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艾哈迈德……”

“艾哈迈德怎么了?”

“艾哈迈德对他动了刀子。”

“嗯,是的,但他没出事……哦……你看到那把染血的刀子以后就一直不省人事……所以你在半夜时做的那些噩梦,发出的那些尖叫都是因为这个?我还真够可怜的。我的卧室就在这面墙的另一边,每天晚上我都会听见你的喊声。你一直在叫个不停:‘不,不。’你是在为赛义德呼喊,你以为艾哈迈德杀了他,对吧?好了,孩子,艾哈迈德没有这个胆量。你以为人们能够大摇大摆地走到街上杀人,然后再随意地走回自己的家?这个国家是有法律的,杀人不是那么容易的。亲爱的,放心吧,他那天晚上只不过划伤了赛义德的手臂,然后又划了一下他的脸,医生和店里的其他人马上就拦住了他。赛义德甚至没有去警察局,他没事,第二天我亲眼看见他就站在药房外。”

经过整整一个星期,我终于可以呼吸了。我闭上眼睛,由衷地赞叹了一声“感谢真主”,然后就倒回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起来。

直到春天到来,新年假日开始的时候,我才多多少少恢复了一些健康。我的脚踝康复了,但我还很瘦弱。我一直没有得到学校的消息,也不可能主动提起这件事。我只能在屋子里闲待着,甚至去公共浴室也不可以。母亲会给我烧热水,我只能在家里洗澡。一种寒冷苦涩的气氛彻底吞没了我。我不喜欢说话。大部分时间里,我只是沉浸在哀伤和自己的思绪里,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母亲非常小心地不提起此事,但她偶尔还是会说漏嘴,让我内心一阵痛楚。

父亲从来不看我,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一样。他也很少和其他人说话。他显得哀伤而又紧张,比以前老了很多。艾哈迈德和马哈茂德都尽可能不面对我。每天早上,他们匆匆吃过早餐就迅速离开家。到了晚上,艾哈迈德回家更晚,也比以前喝得更多,一到家就径直上床去了。马哈茂德会迅速吃些东西,然后就去清真寺,或者在他的房间里长时间地祈祷,直至半夜。我很高兴不必看见他们。但阿里是个摆脱不掉的麻烦,他不停地骚扰我,有时还对我说一些粗俗下流的话。母亲经常会斥责他,我只是尽量对他视而不见。

法蒂是这幢房子里唯一让我感到安慰的存在,我只希望她能够留在我身边。每天她放学回家,都会来亲吻我,用一种奇怪的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无论她吃什么都会给我一些,并坚持要我吃下去。有时候,她甚至会攒钱给我买巧克力吃。她一直都很害怕我会死去。

我知道,返回学校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梦,但我希望在新年之后,他们至少会让我去上缝纫课。尽管我一点也不喜欢缝纫,但这是我走出这四堵墙,得到一点自由的唯一希望。我非常想念帕尔瓦娜,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更想见到她还是赛义德。奇怪的是,尽管我经历了这些痛苦和羞辱,尽管我和赛义德的关系引来了这么多恶毒的评价,但我丝毫不曾后悔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我不仅没有半点负罪感,而且我认为自己心中最纯洁和最诚实的感情就是我对他的爱。

慢慢地,帕尔文太太将我身边发生的事情和这些事对帕尔瓦娜家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都告诉了我。我瘫倒的那天晚上,也可能是随后一天的晚上,艾哈迈德喝得酩酊大醉后去了她家,向帕尔瓦娜和她的家人抛出了无数诅咒和谩骂。他对帕尔瓦娜的父亲说:“有点羞耻心吧,你那不守妇道的女儿就要把我们家的女孩带上邪路了。”然后他又说了无数难听的脏话。我光是想到那些话就出了一身冷汗。我该怎样再去面对帕尔瓦娜和她的父母?艾哈迈德怎么能对一位受人尊敬的先生说出这样令人痛恨的言辞?

而我一直都没有听到关于赛义德的消息,这几乎要把我逼疯了。最后,我乞求帕尔文太太去药房打听一下他的近况。尽管害怕艾哈迈德,但帕尔文太太本就喜欢做一点出格的事情。我从不曾想象过,有一天她会成为我的知心朋友。我仍然不喜欢她,但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她是我和外部世界唯一的联系。让我大为惊讶的是,家里没有人反对她陪在我身边。

第二天,帕尔文太太来看我。母亲正在厨房里干活。我焦虑又兴奋地问:“有什么消息?你去了吗?”

“是的,我去了。”她告诉我,“我买了几样东西,然后问医生,为什么赛义德不在。他说:‘赛义德回家乡去了,这里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那个可怜的家伙失掉了自己的名誉和尊严,他的安全也得不到保证。我问他,如果有人在暗处用刀子对付他,他该怎么办,那样他的青春就要毁于一旦了。不管怎样,他们不会允许他娶那个女孩的……因为她那个疯子哥哥!所以,他已经暂时放弃了学业,回到他在乌鲁米耶的家人中间去了。’”

泪珠沿着我的面颊滚落下来。

“够了!”帕尔文太太用责备的语气说,“不要再这样了。别忘了,你本来以为他死了。你应该因为他还活着而感谢真主。稍稍等待一段时间吧。等这件事完全平息之后,他可能就会联系你了。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彻底忘记他,他们不会把你给他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艾哈迈德绝不会同意……除非你能说服你爸爸。不管怎样,我们先等等看赛义德会不会露面。”

这个新年假日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他们放我走出家门两次。第一次是去公共浴室进行传统的年前沐浴。那一次我没有看见任何人,因为他们给我约的时间非常早。第二次是去给阿巴斯伯伯拜年。那时天气还非常冷。那一年的春天到来得很迟,不过空气中已经充满了新一年的清新气息。能够离开那个家对我来说是一种快慰。外面的空气更洁净也更明亮,让我更容易呼吸。

伯母和母亲的关系不是很好,她的女儿们也和我们处不来。苏拉娅是阿巴斯伯伯的长女,她说:“玛苏梅,你长高了。”

伯母插口道:“但她瘦多了。说实话,我担心她可能是得病了。”

“不可能!”苏拉娅反驳道,“都是因为她学习得太刻苦了。玛苏梅,我爸爸说你学习很好,是你们班的尖子生。”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走过来替我解围:“她摔断了腿,所以才瘦了这么多。这么久以来,你们从没询问过我们是否安好。”

“实际上,爸爸和我一直想要去拜访你们,”苏拉娅说,“但叔叔说他不太舒服,不想要任何人去家里。玛苏梅,你是怎么摔断腿的?”

“我在冰上滑倒了。”我低声说。

为了转移话题,母亲转向伯母说:“苏拉娅已经有毕业证书了,为什么你们不给她找个婆家?”

“当然不找,她还要好好学习,去念大学,现在就结婚太早了。”

“太早了?胡说。说实话,她已经太大了。我猜现在你们已经没办法给她找一个好丈夫了。”

“实际上,我们有不少很不错的候选人,”伯母挑衅一般地说道,“但像苏拉娅这样的女孩可不会轻易喜欢上哪个男人。在我们家里,每一个人都要接受教育,无论男人还是女人。我们和从外省来的人不一样。苏拉娅想要有真才实学,想成为一名医生,就像我姐姐的女儿们一样。”

我们的亲人之间相互拜年总是充满冷嘲热讽,不可能让人感到轻松。母亲的暴躁易怒和犀利的言辞总是让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我的姑姑经常说,母亲有一条刀子一样的舌头。我一直都想和我的亲戚们处得更亲密一些,但这种根植于内心深处的敌意让我的愿望变成了泡影。

新年假日过去了,我还待在家里。我之前小心翼翼地提起过,希望能够去上缝纫课,但最后也不了了之。艾哈迈德和马哈茂德任何时候都不允许我离开家,而父亲对此一言不发。对于他而言,我已经死了。

我经常会感到无聊。在完成了日常家务以后,我会去楼上的起居室,看看窗外的街道。这片风景成为我和外部世界的唯一联系,但就算是这件事,我也要瞒着家里人。如果我的哥哥们发现了,他们有可能会用砖头把窗口砌死。我的梦想之一就是能够看见帕尔瓦娜或赛义德出现在窗外的街道上。

那时我已经知道了,只有当我成为某个人的妻子时,我才能离开这幢房子。实际上,对于我这个难题,这也是家里人都认可并且赞成的唯一解决之道。我恨这座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但我不想背叛我亲爱的赛义德,从一座监狱走进另一座监狱。我要等待他,直至我生命的尽头,哪怕他们把我拖上绞刑架。

有一个家庭表达出了想要与我缔结婚姻的兴趣,三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要来家里拜访。母亲忙碌起来,尽心竭力地把家里清扫整理了一番。马哈茂德买了一套有红色靠垫的沙发,艾哈迈德买了水果和油酥点心。他们表现出一种怪异的、前所未有的合作精神。就好像溺水之人死死抓住一块漂在水上的废木头一样,只要不失去这名求婚者,他们什么都愿意做。看见那个准新郎的第一眼我便明白,他的确只是一块废木头。他是一个身材肥胖的人,头顶没有头发,差不多有三十岁。吃水果的时候,他会发出很大的声音。他与马哈茂德一起在集市上工作。庆幸的是,他和那三个女人想要找一个丰满的妻子,而我完全不符合他们的要求。那天晚上,我睡得愉快又平静。第二天上午,母亲把昨天的事都和帕尔文太太讲了,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还不忘添枝加叶。她对于结果的深深失望让我非常想笑。

“真是可惜啊!”她说,“这个可怜的女孩真没福气。他不仅富有,还有一个好家族,更何况他还很年轻,以前都没有结过婚。”(这真好笑,那个男人的年龄是我的两倍,但在母亲看来,他很年轻……难道她看不见他的秃头和大肚子?!)“当然,帕尔文太太,这话我也只能和你说说。那个人的决定是正确的,她的确太瘦了。那个人的妈妈说:‘太太,你的女儿需要治一治。’如果我没猜错,那个麻烦精一定做了些什么,好让自己看上去更加病恹恹的。”

“哦,亲爱的,你把那个人说得就好像二十岁一样。”帕尔文太太不以为然地说,“我在街上看见他们了。那种人没能看上玛苏梅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玛苏梅那么好的女孩可不能嫁给那样一个大肚子侏儒。”

“我还能怎么办?我们本来对这个孩子有很高的期待。我就不用说了,连她爸爸以前都经常说,一定要把玛苏梅嫁给一个真正的人物。但现在出了这种羞耻的事情,还有谁会娶她呢?她只能嫁给不如她的男人了,要不然就是做个二妻[10]。”

“胡说!那件事很快就会平息下去。人们都很健忘的。”

“人们会忘记什么?找媳妇的人会向周围的人打听。一个正经男人的姐妹和母亲绝对不会允许他娶我这个倒霉女儿。现在她的丑事邻居们都知道了。”

“再等等看吧。”帕尔文太太劝母亲,“他们会忘记的。为什么你要这么着急呢?”

“是她的哥哥们着急。他们说只要她还在这幢房子里,他们就没办法心平气和,也没办法在别人面前抬起头来。人们是不会忘的……就算一百年也忘不了。马哈茂德还想结婚呢。但他说,只要这个女孩还在家里,他就不能结婚。他说他不信任他妹妹,害怕她会把他的妻子也带上邪路。”

“什么混账话!”帕尔文太太轻蔑地说道,“这个可怜的孩子就像婴儿一样天真无辜。那件事其实根本不算什么。所有像她这种年龄的美丽女孩都会有爱上她们的男孩子,你不可能因为有男人喜欢她们就把她们绑在木桩上烧死……这并不是她的错。”

“是的,我很清楚我的女儿。她的祈祷和斋戒也许没有那么勤谨,但她的心一直是和真主在一起的。前天她还说:‘我梦到去库姆的伊玛目阿卜杜勒齐姆圣陵祈祷。’以前她每周都去圣玛苏梅的陵墓祈祷。你一定想象不到她那时候是多么虔诚。都怪那个坏心眼的女孩帕尔瓦娜。如果不是她,我的女儿怎么会遇到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就再等一等吧。也许那个人会来这里把她娶走,到时候就皆大欢喜了。他不是个坏男孩,他们也都喜欢对方。所有人对他的评价都很不错。而且他很快就会成为一位医生了。”

“你在说什么,帕尔文太太?”母亲气愤地说道,“她的哥哥们说宁可把她交给死亡天使亚兹拉尔,也不会给他,而且看样子他也不会撞开我们家的门来找她吧。真主的愿望一定会实现。每个人的命运和前途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写在他们的额头上了。他们已经不在一条路上了。”

“那也不要急着做任何决定,就让命运做出安排吧。”

“但她的哥哥们说,除非她嫁给别人,他们不必再为她负责,否则他们就要一直背负她羞耻的烙印。你觉得他们能把她关在家里多久?他们害怕他们的爸爸会因为可怜她而让步。”

“说实话,这个可怜的小家伙真值得怜悯。她真是个美人。等到她的健康恢复了,你就能看到会有什么样的男人来追求她了。”

“我向真主发誓,我每天都给她煮米饭、炖鸡,还用小羊腿炖汤,用小麦和肉一起煮粥。我让阿里去买羊头肉和羊蹄汤给她做早饭。所有人都希望她能够胖一些,不要显得那么病弱,好让像样的男人喜欢上她。”

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童话故事。一只怪物绑架了一个女孩,但那个孩子太瘦了,怪物不爱吃。于是他把女孩锁起来,给她拿来许多好吃的食物,让她尽快长胖,能够成为他的一顿美餐。现在,我的家人也想让我胖起来,好把我扔给一个怪物。

我变成了等待出售的商品,而招待客人们来看我是否符合他们的选妻条件成为我们家唯一重要的事情。我的哥哥们和母亲不断传出要为我找丈夫的消息,各种各样的人纷至沓来。其中一些就连艾哈迈德和马哈茂德都看不上。每天晚上我都祈祷赛义德能够出现。每个星期,我都至少会乞求帕尔文太太去一次药房,看看有没有赛义德的消息。医生告诉帕尔文太太,赛义德只给他写过一封信,而他的回信被退回来了。很明显,地址是错误的。赛义德好像融化成泥,消失在地里了。有时我会夜里去起居室祈祷,悄悄向真主倾诉,然后站在窗前,眺望在街道上移动的影子。有几次,我看见街对面房子的拱门下有一个熟悉的影子,但是我一打开窗户,那个影子就消失了。

只有和赛义德共同生活的梦能够让我安然躺在床上,忘记心中的痛苦和沉闷乏味的日子。我在心里不断描画着我们小而美丽的房子,还有每一个房间里的家具和装饰。那是我的小天堂。我想象我们的孩子美丽、健康又快乐。在我的梦里,我永远都被爱着,被祝福着。赛义德是一位模范丈夫,一位绅士,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又讲道理又聪明,从不会和我争吵,也从不会贬低我。哦,我是多么爱他啊。有哪个女人曾经像我爱赛义德这样爱过一个男人吗?要是我们能够一直活在幻想里该多好。

到了六月初,期末考试刚刚结束,帕尔瓦娜一家就从我们家附近搬走了。我知道他们早有这样的计划,但没想到他们走得这么快。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实际上想要更快地搬离这里,但最终还是决定等学年结束以后再走。有段时间,帕尔瓦娜的父亲一直抱怨这里已经不是定居的好地方了。他是对的。只有像我兄弟们那样的人才会喜欢这种地方。

一个非常闷热的上午,我正在清扫房间,还没有把遮光的帘子放下来,忽然听到了帕尔瓦娜的声音。我跑进院子。法蒂正在前门。帕尔瓦娜是来道别的。母亲抢在我前面来到院门口,把半开的门挡住,又抢过帕尔瓦娜递给法蒂的信,还给帕尔瓦娜。“快走。不要让她的兄弟们看见你,否则就又是一桩丑事了。不要再拿任何东西过来了。”

帕尔瓦娜哽咽着说:“但是夫人,我只是写信向她道别,把我们的新地址给她。您可以拆开看。”

“这没有必要!”母亲厉声说道。

我用两只手抓住院门,拼命想要把门拽开,但母亲依旧紧紧抓着门,把我踢到一旁。“帕尔瓦娜!”我高声喊道,“帕尔瓦娜!”

“为了真主的爱,不要那样伤害她,”帕尔瓦娜乞求说,“我发誓,她什么坏事都没有做。”

母亲摔上了门。我坐在地上不住地哭泣。我失去了我的守护者、朋友和知己。

最近的一名求婚者是艾哈迈德的朋友。我经常感到奇怪:我的哥哥们是怎样找到这些人的?艾哈迈德又是怎样告诉他的朋友,他有一个待嫁的妹妹?他和马哈茂德是怎样对那些人说我的?有没有向他们做出过什么承诺?有没有像集市上的商人一样,拿我去讨价还价?我知道,无论他们使用了什么样的手段,都肯定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勾当。

阿斯加尔阿迦是一名屠夫,他不仅年龄和艾哈迈德相仿,那种粗鲁的态度和品性也和艾哈迈德一模一样,而且他没接受过什么教育。他说:“男人必须用有力的臂膀给自己挣到饭吃,而不是像那些手里拿着铅笔、半死不活的职员一样,坐在一个角落里写写画画。”

“他很有钱,并且知道如何对付这个女孩。”艾哈迈德说。

看到我干瘦的身子,阿斯加尔阿迦说:“这没关系。我会给她很多肉吃。只要一个月的时间,她就能胖得像桶一样。”

阿斯加尔阿迦的母亲是一个年纪很大、神情凶恶的女人。她不停地吃东西,赞成她儿子说的每一句话。阿斯加尔阿迦则获得了每一个人的认可。母亲很高兴,因为他年纪轻,而且以前没有结过婚。艾哈迈德是他的朋友,并且全力支持他,因为在贾姆希德咖啡馆的一场斗殴之后,阿斯加尔阿迦为他做了证,他才没有被关进监狱。父亲会同意是因为这个人的肉铺子收入很不错。马哈茂德说:“这样很好,他是一名商人[11],而且他有能力管好这个女孩,不会让她做越界的事情。我们越早解决这件事越好。”

没有人在乎我是怎么想的。我也没有告诉他们,我是多么排斥和这样一个肮脏、傲慢、没受过教育的凶恶男人共同生活。就在他前来请求一个女孩伸出手,同意他的求婚的这一天,他的身上依旧散发着生肉的臭气。

第二天上午,帕尔文太太着急忙慌地冲进我们家。

“我听说你们想要把玛苏梅嫁给阿斯加尔阿迦,那个屠夫。为了真主的爱啊,不要这样做!那是一个喜欢用刀子的流氓,他酗酒,玩弄女人,我知道他。至少问问周围的人,先搞清楚他的情况再说吧。”

“别啰唆了,帕尔文太太。”母亲说,“谁会更了解他呢,是你还是艾哈迈德?艾哈迈德已经把他的事情都告诉我们了。就像他说的,男人在结婚以前是会胡作非为,但他们成为丈夫,有了妻子和孩子以后,就会改过自新。他已经以他爸爸的生命和他的一绺胡子发誓,结婚之后不会再有半点差池。而且,我们找不到比他更适合玛苏梅的人了。他很年轻,玛苏梅会成为他的第一个妻子。他还很有钱,有两个肉铺子,行事作风也很像个男人。我们还能要求什么?”

帕尔文太太用充满同情和怜惜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正在看着一个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的人。又过了一天,她对我说:“我恳求艾哈迈德不要这样做,但他完全不听我的。”(这是她第一次承认她和我哥哥私下里有往来。)“他说:‘继续把她留在家里很不明智。’你怎么不做些什么?难道你不明白自己正在面临怎样的灾祸?你真的愿意嫁给那个无赖?”

“那又有什么区别?”我冷漠地说,“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就让他们以为可以把我嫁出去。他们不会知道,除了赛义德,其他人只能碰到我的尸体。”

“愿真主垂怜!”帕尔文太太惊呼一声,“千万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这是有罪的,你必须把这种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没有人能够代替你的赛义德,但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像这个流氓一样坏。再等一下,也许会有更好的求婚者出现呢。”

我耸耸肩说道:“根本没有区别。”

帕尔文太太满面愁容地离开了。她在厨房前停了一下,和母亲说了些什么。然后母亲一巴掌抽在她自己的脸上。从那一刻起,我受到了更加严格的看管。他们收起了所有药瓶子,也不让我碰剃刀和刀子。我上楼的时候,他们之中肯定会有一个人急匆匆地跟上我。这只让我觉得好笑。他们真的以为我会愚蠢到从二楼的窗户跳下去!我有更好的计划。

关于婚礼的讨论拖延了一段时间,因为新郎的姐姐不在。她已经结婚了,居住在克尔曼沙阿,要再过十天才能来德黑兰。“没有姐姐的同意,我不能做这个决定。”阿斯加尔阿迦说,“她对我有恩,就像我妈妈一样。”

某天上午十一点左右,我正在院子里,忽然听到有人用力敲门。家里人不允许我开门,所以我叫了法蒂。母亲从厨房喊道:“这次就算了,你去开门吧,看看是谁那么着急。”我刚刚打开门,帕尔文太太就冲了进来。

“孩子,你可真是走了好运。”她几乎是叫嚷着说道,“你肯定不会相信,我为你找到了一个多么好的求婚者。简直就像月亮一样完美,像花朵一样芬芳……”

我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母亲从厨房里跑出来说:“出什么事了,帕尔文太太?”

“我亲爱的夫人,”帕尔文太太对母亲说,“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已经为她找到了一位完美的求婚者。他是一位真正的绅士,来自一个受尊敬的家庭,受过良好的教育……我发誓,他的一绺头发就要比上百个那种流氓无赖更贵重。我能请他们在今天下午过来吗?”

“等一下!”母亲说,“先别着急。他们是谁?你是在哪里找到他们的?”

“他们是正经的好人家,我认识他们已经有十年了。我为那家的母亲和女儿们缝制过许多件衣服。他们家的长女穆尼尔很早就嫁给了大不里士的一位地主,定居在那里。二女儿曼索耶上过大学,在两年前结了婚,现在已经有一个胖乎乎、非常可爱的小男孩了。小女儿还在上学。他们一家人都很虔诚。现在父亲退休了,有自己的产业,是一座工厂,不对,是印书的地方——那地方叫什么来着?”

“那个男孩本人怎么样?”

“哦,那才真是你应该听听的呢。他实在是太棒了。他上过大学。我不知道他学的是什么,不过他是在他父亲的工厂里工作。他们是做书的。他差不多三十岁了,生得可俊俏了。我去给他妈妈试衣服的时候看过他一眼。愿真主护佑他,他长得可好看了,黑色的眼睛,深褐色的眉毛,有一点点橄榄色的皮肤……”

“那么,他们是在什么地方看见玛苏梅的?”母亲又问。

“他们还没见过她,但我把玛苏梅的样子和他们说了。我告诉他们她是一个多么好的女孩子:又漂亮,又会持家。那个男孩的妈妈很想让她的儿子结婚,她曾经问过我,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子。那么,我可以请他们今天下午过来吗?”

“不行!我们已经向阿斯加尔阿迦做出承诺和保证了。他的姐姐下个星期就会从克尔曼沙阿过来。”

“好了!”帕尔文太太喊道,“你们还什么都没做呢,甚至连新娘都没有同意。就算是在举办婚礼的时候,还可能会有人反悔呢。”

“那怎么跟艾哈迈德交代?只有真主知道他会搞出什么事情来。他又该说他拥有各种权利了。他会觉得受到了羞辱。毕竟他已经答应了阿斯加尔阿迦,不可能那么轻易就反悔。”

“别担心,我会说服艾哈迈德的。”

“你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母亲斥责道,“你这是什么话?愿真主饶恕你。”

“别瞎想了。艾哈迈德是哈吉的好朋友,很听他的话,我会让哈吉来调解这件事。想想你这个无辜的女儿吧,我非常清楚她将要落到一个怎样的无赖手里。那家伙只要一喝酒就会发疯,而且现在他还有个女人呢。你以为那个女人会那么轻易就放手?绝不可能!”

“他有什么?”母亲困惑地问,“你说他有什么?”

“别想多了,”帕尔文太太说,“我的意思是,他还和另一个女人不清不楚的。”

“那他为什么还想要这一个?”

“实话告诉你,他是想要这个女人做他的妻子,给他生孩子。那个女人生不了小孩。”

“你怎么知道的?”

“夫人,我很了解这种人。”

“怎么了解的?你和谁聊这种事情?有点羞耻心吧。”

“你总是把人往坏处想。我自己的弟弟就是这种人,我就是和这样的男人一起长大的。为了真主的爱,不要让这个可怜的女孩从一个火坑里爬出去,又掉进另一个火坑。让我说的这家人过来,和他们谈谈,看看人和人有多么不一样。”

“首先,我必须和她爸爸谈谈,听听他怎么说。另外,如果这家人这么好,为什么他们不从自己的族人里找一个新娘?”

“说实话,我不知道。我猜这是玛苏梅的运气好。真主爱她。”

看到帕尔文太太的热情和坚持,我又惊又疑。我真是不明白这个女人,她做的事情根本就是自相矛盾的。我想不通为什么她要这样关心我的未来。我觉得这里面一定另有隐情。

父亲和母亲讨论了一整个下午。马哈茂德也曾加入这场讨论,但没过多久他就说道:“管它呢。你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赶快摆脱掉她,让她离开,好让我们的内心平静下来。”

艾哈迈德的反应更奇怪。那天他很晚才回家。第二天早上,母亲和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反对,只是耸耸肩说:“我又知道些什么?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

帕尔文太太对他造成了多么奇异的影响啊!

一天后,新的求婚家庭来到我家。艾哈迈德没有回家。当马哈茂德得知访客全都是女性,而且没有穿正式的赫加布时,他始终没有走进起居室。母亲和父亲不停地上下打量她们,以一种买家的眼神对她们进行评估。那位求婚者本人并没有来。他的母亲穿了黑色的恰多尔,但他的姐妹们都没有穿正式的赫加布。和之前来求婚的那些家庭相比,她们真的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帕尔文太太主导了这次会面,不遗余力地赞美我。当我托着茶盘走进起居室的时候,她说:“看看她是多么漂亮啊。想象一下,她修了眉毛之后又会是怎样的一个美人。她前几周感冒发烧了,所以才有些瘦。”我皱了皱眉,有些惊讶地看向帕尔文太太。

“如今,瘦是很时尚的,”那家人的大姐说道,“现在女人们为了减肥简直都不要命了,而且我弟弟也不喜欢胖女人。”

母亲的眼睛里闪烁起喜悦的光亮。帕尔文太太露出骄傲的微笑,转头看了母亲一眼,就好像她们是在称赞她,而不是我。按照母亲的每一个指令,我为客人们奉茶,然后退到旁边的房间里坐好。现在茶炊和茶都被搬到了楼上,以防我上下楼的时候不小心出洋相。她们说话的速度都很快。听话音,她们家的那个年轻人正在大学里攻读最后一年的法律专业,暂时还没有获得学位。

“现在他在一家印刷厂工作。实际上,他的父亲是那个厂子的半个股东。他的薪水不算低,能够养活妻子和孩子,而且他有自己的房子。当然,那房子实际上不是他的,是他祖母的。老人家住在楼下,而我们为哈米德把楼上都装修好了。年轻人喜欢有自己的地方。哈米德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所以他想要什么,他父亲都会给他。”

“那么,他在哪里?”父亲问,“我们能有幸见他一面吗?”

“实际上,我的儿子把一切决定权都交给我和他的姐妹们了。他说:‘如果你们喜欢她,赞同这桩婚事,那么我也赞同。’他现在正在外面出差呢。”

“一切服从真主的意志。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家的小女儿插口道:“一切服从真主的意志。等到举行婚礼仪式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什么?”母亲惊讶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到婚礼仪式上才能看见新郎?这是不是有点奇怪?难道他不想至少先看一眼自己的未婚妻吗?稍稍看一眼在宗教上也是被允许的。”

他家的大姐尽量放慢语速,好让母亲能够完全明白:“实际上,现在的问题并不是教义是否许可,而是哈米德正在出差。我们已经见到了这位年轻的女士,我们的决定就是哈米德的决定。而且我们带来了一张哈米德的照片,可以让这位年轻的女士看看。”

“什么?”母亲又一次高声问道,“怎么可以这样?如果新郎有什么问题或者身体缺陷呢?”

“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辞,我的儿子再健康不过了。真主不会允许他有任何问题!难道不是这样吗,帕尔文太太?至少帕尔文太太见过他。”

“是的,是的,我见过他。真主祝福他。他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可英俊了。当然,我是以一个姐妹的角度来看待他的。”

他家的大姐从自己的手包中拿出照片,递给帕尔文太太。帕尔文太太转而将其递到母亲眼前,说:“看看他是多么温文尔雅啊!愿真主祝福他。”

“现在,请把照片给那位年轻的女士看一下。”大姐说,“如果一切服从真主的意志,她喜欢哈米德,我们下个星期就可以准备婚事了。”

“请等一下,女士。”父亲说,“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匆忙。为什么我们不等到那个年轻人回来再说呢?”

“嗯,实际上,萨迪吉先生,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他的父亲和我下个星期就要前往麦加朝圣,我们想要在行前履行好自己的责任。哈米德对自己的事很不上心。可如果他不结婚,我的内心就会不得安宁。人们都说,去麦加朝圣的人应该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妥当,不应留下未解决的问题,不应丢掉应该担负的责任。我们听说您的女儿之后,我曾经求助于占卜,结果非常好——从没有一个女孩得到过这样好的结果。我意识到,我必须在离开之前把一切确定好,以免我无法回来。”

“一切服从真主的意志,您一定会健康快乐地回来。”

手里一直拿着照片的母亲站起身说:“你们可真是幸运。我希望我们也能够有幸去敬拜真主的家。”然后她来到旁边的房间里,把照片举到我面前。“就是这个人,你看一下。他们和我们不是一类人,但我知道你更喜欢他们。”

我把她的手推开了。

随后的讨论进行得很快。父亲看起来已经被说服,新郎没有必要在婚礼前出现了。这非常奇怪。她们想要在一个星期后举行婚礼,而母亲只是担心该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不过帕尔文太太提出可以帮忙,还保证把所有事都办好。

“完全不必担心。”她说,“我们明天就去买东西。我只要两天时间就能把她的衣服做好,我还会帮忙缝制好其他一切所需的东西。”

“但她的嫁妆该怎么办?当然,我从女儿们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就在为她们置备出嫁需要的东西,但现在还是缺很多东西。而且大部分我给她准备好的东西还在库姆。我们必须回去一趟,把那些东西运过来。”

新郎的母亲说:“请不必担心,太太。让这对小夫妻先去他们自己的家吧。我们可以等到从麦加回来之后再庆祝他们的圆满婚姻。到那时,我们就有时间安排他们所需要的一切了,而且哈米德那里已经有一些生活所需的物件了。”

她们定好了第二天一起去买结婚戒指,并邀请我们一家在任何一个晚上去拜访他们,直接看看他们的家和生活方式,对他们有更多了解。我真无法相信这样严肃的事情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安排好。突然间,我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赛义德,救救我!我该怎样阻止这一切?”我对帕尔文太太感到非常愤怒,恨不得把她的头拧下来。

新郎的家人一离开,我们家里的讨论和争吵就开始了。“我不会去买戒指,因为他的妈妈也不会去。”母亲宣布,“玛苏梅不能一个人去。帕尔文太太,你和她一起去吧。”

“可以,当然没问题。我们还要买布为她做嫁衣。顺便提醒你一下,不要忘记买新郎的戒指。”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新郎不露面。”

“别总看不好的一面。我了解那家人。你根本无法相信他们是多么好的一家人。他们把家庭地址给你,就是为了让你放心。你可以四处打听他们一下。”

“穆斯塔法,她的嫁妆要怎么办?”母亲对父亲说,“你和儿子们必须回一趟库姆,把我为她准备的瓷器和几套床品拿过来。都在她姑姑的地窖里。但她需要的其他东西该怎么办?”

“不必担心。”帕尔文太太说,“她们已经说了,那不重要。而且着急的是他们,一切都是他们的错。这样对你们反而更好。无论你们缺了什么,都可以把责任推给他们。”

“我不会让我的女儿两手空空地走进她的丈夫家。”父亲怒喝道,“我们已经买好一些必需品了,剩下的我们会在这个星期买齐。一切别的东西,我们都能及时准备好。”

唯一在这场讨论中没有位置,没有提出任何建议,没有问过任何问题,说出的话也不会得到任何重视的人,是我。我没有睡觉,坐了一整晚,心中充满了哀伤和焦虑。我祈求真主能够带走我的生命,将我从这场被迫进入的婚姻中拯救出来。

第二天早晨,我感觉非常难受。我假装在睡觉,等待所有人离开家。我听见父亲在和母亲说话。他想要利用自己的人脉调查新郎的家庭,那天就不去工作了。然后他说道:“家里的,我把买戒指的钱放在壁炉台上了,你看看够不够。”

母亲数过钱以后说:“够了,我觉得用不了这么多。”

父亲带着阿里一起出了门。幸运的是,从这个夏天开始,他就一直带着阿里一起去工作,家里因此得到了安宁,否则真主知道我会遭遇些什么。

母亲走进房间对我说:“起床吧,你得好好准备一下。我让你睡得久一些,是为了让你今天能有更多力气。”

我坐起身,抱住膝盖,坚决地说:“我不会去的!”没有任何男人在家的时候,我就会变得很大胆。

“起来,不要像个被惯坏的孩子一样。”

“我哪里都不会去。”

“你说什么胡话!我不会让你把自己的好运毁掉的,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什么好运?你了解那些人吗?那个家伙又是谁?他甚至都不愿意来一趟。”

这时门铃响了,帕尔文太太走了进来。她很精心地打扮了一番,穿着恰多尔,活力满满。

“我觉得自己应该早点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对了,我已经为结婚礼服找到了非常漂亮的图样,我们得去购买合适的布料。你想要看看图样吗?”

“帕尔文太太,帮帮我。”母亲恳求道,“这个孩子又开始犯倔了。你来看看能不能让她出门。”

帕尔文太太脱下高跟鞋,走进房间笑着说:“早上好,新娘小姐。快点起床洗脸,她们随时都有可能过来。我们可不想让她们以为她们未来的新娘是个懒姑娘,对不对?”

看到她,怒火立刻在我的心中升腾起来。我喊道:“你到底算是什么人?她们到底给了你多少钱来让你当这个媒婆?”

母亲抽了自己一嘴巴,哭喊道:“愿真主惩罚你!快闭嘴!这孩子真是丝毫不知羞耻、不讲礼数了。”然后她又冲过来想要教训我。

帕尔文太太伸手拦住了她,说:“请不要这样,没关系的。她只是有些生气,让我劝劝她。把这里交给我吧,我们再过半个小时就能准备好。”

母亲离开了房间。帕尔文太太关上屋门,靠在门板上,她的恰多尔掉落在地上。她的两只眼睛盯着我,但她看的不是我,而是某个非常遥远的地方。随后的几分钟里,房间里寂静无声。我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她。当她终于开始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让我感觉很陌生,和她平时那种音色完全不同,听起来苦涩而压抑。

“我十二岁的时候,我爸爸把我妈妈赶出了家门。那时我上小学六年级,突然间我发现自己成了我弟弟和三个妹妹的妈妈。他们都在向我索要只有母亲才能给的东西。我煮饭、洗衣服、做清洁、照顾小孩,操持所有家务。爸爸再婚以后,我的活儿一点也没有减少。我继母就像所有继母一样。不是说她会虐待我们,不给我们东西吃,但她对自己的孩子比对我们更好。也许她做得对。”

“从小就有人告诉我,我的脐带刚被剪断时,我就和我的一位堂兄——埃米尔-侯赛因定亲了,所以我的那位伯伯总是管我叫‘漂亮的儿媳妇’。我不知道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一直爱着埃米尔。我妈妈离开以后,他就变成了我唯一的安慰。埃米尔也爱我。他总会找些理由来到我家,坐在倒影池边上,看我干活。他经常说:‘你的两只手这么小,怎么能洗完这么多衣服?’我总是把最难的活儿留到他来的时候再干,我喜欢他用关心和怜惜的目光看着我。他会向我伯伯和伯母讲述我的生活是多么艰难,所以每次伯伯来我家的时候都会对爸爸说:‘好兄弟,这个孩子太可怜了,你对她太无情了。怎么能因为你和她妈妈处不好,就让她受这样的苦?不要这样顽固了,去找她的妈妈,把她带回家吧。’”

“‘不,哥哥,绝不。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贱人的名字。我心意已决,向她提出了三次离婚,我们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12]’”

“‘那就想想别的办法。这个孩子越来越瘦弱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伯母总是会将我抱住,让我紧贴在她的胸前。我的泪水会止不住地流出来。我觉得她的气味很像我妈妈,也许只是因为我想要撒娇吧。不管怎样,我爸爸最后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案,娶了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我们家就像是一个幼儿园——有七个年龄和身高各不相同的孩子。我是最年长的。不能说所有的活儿都是我干的,但我的确从早到晚都在忙,却还是干不完。尤其是我继母对于什么是洁净的,什么是不洁的有着极为严苛的标准。她特别不喜欢我伯伯和伯母,因为她认为他们是站在我生母这一边的。她来到我们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允许埃米尔再来看我。她对我爸爸说:‘让那个浑蛋随时都能过来,坐在这里盯着我们,这实在是太荒谬了。而且这个女孩已经够大了,需要开始把自己遮盖起来了。’”

“一年以后,她拿我们当借口,跟伯伯家断绝来往了。我非常想念他们,但只有在我们都去我姑姑家里的时候,我才能看见他们。我会乞求我的表姐妹,让她们说服我父母允许我在她们家过夜。为了不给继母添麻烦,我还得把自己的弟弟妹妹都带上。一年过去了。每一次我见到埃米尔,他都长得更高了。你根本无法想象他是多么英俊。他的眼睫毛是那样长,在他的眼睛上投下一片影子,就像一把小阳伞。他会为我写诗,给我买我喜欢的唱片。他会说:‘你的声音那么动人,学学怎么唱这首歌吧。’说实话,我的读写不是那么好,我在学校里学到的那点知识已经快被我忘光了。而他总是说,他会教我。那是一段多么美妙的时光啊。但渐渐地,姑姑厌倦了我们总是住在她家里,姑夫也在不断抱怨,于是我们见面的时间只能越来越少。到了下一个新年,我求爸爸带我们去看望伯伯,他已经快答应了,但继母说:‘我不会走进那个女巫的房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继母和伯母那么不喜欢对方,可怜的是夹在她们中间的我。那个新年是我最后一次看见他们,还是在姑姑家里,是她安排我爸爸和伯伯见上一面,她希望他们两个能够改善一下关系。那天本来所有人都坐在楼上的起居室里,但他们让所有孩子都出去。小孩子们都去花园里玩了。我姑姑的女儿们在厨房里准备茶点。埃米尔和我坐在楼下的一个房间里,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埃米尔握住我的手,我突然感觉全身火热。他的双手很温暖,手心很湿。他说:‘帕尔文,我爸爸和我谈过了。今年等我拿到毕业证书以后,我们就会来请求牵你的手。爸爸说,我们可以在我去服兵役之前先订婚。’我想要扑进他的怀里,开心地大哭一场。我都快要无法呼吸了。”

“‘你是说今年夏天?’”

“‘是的,只要我的每一门课都及格,我就能毕业了。’”

“‘为了真主的爱,可不要有哪一门课不及格啊。’”

“‘我保证,为了你,我会非常努力地学习。’”

“他握住我的手,我觉得他好像把我的心握在了他的手心里。他说:‘我再也受不了和你分别了。’”

“哦……!我还能说什么?我无数次地回想起那个场景和那些话语,那时的每一秒钟都好像电影画面展现在我的眼前。坐在那个房间里,我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意识到一场冲突正在爆发。等到我们来到走廊里的时候,发现我爸爸和继母正大声咒骂着走下楼梯。伯母俯身在栏杆上和他们对骂。我姑姑跟在我爸爸身后,恳求他不要这样做。都这个时候了,姑姑还在希望爸爸和他的哥哥放下对彼此的成见,达成和解。姑姑恳求他们,为了他们母亲的灵魂之爱,为了他们父亲的灵魂之爱,不要忘记他们是兄弟,应该彼此支持。她提醒他们那句老话,兄弟之间打断骨头连着筋。我爸爸慢慢冷静下来,但我的继母尖叫道:‘难道你没有听见他们对我们说的话吗?他算是什么兄弟?’”

“我姑姑说:‘阿赫达斯太太,请不要这样,这是不对的。他们并没有说任何冒犯你们的话。他是哥哥,如果他是出于关心和好意而说了什么,你不应该觉得那是冒犯。’”

“‘他是哥哥又怎么样?他没有权利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丈夫是他弟弟,不是他的仆人。他们凭什么要掺和我们的生活?他那个就会瞪眼睛的妻子看不得任何人比她好,我们可不想要这样的亲戚。’”

“然后,她抓住她的一个孩子,飞快地走了出去。伯母冲着她的背影喊:‘还是好好看看你自己吧!如果你是一个正经女人,你的第一个丈夫就不会把你和两个孩子都扔出来了。’”

“我甜蜜的幻想持续了一个小时都不到,就像一个气泡,很快就破掉消失了。我的继母打定主意说,她会让我伯伯一家永远因为失去我而痛心。她告诉我爸爸,她在我这个年纪已经当妈妈了,所以不能容忍我再待在她的房子里。就在那时,哈吉阿迦来请求牵我的手。他是我继母的一个远亲,已经结过两次婚了。他说:‘我和她们离婚是因为她们无法怀孕。’现在他想要娶一个年轻健康的女孩,好确保自己有孩子。那个白痴!他不愿意用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去想一想,有问题的其实是他自己。当然,男人从不会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或缺点,尤其是有钱的男人。他当时已经四十岁了,比我大二十五岁。我爸爸说:‘他非常有钱,在集市里有几家铺子,在加兹温还有大量的土地和财产。’简而言之,我爸爸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哈吉阿迦说:‘如果她怀了我的孩子,我就会给她海一样的钱。’当他们带我去参加婚礼的时候,我的心境比你现在还要糟。”

帕尔文太太盯着某个遥远的地方,两滴泪水沿着她的面颊滚落下来。

“为什么你没有自杀?”我问。

“你觉得这很容易吗?我没有这样的勇气。你也应该把这种愚蠢的念头从你的脑子里赶出去。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你无法和你的命运对抗。而且自杀是一种极大的罪过。你无法预测以后会怎样,也许这桩婚姻会成为你的一件幸事呢。”

母亲一边敲门一边喊:“帕尔文太太!你们在干什么?我们要晚了,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帕尔文太太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回答:“别担心,我们马上就准备好。”然后她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我已经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了,你不应该再以为我对你现在的处境不了解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也经历这种痛苦和不幸呢?”

“不管怎样,他们都要把你嫁出去。你根本不知道艾哈迈德是怎么为你打算的。”然后她又问我:“对了,为什么他那么恨你?”

“因为爸爸爱我胜过爱他。”

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我才突然理解这个事实。以前我从没有如此清楚地理解过——是的,父亲更爱我。

我记忆中父亲第一次对我表现出关爱,是在扎丽去世的那一天。他工作结束回到家里,僵立在门口。母亲在哭号,祖母在念诵《古兰经》。医生摇着头走出来,脸上满是憎恨和厌恶。当他走到父亲面前时,他吼道:“这个孩子已经在死亡边缘挣扎了至少三天,你却一直磨蹭到现在才叫医生?如果是你的一个儿子躺在这里,你还会这样干吗?就因为她是一个无辜的女孩?”

父亲面如死灰,看上去马上就要瘫倒了。我跑过去,用细瘦的胳膊抱住他的腿,转头去叫祖母。父亲坐倒在地,紧紧抱住我,将他的脸贴在我的头发上啜泣。祖母说:“起来,儿子。你是一个男人,不应该像女人一样哭。真主给予的,真主还会拿走。你不应该挑战真主的意志。”

“你说这不是什么大事!”父亲喊道,“你说她很快就会好起来,是你不让我请医生!”

“请了医生也没用。如果命运让她活下来,她自然会活下来。就算是最伟大的贤者和医生也无法改变命运。这是我们的命运。我们本就不应该有女孩。”

“这全都是胡说,”父亲喊道,“全都是你的错!”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向他的母亲叫喊。说实话,我喜欢父亲那时的样子。那天以后,父亲就经常把我抱在怀里,无声地哭泣。我知道他在哭,是因为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颤抖。从那时起,他就将不曾给过扎丽的爱和关注都给了我。艾哈迈德从不会忘记,也绝不会原谅这种偏爱。他愤怒的目光总是跟随着我,父亲不在的时候,他就会打我。现在,艾哈迈德终于达成了心愿。我失去了父亲目光中的宠爱,我破坏了他的信任,而父亲也因为失望和心碎抛弃了我。这是艾哈迈德最好的复仇机会。

帕尔文太太的声音让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你根本不知道他打算对你做什么,你不知道他是一个多么卑鄙和令人厌恶的人。也不要幻想什么人能来拯救你。你不会相信为了让他去拒绝那个无赖,允许这家人来见你,我都做了些什么。我一直在为你心碎。你就像十五、二十年前的我。我看到了你的家人是多么想赶快把你嫁出去,而那个无能的赛义德又没有半点音信。我觉得你至少应该嫁给一个不会在婚礼之后就用他的拳头把你打得全身青一块紫一块的家伙,嫁给一个够体面的人,如真主所愿,一个能让你慢慢产生感情的人。就算不行,他也能让你有自己的生活。”

“就像你一样?”我用一种讽刺而又苦涩的语调对她说。

她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我。“我不知道。照你自己的意愿去做吧。我们最终都会找到一种方式去报复命运的不公,从而让自己好受一点。”

我没有和她们一起去买戒指。帕尔文太太对新郎的家人说我感冒了。她摘下了我手上的银戒指,这样她就知道我的结婚戒指应该买什么尺寸的了。

两天后,父亲、艾哈迈德和马哈茂德去了库姆,拉了一车家什回来。母亲说:“等一下,等一下。不要把这些东西放到这里,把它们直接送到她自己的房子里去吧。帕尔文太太会跟你们一起去,给你们带路。”然后她转向我说:“过来,孩子,你也起来去看看你之后的家,看看那里还少些什么,还有告诉他们你想把那些东西怎么摆放。快点,做个好女孩,快起来。”

“不需要。”我耸耸肩,“让帕尔文太太去吧。我本来就不打算结婚。看样子她才是那个兴高采烈的人。”

第二天,帕尔文太太把结婚礼服拿过来让我试穿,我拒绝了。“没关系,”她说,“我有你的尺寸,我会按照你的其他衣服去做,最后做出来的衣服一定很好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总是睡不着觉,也吃不下东西,心中一团乱麻,感觉一直得不到休息。就算是昏睡过去几个小时,也总是会做许多噩梦,醒来的时候更加疲惫。我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一分一秒地等待着自己被处死的那一刻。最后,我决定和父亲谈一谈,无论那会多么艰难。我要扑倒在他脚下不停地痛哭,直到他可怜我。但所有人都小心地不让我和父亲独处,哪怕是一分钟。而且很明显,父亲也在竭尽全力躲着我。我只能在心底期待会有奇迹发生。我开始幻想会有人从天而降,在最后一刻把我救走。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说好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从一大清早开始,家门就敞开着,马哈茂德、艾哈迈德和阿里不停地进进出出,在前院里摆放好一排椅子,准备好一盘盘油酥点心。当然,他们知道没有几个客人会来。母亲不让通知库姆的任何人来参加婚礼——她不想让我们的亲戚看到这种会让人心生遗憾的场面。他们告诉我姑姑,婚礼要在几个星期以后举行,不过他们还是不得不邀请了阿巴斯伯伯,于是他成了这场仪式中我们唯一的亲戚,另外还有我们的几位邻居,剩下的客人就都是新郎那边的了。

所有人都坚持要我去一趟美容院,但我拒绝了。于是帕尔文太太又充当了美容师。她用细绳绞去我脸上的绒毛,拔掉我多余的眉毛,还给我弄了发卷。整个过程中,我一直在以泪洗面。伯母也在清早就来帮忙,或者依照母亲的说法,是来“刺探”。“哦,你就这么怕疼吗?”她说,“你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绒毛,怎么你会哭成这个样子?”

“我的孩子最近很虚弱,所以才受不了这个。”母亲说。

帕尔文太太的眼睛里也泛着泪花。她总是装作要去拿新线绳的样子,转身把眼泪抹去。

婚礼会在下午五点钟开始,那时天气会凉爽一些。到了四点钟,新郎的家人们到了。天气还是很热。男人们都待在屋外,坐在大桑树的树荫下。女人们待在楼上的起居室里,婚礼索福耶已经铺好了。我待在隔壁房间里。

母亲忽然冲进我的房间斥责道:“你怎么还没穿好衣服?快一点!那位绅士一个小时之内就要到了!”

我从头到脚都在颤抖。我扑倒在母亲脚下,乞求她不要强迫我接受这样的婚姻。“我不想要丈夫,”我哀告着,“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谁。为了真主的爱,不要逼我了。我对《古兰经》发誓,我会杀了自己。请解除这份婚约吧。让我和爸爸谈一谈。否则你们就会看到,我不会说‘好’的。看我会怎么做!要么你结束这桩婚事,要么我在所有人面前说,我不同意结婚。”

“愿真主带走我的生命吧!”母亲惊呼道,“小声点!你在胡说什么?现在你想要在所有人面前让我们蒙羞吗?这一次你的哥哥会把你切成碎片的。艾哈迈德一整天都在他的衣兜里装着刀子。他说:‘如果她说一个不合规矩的字,我就立刻了结她。’想想你可怜的爸爸的名誉吧。他会犯心脏病,会立刻死掉。”

“我不想结婚,你们不能强迫我。”

“把嘴闭上,别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大家会听见的。”

她来到我面前,但我已经钻到床底下,缩进了最深处的角落里。我头上的发卷都松开了,落得房间里到处都是。

“你还是去死好了!”母亲压低声音吼道,“赶快出来!但愿真主让我看见你躺在停尸间里。快出来!”

有人在敲门,是父亲。“家里的,你们在干什么?”他问道。“那位绅士马上就要到了。”

“没事,没事,”母亲说,“她正在穿衣服,让帕尔文太太赶快来一下。”

然后她又向我吼道:“快出来,你这个可恨的小坏蛋,再不出来小心我要你的命。不要再搞什么丑事出来了。”

“我不会的,我不会结婚的!为了我大哥马哈茂德的爱,为了你深爱的艾哈迈德的爱,不要强迫我结婚。告诉他们,我们改主意了。”

母亲没办法爬到床底下来。她把手伸进来抓我,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从床下面拽了出来。就在这时,帕尔文太太走了进来。

“愿真主怜悯!你们在干什么?你把她的头发都扯下来了!”

母亲气喘吁吁地说:“你看看她在干什么!她直到最后一刻都想要让我们蒙羞。”

我仍然蜷缩在地上,用憎恨的目光瞪着母亲,而母亲的手里还紧紧攥着我的一撮头发。

我不记得自己在婚礼上说了“好”。母亲一直用尽力气捏着我的胳膊,悄声对我说:“说‘好’,说‘好’。”终于,有人说了“好”,所有人都欢呼起来。马哈茂德和另外几个男人一直坐在隔壁房间里高声赞美穆罕默德先知和他的圣裔。婚礼上还交换了几样东西,但我完全不记得那些是什么了。我的眼睛前面蒙着一片薄纱,我感觉一切都飘浮在雾气里,模糊不清。人们的各种噪声混成一团,让我感到很困惑。我呆若木鸡地盯着远方的一个点,完全不在乎那个坐在我身边,已经变成我丈夫的男人。他是谁?他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一切都不重要了。赛义德没有来。我的希望和梦想结出了一个苦涩的果实。赛义德,你对我做了什么?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我们已经在那个男人的卧室里了。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解下了领带。很明显,他并不习惯系领带,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我站在屋子一角,双手攥着他们强迫我穿上的白色恰多尔,把它紧紧按在心口上,身子颤抖得就像秋天的一片树叶。我的心在狂跳。我竭力不弄出一点声音来,以免他会注意到我的存在。在一片寂静中,我的泪水不停地掉落。真主啊,这算是什么传统?前一天,他们想要杀了我,只因为我和一个我已经认识两年的男人说了几句话。我很了解那个男人,很爱他,已经准备好和他一起去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第二天,他们又想让我爬上一个陌生人的床,而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心里唯一的感觉就是害怕。

一想到他的手会碰触我,我的整个身体都在战栗。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强奸了,但没有人会救我。这个房间里的光线很昏暗。仿佛我的目光灼烧了他的颈后,他转过身看向我,用一种轻柔又有些惊讶的声音问:“怎么了?你在害怕什么……?害怕我吗?”然后他露出一丝讽刺的微笑,“请不要那样看着我,你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羊羔在盯着屠夫。”

我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放轻松。”他说道,“不要害怕。你看上去要得心脏病了。我不会碰你,我不是畜生!”

我紧绷的肌肉稍稍松弛了一些。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正常呼吸过了,听到他的话才终于恢复。但他忽然站起身,我又浑身一紧,再一次缩进房间的角落里。

“听着,我亲爱的女孩,今天晚上我还有些事要做,我必须去见我的朋友们。我现在就走。你换上舒服的衣服睡一觉吧。我向你保证,如果我今天夜里回家来,我不会来找你的。我以我的荣誉发誓。”然后他拿起鞋子,投降一样举起双手,说:“看,我现在就走了。”

听到前门关上的声音,我就像一块破布一样,瘫在地板上。我实在是累坏了,两条腿已经支撑不住身体。我觉得自己仿佛一直在扛着一座山。我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恢复了正常的呼吸。我能看见自己在桌上梳妆镜中的样子。那真的是我吗?那片可笑的面纱歪歪斜斜地挂在我散乱的头发上。尽管能明显看到化了浓妆,我的脸还是白得可怕。我把面纱拽下来,又试着去解裙子背后的纽扣,可完全解不开。我用力揪领子,直到把那些扣子拽脱。我想要把这件衣服撕碎,摆脱掉关于这场荒谬婚姻的一切。

我向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想找身舒服的衣服穿上。床上有一件带着大量皱褶和蕾丝的亮红色睡袍。我在心里说:这一定是帕尔文太太买的。我看见我的衣箱被放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它又大又沉,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拽出来,从里面拿出一件家居服穿上,然后走出卧室。我不知道洗手间在什么地方,打开所有灯、所有门后才终于找到了它。我把头伸到水龙头下面,把脸冲洗了好几遍。放在水池旁边的那套剃须工具看起来是外国货。我的视线停留在那把剃刀上。是的,那是我逃脱这一切的唯一办法。我必须让自己得到解脱。我开始想象他们发现我毫无生命迹象的尸体倒在地上后,会作何反应。那个陌生人肯定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他一定会被吓一跳,但他肯定不会伤心。但是当母亲发现我死了,她一定会号啕大哭。她会想起她是怎样抓着我的头发把我从床底下拽出来,我又是如何对她苦苦哀求的。她的良心一定会受到谴责。我感到一阵冰冷而快意的情绪掠过心底,继续发挥着自己的想象力。

父亲会怎样做?他会将手按在墙上,把头埋进臂弯里哭泣;他会想起我是多么爱他,我多么希望能够好好学习,而不是早早嫁人;他会因为他对我表现出的残忍而饱受折磨,也许他还会因此而生病——镜子里的我正在微笑——这是多么令人满意的复仇啊!

那么,其他人呢?

赛义德。哦,赛义德一定会惊骇至极的。他会哭喊哀号,咒骂自己。为什么他没有及时来请求牵我的手?为什么他没有在某个晚上悄悄来把我救走?他的余生都会在哀伤和悔恨中度过。我并不想让他这么哀痛,但这都是他自己的错。为什么他要消失不见?为什么他不来找我?

艾哈迈德!……艾哈迈德不会伤心,但他也会感到愧疚。听到我的消息以后,他肯定会先愣一下,然后跑到帕尔文太太那里通宵达旦地喝酒,喝上一整个星期。从那以后,他会在我责备的目光中酩酊大醉地度过每一个夜晚。我的灵魂绝对不会让他得到安宁。

大哥马哈茂德会摇摇头说:“那个可怜的女孩,犯下了一桩又一桩罪孽,她现在一定正陷于熊熊烈火之中吧。”他一点都不会责备自己。不过他还是会念诵几章《古兰经》,在几个周五的晚上为我祈祷,然后为自己是一个如此富有同情心、宽宏大量的哥哥而感到骄傲。尽管我是一个坏妹妹,但他还是请求真主宽恕我,还用他的祈祷减轻我的罪孽!

阿里呢?他会做什么?他可能会有些伤心,变得比较沉默。但只要邻居的孩子来找他,他立刻就会跑出去疯玩,忘掉一切。而可怜的小法蒂,她是唯一会不带任何负罪感为我哭泣的人。她的心情一定就像扎丽去世时的我,她之后也会因为和我类似的命运而饱受折磨。可悲的是,我没办法帮助她,她也会发现自己孤身一人,没有任何朋友。帕尔文太太会钦佩我宁可死去也不愿意过没有任何尊严的生活,她会后悔自己缺乏勇气采取同样的行动,背叛了她最爱的人。帕尔瓦娜一定会在很久以后才知道我死了,她会大哭一场,会把她有的关于我的所有纪念品都摆出来,一直哀悼,永远悲伤。唉!帕尔瓦娜,我是多么想念你,多么需要你啊。

我哭了起来。所有的幻想都消失了。我拿起剃刀,把它放在我的手腕上。这把刀子不是很锋利,我必须用力把它割下去。但我没有这样的勇气,我害怕了。我努力去回想我的愤怒、憎恨和绝望。我提醒自己艾哈迈德对赛义德造成的伤害。我数了“一、二、三”,然后把刀子按了下去。一阵强烈的灼痛让我丢下了剃刀。鲜血涌了出来。我高兴地想:“好了,割开一只了,现在我该怎样割开另一只手腕呢?”强烈的疼痛让我无法用受伤的手握紧剃刀。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只不过时间会久一点,到最后,所有的血都会从这只手腕流走的。”

我再一次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我感觉没那么痛了。我看着自己的手腕——出血停止了。我用力挤压伤口,因为再一次变得强烈的痛楚而呻吟起来。又有几滴血落进水池里,随后出血就又停住了。这没有用,伤口不够深,我没能割到血管。我又拿起剃刀。手腕处的割伤传来一阵阵痛楚。我该怎样下手再去割同样的地方?我希望能有更好的办法,让我不用这么痛,流这么多血。

我下意识地开始为自己辩护。我想起那个在一场《古兰经》女士诵读会上讲话的女人。她谈论到,自杀是一种罪行,真主绝对不会原谅结束自己生命的人,这样的人会永远在地狱烈火中承受折磨,无数毒蛇会对这些人使用毒牙,拷打者会不断鞭打这些人燃烧的躯体。罪人在那里只能喝臭水,被灼热的长矛刺穿身体。我想起自己在那以后的一个星期里都不停地做噩梦,在熟睡时发出惨叫。不,我不想去地狱。但我又该如何复仇?我该怎样让他们难受?我该如何让他们明白,他们对我是多么残忍?

我告诉自己,我必须这样做,否则我就会发疯。我必须折磨他们,就像他们折磨我一样。我必须让他们穿上丧服,余生都为我的死而哀悼。但他们真的会眼含泪水地度过接下来的日子吗?他们为扎丽哭了多久?扎丽死去没有犯下任何罪,但随着一年又一年过去,已经没有人再提起她的名字了。其实只过了一个星期,他们就聚在一起说,那是真主的意志,他们不应该有任何质疑或不满。他们说那是真主在考验他们。作为真主的仆人,他们必须经受住这个考验,保持住自己的荣誉。真主给予的,真主自然可以收回。到最后,他们全都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扎丽的死无须他们任何人负责。我相信他们也会这样对我。只要过几个星期,他们就会平静下来,至多两年以后,他们就会把我忘记。我却会遭受永恒的折磨,也无法再提醒他们曾经对我做过什么。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些真正爱我、需要我的人会深陷在孤独和痛苦之中。

我丢下了剃刀。我没办法自杀。就像帕尔文太太一样,我也只能屈从于自己的命运。

我的手腕已经不再流血了。我用一块手帕把它包住,走回了卧室。我趴在床上,把脸埋在床单里哭了起来。我只能接受失去赛义德的现实,他不想要我了。就像一个人埋葬了自己的爱人,我将赛义德埋葬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里,站在他的坟墓前痛哭了几个小时。现在我必须离开他,让时间把自己变得冷漠和健忘,将一切关于他的记忆从我的心里彻底抹去。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吗?

* * *

[1]法蒂玛·玛苏梅是伊斯兰教什叶派十二伊玛目派第八伊玛目阿里·里达的妹妹。816-817年,法蒂玛去探望哥哥,在经过库姆时不幸病故,阿里·里达遂将妹妹的陵墓建在了库姆河南岸。——译者注

[2]Arak,一种透明无色且不甜的茴香酒。——编者注

[3]意为“引领朝拜之人”,在伊斯兰教什叶派中的地位尤其崇高。——译者注

[4]伊斯兰教中的神学家。——译者注

[5]好莱坞硬汉派影星。——译者注

[6]Haji,意为“去过麦加朝圣的伊斯兰教徒”。——译者注

[7]Mrs Doctor,此处一语双关。——编者注

[8]在伊朗,休息日是周四、周五,周六至周三上学、上班。——编者注

[9]穆罕默德的外孙。——译者注

[10]伊朗男人在得到妻子允许的情况下,可以娶第二个妻子。——译者注

[11]集市(巴扎)商人在伊朗的政治和经济生活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有着相当高的社会地位。——译者注

[12]伊斯兰教规定,男子只要连续三次向妻子提出离婚,就能终结他们的婚姻关系,并且双方不需要签署离婚协议,这是合法的。——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