欢什么。”

“我怎么知道?每个人的喜好都是不同的。你不必为每个人都做一道菜。”

“好吧,那就不做那么多。那比如说,莎哈扎德喜欢什么?”

“香草炖汤。不过迈赫迪喜欢用切开的豌豆炖汤,阿克巴尔一直在念叨我和他说过的香草焖饭和炸鱼。而等到傍晚,天气变冷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想要面条汤的。总之,他们什么都喜欢……不过,你不要太麻烦了。就做点好做的饭菜吧。”

我从周二就开始购买食材。现在气温已经很低了,外面凉风习习。我买了非常多的东西,提了太多沉重的袋子爬上楼梯。就连比比都受不了了,出来对我说:“孩子,就算是要宴请七位国王,也不用做这么多的准备。”

周四我就开始备菜了。周五去探望公婆,我们早回来了一会儿,我又在厨房里忙活起来。我准备了那么多食物,只是将它们重新加热一遍,也要从上午一直忙到中午。幸好天气很冷,所以我把锅和罐子都摆在了阳台上。到了黄昏时,哈米德临走前对我说:“就算有事耽搁了,我也会带着他们在明天中午时过来。”

周六那天,我很早就起了床,再一次清扫了整个家,然后淘米煮饭。等一切都布置妥当之后,我赶快洗了个澡,但没有洗头发。昨天晚上我就洗好了头,还做了发卷。我穿上一条黄裙子——那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又涂了一点口红,梳了头,让美丽的鬈发从背后垂下来。我想要让自己看上去完美无瑕,不给哈米德丢脸,让他再也不会把我像愚钝的私生子一样藏在家里。我想要让他的朋友们接纳我,认为我值得加入他们的组织。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铃响起,我的心一紧。门铃声是一个信号,因为哈米德有钥匙。我迅速脱下围裙,跑到楼梯口去迎候他们。外面寒风呼啸,但我不在乎。就在楼梯上,哈米德向我介绍了每一个人。他们之中只有四位女性,其余都是男人。他们的年龄都差不多。进了屋子,我接过他们的外衣,又有些好奇地看向那些女人。她们看上去和男人没有多大差别,全都穿着长裤和大号毛衣。那些毛衣都显得很旧了,和她们的其他服饰完全不搭。对她们来说,头发好像是个麻烦事:有人剪得很短,以至于从背后看会被误认为是男人;有人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一下。而且她们全都没有化妆。

尽管每一个人都很有礼貌,但除了莎哈扎德,没有人对我多加留意。只有她亲吻了我的面颊,将我从头到脚端详了一番,说道:“真是个美人啊!哈米德,你有个光彩夺目的妻子。你从没有告诉过我们,她是多么有魅力,又是多么懂得穿搭。”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转过头来仔细地打量我。我感觉到有人露出了无形的冷笑。尽管没有人说任何不礼貌的话,但他们的一举一动之中都包含着一种意味,不仅让我感到脸红和窘迫,也让哈米德似乎有些不舒服。他想要改变话题,便说道:“好了!去起居室吧,我们要上茶了。”有几个人坐到了沙发上,其他人都坐在了地上。他们之中几乎有一半人抽烟。哈米德急忙说道:“烟灰缸,把我们家的烟灰缸都拿来。”我去厨房把烟灰缸拿来给哈米德,然后又回去倒茶。哈米德跟着我进了厨房,向我质问道:“你这算是什么装扮?”

“怎么了?你什么意思?”我困惑地问他。

“你穿的是什么裙子?你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洋娃娃。去换些简单的衣服——衬衫和裤子,或者半身裙。把脸洗干净,把头发扎起来。”

“但我没有化妆,只是涂了一点口红,而且颜色非常浅。”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只是不要看起来那么与众不同就好。”

“我要用煤把脸涂黑吗?”

“是的,去吧!”他生气地说道。

我的眼里泛起泪水。我从来都搞不清楚,在他的眼中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一下子就泄了气,就好像在那一刻,一个星期的疲惫突然压倒了我。我在几天前就感冒了,只是一直在刻意忽略。此时此刻,我觉得感冒加重了,一阵头昏目眩。我听到有人在说:“茶怎么还没好?”我打起精神把茶倒好,哈米德把茶盘端到了起居室。

我走进卧室,脱下裙子,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我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很哀伤。我穿上在家里经常穿的百褶长裙,从衣柜里随便拿了一件衬衫,用发夹把头发扎起来,又用一个棉球把口红擦掉了。我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害怕如果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就会立刻流下眼泪。我努力让自己转移注意力。我想起还没有给米饭浇上澄清的奶油,便走出卧室,却正好遇到一个刚刚从起居室走出来的女孩。她一看见我就问:“呀,你怎么换衣服了?”

他们全都伸长了脖子从起居室看我。我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哈米德从厨房里探出头说:“因为她这样更舒服。”

我一直留在厨房里,其他人都没有再理我。大约两点钟的时候,一切才都准备好。我将桌布在厅里摊开。尽管我关上了起居室的门,让自己可以自在地摆盘,但还是能听到他们的大声交谈。他们所说的东西,我有一半都不明白,就好像他们说的都是外语一样。有一段时间,他们在谈论一种被称作“辩证法”的东西,还不断使用“平民”“民众”这样的词。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说“人们”。午餐终于准备好了。我感觉腰酸背痛,嗓子像火烧一样。哈米德查看过午餐摆放之后就邀请客人们入席。所有人都对这么丰盛、美观又美味的菜肴感到惊讶,不停地让别人试试这道菜或者那道菜。

莎哈扎德说:“希望你不会因此而过于劳累,真的太麻烦你了。其实我们有烤馕和奶酪就够了,你不必这样辛苦的。”

“算了吧!”一个男人说,“我们每天都在吃烤馕和奶酪。现在我们既然到了小资产阶级家庭,就让我们体验一下他们都吃些什么吧。”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但我觉得哈米德不喜欢这样的评价。午餐之后,他们都回到了起居室。哈米德把一摞盘子端到厨房,气恼地说:“你一定要做这么多菜吗?”

“怎么了?有什么不好的?”

“没有,但现在我必须听他们的嘲笑,直到世界末日了。”

哈米德给他们端了几轮茶。我收拾好午餐桌布,洗干净碗碟,放好剩菜,清洁了厨房。四点半了。我的后背还是很疼,感觉自己发烧了。没有人找我,我被遗忘了。我非常清楚,我跟他们合不来。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女学生闯进了教师们的聚会。我和他们不是同龄人,没有他们的教育水平和人生阅历,更不可能像他们那样讨论问题,甚至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打断他们,问问他们想要喝些什么、吃些什么。

我又倒了一轮茶,准备了一托盘奶油泡芙,将盘子端到起居室。所有人再次对我表示感谢。莎哈扎德说:“你一定很累了。很抱歉我们没能帮助你收拾碗筷。实际上,我们真的不擅长做这种事情。”

“不客气,这没什么。”

“没什么?你今天做的事情,我们完全干不来。现在休息一下吧,来我这边坐。”

“好,我马上就来。请让我先把今天的礼拜做了,然后我就能回来好好和你们坐在一起了。”

他们再一次用奇怪的眼神看向我,哈米德皱起了眉头。我再一次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非同寻常的奇怪的话。阿克巴尔之前称哈米德为小资产阶级,我那时就感觉到他们两个之间有些剑拔弩张。这时他说道:“太好了!这里还有要做礼拜的人。我可真高兴!夫人,既然你保留了老祖宗的信仰,那你能否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做礼拜?”

我被气得面红耳赤。“为什么?因为我是穆斯林,而每个穆斯林都必须做礼拜。这是真主的旨意。”

“真主是怎样向你传达这个旨意的?”

“不只是向我,也向每一个人。他通过信使和自己赐予的《古兰经》来传达旨意。”

“你是说,有人坐在那里写下了真主的旨意,然后把它们扔到了先知的怀里?”

我越来越愤怒,也越来越困惑。我转向哈米德,用眼神向他求助。但他的目光中没有半点同情,只有怒火。

一个女孩说:“那么,如果你不做礼拜的话,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那我就犯下了罪行。”

“犯下罪行的人会怎样呢?比如说,我们就不做礼拜。根据你的说法,我们都是罪人。那我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我咬着牙说:“你们死后会受苦,会下地狱。”

“哈!地狱。那你说,地狱又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全身都在颤抖。他们在嘲笑我的信仰。

“地狱是由烈火铸就的。”我有些结巴地回答。

“那里应该还有蛇和蝎子?”

“是的。”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我带着恳求的神情看向哈米德。我需要帮助,但他只是低垂着头,虽然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笑,却也没有为我说任何话。阿克巴尔转向他说:“哈米德,你甚至没有让你的妻子得到启蒙,又该怎样拯救民众,让他们摆脱迷信呢?”

“我不是迷信。”我气愤地喊道。

“不,亲爱的,你是。不过这不是你的错,是他们将这些概念深深植入你的思想,让你不得不相信它们。你所说的就是迷信,做礼拜就是浪费时间。这些东西对于民众来说没有任何价值。它们会让你觉得应该依靠他人,而不是你自己。那些人是要借此来恐吓你,让你满足于现在所拥有的生活,不会为了自己不曾拥有的一切而战斗,并寄希望于自己会在另一个世界得到一切。你所相信的那些东西,就是为了剥削你而创造出来的。这就是彻彻底底的迷信。”

我又是一阵头昏目眩,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吐出来了。“不要侮辱真主!”我怒喝道。

“看啊,孩子们!看看他们是如何给民众洗脑的!这不是民众的错,这些概念从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开始就深植在他们的脑海中。看看我们面前是一条怎样艰苦卓绝的道路吧。我们必须和‘民众的鸦片’作战。正因如此,我才会说,我们必须将对抗宗教的运动纳入我们的纲领。”

我感觉天旋地转,无法再听他们说下去了。哪怕再多待一分钟,我也会立刻瘫倒在地。我赶紧跑到厕所,吐了起来。我觉得自己体内有一股要命的压力。我的背和小腹痛得仿佛被刀子刺穿了,然后我又感到两腿之间一片潮湿。我低下头,看到地上有一摊血。

我在被烈火灼烧。在我的身体下方,火焰正在吞噬着我。我努力想要逃走,但我的两条腿无法挪动。面容凶恶可怖的女巫正在用干草叉刺我的肚子,将我推向烈焰。生着人头的蛇正在嘲笑我。一个丑恶的怪物死命将腐臭的水灌进我的喉咙。

我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我们被锁在一个燃烧着熊熊烈焰的房间里。我朝不同的门跑去,但每一扇门打开后都是更多的火焰。我又看向我的孩子,他倒在血泊中。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一个陌生的白色房间里。一股强烈的寒意穿透了我的身体。我又闭上眼睛,蜷缩着身体不住地发抖。有人将毯子盖在我身上,还用温暖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我听见有人说:“已经度过危险期了,出血也基本止住了。不过她非常虚弱,必须给她补一补身体了。”

我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你听到了吧,哈米德阿迦?让她去我们家至少住一个星期吧,让她好好恢复一下。”

我在父母家躺了整整五天。法蒂像蝴蝶一样在我周围转来转去。父亲不断买回各种奇怪的东西,说是很有营养、很滋补,可以帮我恢复身体。每次我睁开眼睛,母亲都会逼着我吃些东西。帕尔文太太坐在我身边,整天陪我说话,只是我没有耐心理睬她。哈米德每天下午都会来看我。他看上去沮丧而羞愧。我不想看到他。我又一次变得不想和周围的人说话,心里满是哀伤。

母亲不停地说着:“我的女儿,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怀孕了?为什么你要干那么多活儿?为什么不让我来帮你?为什么你让自己患上那么重的感冒?不管怎样,最初几个月里都是要非常小心的。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不应该为一个没有出生的孩子这样难过。你知道我流产过多少次吗?这也是真主的意志和智慧。人们都说,流产的孩子一定是有缺陷的,健康的孩子不会那么容易死去。你应该感到庆幸。如真主所愿,你以后生的孩子都会很健康。”

我回自己家的那天,哈米德开曼索耶的车来接我。我离开之前,父亲将一只黄金祈祷吊坠挂在了我的脖子上。除了这样,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他的爱。我很理解他,但我根本没有心情和他说话,向他表示感谢。我只是一直在抹眼泪。为了照顾我,哈米德在家里待了两天。我知道他一定认为自己做出了非常大的牺牲,但我并没有半点感激之情。

他的母亲和姐妹们也来看望了我。“我的第二个孩子也流产了,就在生下穆尼尔之后。”婆婆说,“但我后来又生了三个健康的孩子。不要徒自伤心了。你还有许多时间,你们两个都还很年轻。”

实际上,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沉痛失望。这肯定不是因为流产。尽管我在最初的几个星期里就已经感觉到了变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无法接受自己变成了一位母亲,我还不明白拥有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我仍然觉得自己是一个上学的女孩,首要任务就是学习。我的哀伤中还掺杂着因愧疚而产生的痛苦。我信仰的根基被动摇了,而且我知道,我让阿克巴尔那些人感到厌恶。不过,我对之前坚定不移的信仰的确产生了怀疑,而这种怀疑让我感到恐惧。我相信真主正是因此才惩罚我,夺走了我的孩子。

“你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哈米德问。

“我还不能确定,而且我觉得这会让你不高兴。”

“生孩子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的问题不只是孩子。还有另外一些东西在困扰你,不过那都是你的错觉。莎哈扎德、迈赫迪和我对此展开了很多讨论。那天你在各方面都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你的身体很疲惫,又患了重感冒,而那些人说的话给了你最后一击。”

我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

“而且你并没有保护我。他们取笑我,嘲笑我,把我看成白痴,而你和他们站在了一边。”

“不!相信我,他们对你完全没有恶意。那天之后,你不知道莎哈扎德是如何跟所有人争吵的,尤其是跟阿克巴尔。我们因此还增加了一条纲领,就是在宣传和推广我们的主义时,必须采用适当的方式方法。莎哈扎德说:‘你们这些人说话的方式只会让别人感到冒犯,从而心生警惕。你们把他们都吓跑了。’那天莎哈扎德一直跟我一起陪在你身边。她不停地说:‘都是因为我们,这个可怜的女孩才会出这种事。’大家都在担心你。阿克巴尔想要来向你道歉。”

第二天,莎哈扎德和迈赫迪来看我,为我带来了一盒油酥点心。莎哈扎德坐在我的床边说:“真高兴你的身体好些了。你当时真把我们吓坏了。”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不,不要那样说。我们才应该道歉,都是我们的错。我们怀揣信仰,只知道慷慨陈词,却忘记了其他人并不习惯于这种辩论,这会把他们吓坏。阿克巴尔总是吵得最凶,不过他并没有任何恶意。他现在真的非常不安。今天他还想来看你,但我让他不要来打扰你。看到他,你只会再一次感到不舒服。”

“不,那不是他的错。是我自己太软弱,只是听到几句话,信仰就动摇了,而且我没办法做出回应,进行应有的反驳。”

“没什么,你还很年轻。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甚至不敢和我父亲争辩。随着你的年龄增长,阅历变得丰富,你的信仰也会有更加坚实的基础。而且那会是基于你自己的认知、研究和知识的信仰,而不是一味地重复别人的话。不过,我想要告诉你的是:不要过于相信那些所谓的知识分子的高谈阔论,不要太把他们当回事。其实他们心里还是有真主的。在艰难的时刻,他们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去向真主寻求保护。”

这时,哈米德正站在门口,手托着茶盘,发出一阵笑声。莎哈扎德转过头对他说:“难道不是这样吗,哈米德?我们诚实一些吧。你能完全忘记自己的宗教信仰吗?能彻底从心中抹去真主吗?能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提及他的名字吗?”

“不能,而且我觉得没有必要。你们来吃午饭之前的那一天,我们就在讨论这件事。所以阿克巴尔才会说那些话。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反应这么激烈。在我看来,有宗教信仰的人往往更平和,内心更加充满希望。他们很少会感到自己被遗弃,感到孤独。”

“你是说,你并不觉得我的祈祷和信仰很可笑,你不认为这是迷信?”我问他。

“是的!有时看到你祈祷时平静而充满信心的样子,我甚至会觉得很羡慕。”

莎哈扎德露出赞许的微笑。她说道:“请记得也为我们祈祷!”我激动地抱住她,亲吻了她的面颊。

从那以后,我很少再见到哈米德的朋友们。就算偶尔见面,我们也都是彬彬有礼,刻意保持着距离。他们尊重我,但并不认为我是他们中的一员,也竭力不在我的面前谈论真主和宗教。有我在,他们总是显得很局促,而我也不是那么想要见到他们了。

每隔一段时间,莎哈扎德和迈赫迪都会来看望我,就像朋友一样,可我对他们还是没什么亲近感。我对莎哈扎德的感情杂糅着尊敬、友善和羡慕:作为一位女性,她却能得到男人的尊敬;她受过良好的教育,聪明善辩;她不害怕任何人,也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实际上,她才是他们整个组织所依赖的人。有趣的是,她不仅内心强大,而且还非常温柔敏感。每当看到人们遭遇苦难,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都会立刻溢满泪水。

她与迈赫迪的关系对我来说也是一个谜。哈米德告诉过我,他们是为了组织的利益而结为夫妻的,但我觉得他们之间有着某种更深沉、更人性化的东西。迈赫迪是一位非常安静、有智慧的男士。他很少参与争论,也几乎从不展示自己的才学。就像一位教师聆听学生们复述课程一样,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观察着。没过多久我就明白了,莎哈扎德是他的发言人。在他们组织的讨论中,莎哈扎德总是密切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迈赫迪点一下头就是表示赞许,她就会继续当下的话题;而他稍稍抬一下眉毛,她就会陷入沉思。我觉得,没有爱的话,两人是不可能建立起这样的关系的。我知道哈米德理想中的妻子就像莎哈扎德一样,而不是我这副样子。不过我对她依然没有半点怨恨。在我眼里,她远超于我,自己甚至不配忌妒她。我只是非常想要变得像她一样。

春天即将过去,在高一年级的期末考试期间,我再一次感到虚弱疲惫,还伴随着一阵阵恶心。我知道,我又怀孕了。虽然很艰难,但我仍然在考试中发挥得非常好。这一次,我小心而热切地等待着孩子的降生。这是哈米德送给我的礼物,我再也不用面对那种无尽的孤独了。

听到我怀孕的消息,哈米德的家人都非常兴奋,认为这意味着哈米德终于改变了他的生活方式,要安定下来了。他们愿意相信就让他们相信好了。我知道,如果我跟他们抱怨哈米德对于家庭的疏远,这不仅会背叛哈米德,可能会因此永远失去他,而且他的家人也会责怪我,认为是我做得不够好。婆婆真心认为有能耐的妻子会让自己的丈夫对家庭负责,而且总是不失时机地提醒我这一点。作为证明,她还会向我讲述她在年轻时是如何从搞共产主义的人民党那里拯救了她的丈夫的。

那个夏天,马哈茂德娶了我的表姐伊特兰-萨达特。我一点都不想帮忙准备他们的婚礼,而怀孕为我提供了绝佳的理由。说实话,他们两个我都不喜欢。但母亲高兴得不得了。她一直都在说,新娘子比玛哈波贝好在哪里。姨妈一直在帮母亲准备婚礼所需要的一切,但她总是犹豫自己是否应该先脱下合规的赫加布,好让她干活时轻松一些。

举办婚礼那天,马哈茂德就像在参加葬礼一样。他眉头紧锁,面色阴沉,一直低着头,没有给过任何人好脸色。庆祝仪式同时在父亲家和帕尔文太太家举行。男人们聚集在父亲的房子里,女人们则去隔壁。和一直以来的决定完全相反,马哈茂德在父亲的房子里一天都没有多待。他在靠近集市的地方租了一所房子,新婚之夜就把新娘带到那边去了。

墙壁上和树木之间都挂上了彩灯,屋门两边摆着座灯。食物都是在帕尔文太太的前院里烹煮的,那里要比我们家的院子更大一些。婚礼上没有音乐和歌声,因为马哈茂德和他的岳父都不允许任何人做出有违宗教礼仪的事情。

我和其他女人一起坐在帕尔文太太的前院里,自顾自地扇着扇子。女人们都在欢快地聊天,吃着水果和点心。我有些好奇男人们在做什么。隔壁几乎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偶尔有人要求大家赞美先知穆罕默德和他的圣裔。看样子,他们全都在等待开席,都想赶紧完成任务,离开这个无聊的地方。

“这算是什么婚礼?”帕尔文太太不停地抱怨,“这就像是之前我爸爸的葬礼!”

姨妈听到这话,立刻皱起眉头说:“愿真主怜悯!”帕尔文太太便知趣地闭上了嘴。

我的姨妈认为,除了她自己,这个世界上的人都有罪,礼拜做得都不够虔诚。但她对帕尔文太太的厌恶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那天晚上她不停地嘟囔着:“那个贱女人在这儿干什么?”如果我们不是在帕尔文太太的家里,姨妈肯定早就把她赶出去了。

艾哈迈德连面都没露。母亲不停地问阿里,是谁站在前门处:“你哥哥艾哈迈德来了吗?”然后她还拍着手背说:“你说说!这可是他哥哥的婚礼。你可怜的爸爸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艾哈迈德根本不在乎别人,他心里只有那些讨厌的朋友。他肯定以为,只要一个晚上不和那些坏种出去鬼混,这个世界就要毁灭了。”

母亲的话引得帕尔文太太也开始抱怨:“你妈妈说得没错。自从你离开之后,艾哈迈德变得更糟糕了。他整天和一群乱七八糟的人在外面鬼混。愿真主不要让坏事发生在他的身上。”

“他就是个蠢货,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奇怪。”我说。

“哦,不要这样说,玛苏梅!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如果你们能够多关心他一点,也许他就不会这样了。”

“怎么关心?”

“我不知道。但你们全都抛弃了他,这是不对的。你爸爸甚至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那天晚上,姑姑是一个人来参加婚礼的。她来之前,母亲不停地说:“你看你姑姑多不在乎我们,甚至都不来参加她大侄子的婚礼。”姑姑出现后,母亲又撇了撇嘴说:“那位女士给咱们长脸了。”然后她就忙活起来,装作完全没有看见姑姑的样子。

姑姑走到我身边坐下来,高声说道:“哦,我赶路都要累死了!车子在半路抛锚了,耽误了两个小时。真希望你们能在库姆举行婚礼,这样全家人都能过来,我也不用这么费力地跑来跑去了。”

“哦,亲爱的姑姑,我们真的没想给您添这么大的麻烦。”

“这有什么麻烦的?一个人的大侄子能结几次婚?难道不应该为这个多走两步路吗?”

然后她转头冲母亲说:“你好,夫人。你看,我最终还是来了。而你就这样迎接我吗?”

“现在才来?”母亲嘟囔着,“像个外人一样?”

我希望转移话题,便说道:“对了,亲爱的姑姑,玛哈波贝怎么样了?我真的很想她,真希望她也能来。”

母亲瞪了我一眼。

“说实话,我的孩子,玛哈波贝不在库姆。她要我代她向你们道歉。她和她丈夫昨天去叙利亚和贝鲁特了。真主祝福她的丈夫,那可真是个好人,他非常宠爱玛哈波贝。”

“这可真有趣。为什么要去叙利亚和贝鲁特呢?”

“那他们还能去哪儿?他们说那儿很美丽。人们都说贝鲁特是中东的新娘。”

母亲没好气地说:“亲爱的,可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弟弟一样去西方的。”

“说实话,他们完全可以。”姑姑反驳说,“但玛哈波贝想要去朝圣。你知道吗?她本来很想去麦加的,但因为她怀着孩子,所以她丈夫说他们暂时还是去圣扎伊纳布的陵墓就好了,以后再去麦加朝圣。一切如真主所愿。”

“据我所知,要去麦加朝圣,一个人必须先履行好自己的所有责任,安排好自己的人生。”母亲继续争辩道。

“不,我亲爱的塔伊贝荷,不能去麦加的人可以找出各种理由。”姑姑反唇相讥,“实际上,玛哈波贝的公公是一位有教职的学者,他已经赞助十个神学院的学生去麦加朝圣了。他说,任何有经济能力的人都应该去朝圣。”

母亲发出一阵嘶嘶声,就像野芸香被扔到了火里。她在吵架时如果没办法反击就会是这副样子。“绝对不是!我姐夫的兄弟,我们新娘的本家叔叔是一位更有修养的学者。他说,去麦加有许多条件和要求,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不只是你的家人,甚至是你右手边的七位邻居和左手边的七位邻居都对你没有需要的时候,你才能去麦加。不过,你嘛,既然你的儿子没有工作……”

“什么叫没有工作?上千人受他的恩惠呢。他爸爸想要为他开一间铺子,但我儿子不想要。他说:‘我不喜欢集市,不想成为商铺老板。我想要学习,成为一名医生。’玛哈波贝的丈夫受过教育,他说我儿子很有天分,还要我们保证让那个孩子参加大学的入学考试。”

母亲又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我不想让她们继续这个话题了。我担心如果她们继续争吵下去,婚礼现场可能就要变成战场了。

“对了,姑姑,玛哈波贝几个月了?她有没有特别想吃什么?”

“还在头两个月。现在她感觉很好,没有任何问题。医生甚至允许她出门旅行。”

“我的医生说,我不能走太多路,也不能经常弯腰。”

“那就别做那些事,我的孩子。在最初的几个月里,你必须非常小心,尤其你的身子又弱。愿真主能让我把我的生命给你,也许他们都没办法照顾好你。一开始,我甚至都不让玛哈波贝动一下手指头。每天我都会做好她想吃的东西,送到她家去。这是妈妈的责任。告诉我,他们有没有给你煮谷物蔬菜汤?”

姑姑就是不愿意停火。

“有的,姑姑,”我急忙说,“家里人不停地给我送吃的,只是我总没有胃口。”

“亲爱的,那也许是因为他们不会做饭。我会做完全合你胃口的饭菜,让你恨不得把手指头都吃下去。”

母亲气得脸色像甜菜根一样红。她正要说些什么,帕尔文太太叫住了她,告诉她该给男人们布置筵席了。母亲离开以后,我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姑姑也安静下来,就像一座火山突然停止了喷发。她向周围扫了一眼,向几名客人点头致意,然后又将注意力转回到我身上。

“真主祝福你,我亲爱的,你看上去可真漂亮。你怀的肯定是男孩。现在告诉我,你和你丈夫过得好吗?我们还从没有见过那个小伙子呢。他们那么着急地举行婚礼,就好像他是一锅热汤,不快点喝就不好喝了一样。那么,他真的是一锅好汤吗?”

“我该怎么说呢,姑姑?他并不坏。当时他父母正要去麦加朝圣,所以实在是没有时间。他们想在去麦加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这样才能安心。所以当时我们结婚才有些匆忙。”

“但你们不调查一下,问问他们的邻居吗?我听说你甚至在婚礼前都没有见过新郎。是真的吗?”

“是的,不过我见过他的照片。”

“什么?亲爱的,一个人可不会和照片结婚。你是说,你看了一张他的照片就对他有了感情,知道他是你的真命天子了?就算是在库姆,人们也不会这样嫁女儿。玛哈波贝的公公是毛拉——可不是那种假毛拉,他是受到人们尊敬的教士,要比全库姆人都更虔诚。他来请求玛哈波贝和他儿子牵手时就说过,男孩和女孩应该相互交谈,确认他们想要彼此,然后才能做出决定。玛哈波贝和穆赫辛汗谈了至少有五次。他们还邀请我们去他们家吃过几次晚餐,我们也同样邀请过他们。尽管全库姆的人都认识他们,根本不需要做什么调查,但我们还是把周围的人都问了一圈。绝不能把女儿随便就交给一个陌生人,就好像她是在街边捡的一样。”

“说实话,姑姑,那时我也不愿意,但我的哥哥们都着急把我嫁出去。”

“他们怎么敢这样?难道你占他们的地方了?从一开始,你妈妈就太溺爱那些男孩了。马哈茂德只是在假装虔诚。艾哈迈德总是到处野,永远只有真主才知道他在哪儿。”

“但是姑姑,我现在并没有不高兴。这是我的命运。哈米德是一个好人,他的家人都很照顾我。”

“他的经济情况怎么样?”

“还不错,我什么都不缺。”

“他是做什么的?”

“他们有一个印刷厂。他的父亲拥有那家厂子的一半,哈米德就在那里工作。”

“他爱你吗?你们在一起快乐吗?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

姑姑的话让我思考了一下。我从没有问过自己是否爱哈米德,或者他是否爱我。当然,我对他不是没有好感。他是一个讨人喜欢的男人,就连父亲也喜欢他,尽管他们极少见面。但我对赛义德感觉到的那种爱从不曾在我和哈米德中间出现过。我们之间更多的是责任和肉体需求,而不是爱的表达。

“怎么了,我的孩子?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你爱不爱他?”

“姑姑,他是个好人。他支持我去上学,让我做我想做的事。我可以去电影院,去参加聚会,去郊游。他从不会多说一句。”

“如果你一直在街上晃荡,那什么时候做家务,做午饭和晚饭呢?”

“哦,姑姑,时间是足够的。而且哈米德对于午饭和晚饭并不太在意,就算是我一整个星期都只给他吃烤馕和奶酪,他也不会抱怨。他真的不会伤害别人。”

“这算是什么话……不会伤害别人!你的话开始让我担心了!”

“为什么,姑姑?”

“听着,我的孩子,真主到现在还没有创造过不会伤害别人的人。他或者是没安好心;或者是只想让你为别的事情而忙碌,不会干涉他的生活;或者是爱你太深,没办法拒绝你——最后这种可能性非常小,就算是真的也不会持久。再等等看吧,你终究会看清他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

“我真的不懂。”

“我的孩子,我了解男人。我们玛哈波贝的丈夫不仅虔诚,还受过教育,思想很现代。他很喜欢玛哈波贝,眼睛总是一刻也不离开她。自从知道玛哈波贝怀孕之后,他就像对孩子一样宠爱玛哈波贝。但他也会像鹰一样紧盯住玛哈波贝,要知道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什么时候会回来。这话我只对你说。有时候,他甚至会有一点忌妒心。毕竟这才是爱,爱总是会带有一点忌妒的。你的丈夫一定也有他的小忌妒。他有吗?”

哈米德会忌妒吗?为我?我相信他没有半点忌妒。如果我这时对他说我想要离开他,他也许还会非常高兴呢。尽管他对自己的生活拥有绝对自由,可以随便出去,我从不敢抱怨自己独守空房的日子,他依然认为婚姻是一种令人头痛的镣铐,不停地抱怨家庭生活对他的约束。也许我还是在他心中占据了一个位置,让他无法全心全意地去追寻自己的理想?不,哈米德从来没有因为我而忌妒过。

当这些想法快速在我的脑海中掠过时,我瞥见了法蒂,就立刻叫她过来。“法蒂,亲爱的,过来把这些盘子收走吧。妈妈在布置筵席吗?告诉她,我马上就过去给沙拉加调料。”我用这个借口逃离了姑姑和她向我的人生竖起的那块残忍的镜子。我莫名地感到很沮丧。

入秋之后,我感觉好多了。我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我报名了夜校的高中二年级。每天黄昏时分,我都会去学校。每天早上,我会拉开窗帘,在阳光的包围中伸开双腿,一边吃水果卷,一边学习。我知道,我很快就不会有多少时间学习了。

有一天,哈米德在上午十点钟回了家,令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已经有两天两夜没回家了。我觉得他可能是病了。或者,他真的是在担心我?

“你怎么在这个时候回家了?”

他笑着说:“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走。”

“不是……我只是有些担心。你还好吗?”

“当然好。电话公司打电话通知我,他们会来给我们装电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你,而且我知道你没有钱,所以我就过来了。”

“电话?真的吗?他们要给我们装电话了?哦,太好了!”

“你不知道吗?我很早以前就把电话买好了。”

“我怎么知道?你几乎不和我说话。不过这真是太棒了!以后我可以给大家打电话,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不,玛苏梅女士!这可不行。电话是必要的时候才能用的,可不是为了女人们闲聊天准备的。我必须有一部电话交流重要的信息,电话线绝不能被占用。我们接到的电话会比打出去的更多。记住,你不能把电话号码给任何人。”

“你是什么意思?爸爸妈妈也不能有我的电话号码吗?我还以为这位绅士买电话是因为担心我,因为他会连续离家好几天,希望至少能知道我的情况,或者如果我突然要生的话,至少可以打电话找找人。”

“好了,别担心。你当然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用电话。我是说,我不希望你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聊电话,让别人打不进来。”

“说实话,我又能打给谁呢?我没有朋友。爸爸妈妈也没有电话,他们必须去帕尔文太太家借电话。我能打电话的也只有你的妈妈和姐妹们。”

“不!不!绝对不要把电话号码给她们,否则她们就会整天打电话唠叨我了。”

电话装好了,我和外部世界的联系也恢复了——因为越来越大的肚子和寒冷的天气,我几乎已经完全被困在了家里。我每天都和帕尔文太太通话,她还经常会邀请母亲去她家和我说话。如果母亲有事,法蒂就会和我聊天。终于,婆婆发现了这部电话,这让她非常生气。她问我要了号码,还以为是我不想把号码给她。我不能告诉她真相——她儿子就是这样命令我的。从那天开始,她每天会打两次电话过来。渐渐地,我熟悉了她打电话的时间,当我确定是她打过来的时候,就不再去接电话。我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不想继续骗她说哈米德在睡觉、出去买东西了或者是在洗澡。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我第一次感觉到阵痛袭来。我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和焦虑。我该怎样告诉哈米德?我的思绪变得一团混乱。我必须好好思考,想清楚医生给我的指示。我必须让自己保持清醒,必须记下宫缩时间,必须找到哈米德。我只有他工作地点的电话号码,但我知道,在这么深的夜里,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我拨通了那个号码,没有人接电话。我也没有他朋友们的电话。他从来都小心地避免写下任何电话号码和地址,总是用脑子记住它们,这一直都让我感到奇怪。他说这样更安全。

我唯一的选择就是给帕尔文太太打电话。一开始,我非常不想在这么晚把她吵醒,但宫缩的疼痛让我放下犹豫。我拨了她的号码。电话铃声从听筒中传出来,但没有人接电话。我知道她睡得很熟,而她丈夫几乎什么都听不见。我挂了电话。

现在是凌晨两点,我坐下来,盯着那只大钟的分针。宫缩的间隔现在已经变得很规律了,但和我想象的又完全不同。随着每一分钟的流逝,我越来越害怕。我想到给婆婆打电话。但我该说什么?我怎么能告诉她哈米德不在家?今天早些时候,我已经告诉她,哈米德回家了,刚刚下楼去探望比比。后来哈米德从不知什么地方打来电话,我叮嘱了他给婆婆打电话,告诉婆婆他去探望了比比。如果我现在打电话告诉婆婆,他根本就没回家,她一定会责备我,会为她的儿子担心得要死。她会逐一去每家医院找哈米德,会在街上乱转。她对儿子的关心已经接近于痴迷,根本不会讲任何原因和逻辑。

愚蠢的想法不断在我的脑海中翻腾。我用手捧住肚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慌乱得几乎要昏过去。每一次宫缩到来,我都会僵立在原地,努力不发出声音,随后我想起来,就算是我大喊大叫也不会有人听得见。比比已经快聋了,而且睡得很沉。就算是我叫她起来,她也帮不了我。我记得姑姑和我说过,玛哈波贝的宫缩开始时,她丈夫紧张得一直在她的身边转圈,告诉她自己是多么爱她,会怎样宠她。我的心中充满了憎恨和厌恶。我们的孩子和我的生命现在对于哈米德来说不值一提。

我看向大钟,现在是三点半了。我再一次给帕尔文太太打了电话。电话铃响了很长时间,还是没人接。我觉得我应该穿上衣服出去看看,总会有人开车经过,送我去医院的。十天以前,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只手提箱,把我和孩子所需要的东西都放在里面了。我打开它,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寻找医生和曼索耶写给我的注意事项清单。然后我把所有东西都塞回去,合上了箱子。我又经历了几次宫缩,现在阵痛来得越来越有规律了。我躺倒在床上,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我必须集中精力。

我又看向大钟,已经四点二十了。下一次我因为剧痛而猛然坐起的时候,是早晨六点半。看来是宫缩终于停了一段时间,我睡着了。我更加紧张,急忙来到电话前,拨了帕尔文太太的号码。这一次我要让电话铃声一直响下去,直到有人接电话。电话铃响了十二次。帕尔文太太带着睡意终于出现在电话的另一端。听到她的声音,我一下子流出了眼泪。我哭着说:“帕尔文太太,救救我!孩子要生了。”

“哦,真主啊!快去医院。快去!我们马上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