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正在回家的路上,他忽然在我的背后喊我:‘艾哈迈迪小姐,你父亲的药已经准备好了。’我可怜的爸爸,谁知道他到底是生了什么病,竟然需要吃这么多药。感谢真主,那个好打听的玛丽亚姆没有和我在一起。我走进药房,他给了我一个包裹。赶快打开我的书包看看,包裹就在最上面。”
我的心都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我坐到地板上,迅速打开了她的书包,立刻就看见了一个小白纸包裹。我把纸撕开。那里面是一本能够装进衣兜的小诗集,诗集里还夹着一个信封。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水。拿起那封信,靠在墙上,我感到一阵昏眩。帕尔瓦娜终于甩掉了她的鞋,爬到我身边说:“现在可别昏过去!先把信读了,然后随你怎么昏都行。”
就在这时,法蒂走了进来。她一直来到我面前,说:“妈妈想要知道,帕尔瓦娜小姐是不是想要喝茶。”
“不用!不用!”帕尔瓦娜说,“非常感谢,不过我很快就要走了。”
然后她将法蒂从我身边拽开,吻了一下她的面颊说:“现在替我去谢谢你妈妈,那样才是好女孩。”
但法蒂再一次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我明白,母亲一定叮嘱过她不要离开我身边。帕尔瓦娜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法蒂:“做个好女孩,去告诉你妈妈,我不用喝茶。否则她还要爬上楼来,这对她不好,她的腿会痛的。”
法蒂一离开,帕尔瓦娜就从我的手中抓过信说:“快点,否则又要有人来了。”她打开信封,拿出信读了起来。
“可敬的年轻女士。”
我们彼此对视一眼,笑了起来。“哦,这真有趣!”帕尔瓦娜高声说道,“谁会写‘可敬的年轻女士’?”
“嗯,他也许不想在第一封信里就对我表现得太亲密,所以才没有管我叫‘小姐’。说实话,我也正在对这个感到为难,不知道该如何给我的信开头。”
“先别想那个,读一读下面的。”
我还没有允许自己在纸上写下你的名字,尽管我每天都会在心中呼唤它一千遍。从未有人的名字能够如此适合和衬托她的面孔。你眼神中和脸上的天真无邪是如此让人喜悦。每一天,我都因为看见你而心醉。我是如此心驰神往,以至于当我被剥夺这份恩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真不知道在生活中应该做些什么。
我的心
是一面因为哀伤而模糊的镜子
请用你的微笑
拂去这面镜子上的尘埃
这些天一直没有看见你,我变成了一个失落与漂泊之人。在我深陷孤独的时候,请用只言片语告诉我,你还记得我,这样我就能再次找到自己。我以全心全灵祈祷你恢复健康。为了真主的爱,请照顾好你自己。
赛义德
帕尔瓦娜和我全都因为这封美丽的信而感到头晕目眩。当阿里走进来的时候,我们还处于狂喜之中。我迅速将那本书和信都压在腿下面。阿里用一种挑衅的眼神看着我们,怒气冲冲地说:“妈妈想知道,帕尔瓦娜小姐是不是要留下来吃午饭。”
“哦,不用了,非常感谢,”帕尔瓦娜说,“我这就要走了。”
“那太好了,”阿里嘟囔着,“但我们现在就要吃饭了。”然后他就走了出去。
我真是生气又尴尬,完全不知道该对帕尔瓦娜说些什么。她已经注意到了我的家人对她态度冷漠,说道:“我来得太频繁了。我觉得他们应该是受够我了。你什么时候回学校?你已经在床上躺了十天了,这还不够吗?”
“我简直要疯了,我在家里待得真是又累又烦。我可能会在周六[8]去学校。”
“你可以吗?没有关系吗?”
“我觉得好多了。我会一直练习脚踝,直到周六那天。”
“那样我们就自由了。我发誓,我已经没办法再和你的妈妈对视了。周六早上七点半,我来接你。”
她吻了我的面颊,没有系上鞋带就跑下了楼梯。我听见她在前院里对母亲说:“非常抱歉,但我今天必须来一趟。您要知道,我们在周六会有一场考试,我必须告诉玛苏梅这件事,让她做好准备。感谢真主,看样子她的脚踝已经好多了。我会在周六来接她,我们可以慢慢走到学校去。”
“这没有必要,”母亲说,“她的脚踝还没有痊愈。”
“但我们有一场考试!”帕尔瓦娜坚持说。
“那你就去考吧,这没那么重要。阿里告诉我,学校考试会在一个月后举行。”
我打开窗子喊道:“不行,妈妈,我必须去。这是一场预备考试,它的成绩会被加到我们的实际考试里面。”
母亲气恼地转身走进了厨房。帕尔瓦娜抬头朝我眨眨眼,然后就离开了。
我立刻开始练习脚踝。只要我一感觉到痛就躺下来,把脚放到一只枕头上。一个鸡蛋黄不够,我开始用两个鸡蛋黄揉脚踝,药油的用量也加了倍。不调理脚踝的时候,我就抓住每一个机会来读那封信。现在那是我最心爱,也最珍贵的财富。
我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他的心是一面因为哀伤而模糊的镜子?他一定活得很艰难。很明显,工作、养活他的母亲和三个姐妹,再加上学习,一定是一种沉重的负担。如果他不用承担这么多的责任,如果他的父亲还活着,或许他会立刻来请求牵我的手。阿塔伊医生说过,他的家族是受人尊敬的。哪怕是和他一同生活在阴暗漏雨的房子里,我也心甘情愿。但为什么他说我的名字很适合我的脸,还有我的性情?我接受了他的信,不恰恰证明我并不天真吗?如果我真的是天真无邪,我还会坠入爱河吗?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竭力不去想他,在看见他的时候不让自己的心跳得那么快,不让自己脸红,但我什么都控制不住。
终于到了星期六,我醒得比平时更早了。实际上,我整个晚上几乎都没怎么睡着。我穿好衣服,整理好床铺,向所有人证明我已经好了。祖母的手杖也被我放到一旁,尽管它帮过我很大的忙。我抓着楼梯扶手走下楼,坐到准备好的早餐面前。
“你确定能去学校了?”父亲问我,“为什么你不让马哈茂德用摩托车载你去?”
马哈茂德严厉地看了父亲一眼,说道:“父亲,你在说什么?现在我们已经做了很多不合规矩的事情,不能再让她不穿赫加布就和一个男人一起骑在摩托车上了。”
“但是儿子,她会一直戴着头巾的。对吗?”
“对啊,”我说,“我什么时候去学校不是把头巾戴得好好的?”
“而且你是她的哥哥,不是陌生人。”父亲又说道。
“愿真主垂怜!爸爸,看样子德黑兰也把你引诱得偏离正道了!”
我打断马哈茂德说:“不用担心,爸爸。帕尔瓦娜会来接我,她会帮我的。我们一起走路去学校。”
母亲悄声嘟囔了些什么。艾哈迈德的眼睛还因为昨天晚上喝过酒而浮肿着,他以那种惯有的怒气冲冲的声音吼道:“哈!帕尔瓦娜,又是她。我告诉过你不要和她混在一起,你却把她当成了你的拐杖?”
“为什么?和她在一起有什么不对了?”
“和她在一起有什么不对?”艾哈迈德冷笑着说,“她是个低俗的女孩,总是不停地大笑和傻笑。她的裙子太短了,而且她走路的时候一直扭屁股。”
我的脸一红,反驳道:“她的裙子一点也不短,要比学校里其他人的更长。她是一名运动员,不是那种故意卖弄的女孩。而且,你怎么知道她走路的时候会扭屁股?为什么你会那么仔细地去看另一个男人的女儿?”
“闭嘴,否则我就把你的牙齿打掉!妈妈,你看到她变得多么放肆无礼了吗?”
“够了!”父亲喝道,“我认识艾哈迈迪先生,他是一位受过教育、非常可敬的人。阿巴斯伯伯在与旁边店铺的阿布-卡西姆·索拉蒂发生争执的时候,就曾经请他调解。没有人会反对艾哈迈迪先生说的话,大家都很信任他。”
艾哈迈德的脸涨得通红。他转向母亲说:“看看吧!你还在奇怪为什么这个女孩变得如此放肆大胆。既然每一个人都总是站在她那一边,她为什么不会放肆大胆?”然后他又朝我吼叫:“去吧,和她走吧,妹妹。当然,那个女孩就是正派体面的化身,去跟她学习什么是尊重吧。”
仿佛是我的运气来了,门铃恰好在这时响了起来。我转头对法蒂说:“告诉她,我马上就过去。”我以最快的速度戴好头巾,匆匆向家人告别,跛着脚走了出去。这场争吵也因此画上了句号。
街道上寒风吹来,我刻意停下几秒钟,享受一下清新的空气。随风而来的是青春、爱和快乐。我靠在帕尔瓦娜身上。我的脚踝还在隐隐作痛,但我不在乎。我竭力压抑自己兴奋的心情,和帕尔瓦娜一起缓慢而安静地向学校走去。还有很远一段距离,我就看见赛义德站在药房前的第二级台阶上向街道中眺望。一看见我们,他就跳下台阶来和我们打招呼。我咬住嘴唇,而他也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样做,便又站回到台阶上。看见我脚上的绷带和一瘸一拐的步伐,他充满激情的眼睛里流露出哀伤。我的心只想跳出胸膛,向他奔去。我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见过他,却又觉得比起我们上一次相见的时候,现在的我们更加亲近。现在我认识了他,我知道他对我有什么样的感觉,我比以往更加爱他了。
我们走到药房的时候,帕尔瓦娜对我说:“你一定是累了,我们歇一下吧。”
我把手扶在墙上,小心地回应赛义德的问候。“你的脚踝伤得很重吗?”赛义德低声问我,“需不需要我给你开一些止痛药?”
“谢谢,已经好多了。”
“小心,”帕尔瓦娜紧张地对我耳语,“阿里过来了。”
我们迅速道了别,继续向前走去。
那天,我们有一节一个小时的体育课。帕尔瓦娜和我把那节课和另外一节课都旷掉了。我们有太多的话要说。当校长助理来到校园里的时候,我们跑进厕所躲起来,然后坐到了学校小卖部后面。在二月份苍白的太阳下面,我们又把赛义德的信读了两三遍,赞美他的温柔体贴、知书达礼,陶醉在他秀美的笔迹和文雅的措辞之中。
“帕尔瓦娜,我觉得我得心脏病了。”我说。
“你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我的心跳很不正常,总是有心悸的感觉。”
“是在你看见他的时候,还是在你看不见他的时候?”
“我一看见他,心跳就变得特别快,甚至会气喘吁吁的。”
“这不是心脏病,亲爱的。”帕尔瓦娜笑着说,“这是爱情带给你的病。我这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可不会因为他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就开始疯狂心跳,我只能想象你的感觉。”
“你觉得,等我们结婚以后,我还会有这种感觉吗?”
“说什么傻话!如果你在结婚以后还有这种感觉,那你就真的要去看医生了,那时候你肯定是得了心脏病。”
“哦,我至少要等两年,他才能念完大学。当然,这也没有那么糟糕,到时候我也会有毕业证书了。”
“但他还要服两年兵役,”帕尔瓦娜说,“除非他已经服过兵役了。”
“我不这么觉得。他年纪有多大?也许他不需要服兵役。他是家里的独子,他爸爸已经去世了,他要负责供养整个家庭。”
“也许吧。不过他还必须找一份工作。你觉得他能够供养得起两家人吗?药剂师能挣多少?”
“我不知道。但如果没有别的办法,我会去跟他的妈妈和姐妹们住在一起。”
“你是说,你愿意搬到外省去,跟你的婆婆还有大姑子、小姑子们住在一起?”
“我当然愿意。如果有必要,我会和他一起住在地狱里。况且乌鲁米耶是一个不错的城市,他们说那里很干净也很漂亮。”
“比德黑兰还要好?”
“至少气候比库姆要好。你忘记我是在哪里长大的了?”
多么甜美的幻想啊。就像所有浪漫的十六岁女孩一样,我愿意为赛义德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
帕尔瓦娜和我那天用了大部分时间阅读我们写给他的回信。我们一遍又一遍地检查,努力想要写出一封完美无缺的信来。但我的手指冻得很僵,而且把信纸垫在书包上写字,让我的笔迹显得格外潦草。到最后,我们决定我晚上回家后把信誊写一遍,第二天再把它交给赛义德。
那个冬季的那一天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之一。我感觉整个世界——好朋友、真爱、青春和美丽灿烂的未来——仿佛就在我的掌心里。我是那样高兴,甚至连脚踝的疼痛也成了值得庆幸的事情。毕竟,如果我没有扭伤脚踝,我就不可能收到这些美丽的信。
到了下午,天空开始变得乌云密布,飘起了雪花。我们已经在寒冷的室外坐了几个小时,我的脚踝开始感觉到一下一下的抽痛,我走路也变得困难起来。回家的路上,我的大部分体重都压在了帕尔瓦娜的肩膀上。每走几步,我们都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终于,我们来到了药房前面。赛义德看见我的困境,飞奔出来撑住我的手臂,把我领进药房。药房里面温暖又明亮,透过雾茫茫的高大橱窗能看见外面萧瑟寒冷的街道。阿塔伊医生正忙着照顾已经在柜台前排成队的顾客们。他一个接一个地招呼他们,和他们讨论该如何用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没有人理会坐在角落里软椅上的我们。
赛义德跪在我面前,抬起我的脚,把它放在软椅前面的矮凳上,小心地触摸我被绷带裹住的脚踝。尽管隔着那么多层绷带,他的手仍然让我全身战栗,仿佛我碰到了一根有生命的电线。这种感觉真奇怪。他也在颤抖。他用温柔的眼光看着我说:“这里的炎症还很严重,你不应该用它走路。我给你准备了一些药膏和止痛药。”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我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很快,他拿过来一杯水和一粒药丸。我吞下药丸,把杯子还给他。他又将另一只信封递给我,我们的视线交汇。我们想说的所有事情都映照在彼此的眼睛里,无须交换任何言语。我忘记了身上的疼痛。现在我能看见的只有他,我们周围的所有人好像都消失在雾气中,他们的声音也听不清了。我失去了理智,好像飘浮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突然,帕尔瓦娜用胳膊肘戳了我一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困惑地问。
“看那边!”她对我说,“快看!”
她挑了挑眉,示意我朝药房窗户外看。我下意识地坐直身子,又开始心跳加速了。阿里正站在窗外,透过窗户向药房里张望。他的脸紧贴着玻璃,两只手遮在眼睛上面。
帕尔瓦娜问我:“怎么了?你的脸怎么黄得像姜一样?”然后她起身走出去喊道:“阿里,阿里,快过来帮忙。玛苏梅的脚踝出问题了,现在她疼得厉害,我一个人没办法把她送回家。”阿里斜眼瞥了她一下就跑掉了。帕尔瓦娜回到药房里说:“你有看到他看我的眼神吗?他想要把我的头砍下来!”
我们离开药房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天快要黑了。我还没来得及拉响门铃,房门就猛然打开,一只手抓住我,把我拽了进去。帕尔瓦娜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还要跟我进门。但母亲扑向她,把她推到街上,尖叫着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我们承受的一切灾难全都是因为你!”然后她就狠狠地摔上了门。
我从台阶上滚下去,跌倒在院子中央。阿里抓住我的头发,把我往房子里拽。我现在能想到的只有帕尔瓦娜。我感觉羞愤不已,放声尖叫道:“放开我,你这个白痴!”
母亲走过来,不住地咒骂着,非常用力地掐我的胳膊。
“这是怎么回事?”我喊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都疯了吗?”
“你说发生了什么,你这个小荡妇!”母亲也在尖叫,“现在你敢在大家眼前和陌生男人调情了?”
“什么陌生男人?我的脚踝很痛。药房的医生给我做了检查,又给了我一些药。就是这样!我都要痛死了。而且,伊斯兰教不认为医生是陌生人。”
“一个医生!一个医生!从什么时候开始,一个店里跑腿的变成医生了?你觉得我是傻瓜吗,不知道你最近干的勾当?”
“为了真主的爱,妈妈,我没干什么啊。”
阿里在踢我。他脖子上的血管都鼓了起来。他用嘶哑的声音咆哮着:“没错!我每天都在跟踪你。那个蠢货就站在门口,一直向外看,等你们出现。我的朋友们都知道这件事,他们说:‘你的姐姐和她的朋友跟那个家伙好上了。’”
母亲用力拍打自己的头,哀号着:“我向真主祈祷,真希望看见你躺在停尸间的床板上。看看你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样的羞耻和污名吧。我该怎么对你的爸爸和哥哥们讲?”她又掐了一下我的胳膊。
就在这时,院门被撞开,艾哈迈德走了进来,用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我,双手攥成了拳头。他全都听到了。
“你终于干出了这种事?”他号叫着,“你看看啊,妈妈,好好管管她吧。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让她来到德黑兰,每天打扮起来,跟那个女孩在街上乱转,到最后她就会给我们带来羞辱。现在,你该怎样在朋友和邻居面前抬起头来?”
“我做错什么事了?”我尖叫道,“我以爸爸的生命发誓,我当时在街上就要摔倒了。是他们把我扶进药房,给了我一粒止痛药吃。”
母亲看了看我的脚,那只脚已经肿得像枕头一样了。她轻轻碰了一下那里,我大声喊起痛来。
“别理她,”艾哈迈德叫嚷着,“她做出了那么多丑事,你还想要纵容她?”
“丑事?究竟是谁做出了丑事,难道不是你吗?每天晚上喝醉了才回家,还和别人的老婆有一腿!”
艾哈迈德扑向我,一拳打在我的嘴上。我的嘴里立刻充满了鲜血。我发疯般尖叫着说:“我说的有错吗?我亲眼看见她的丈夫不在家时,你偷偷溜进了他们的房子。而且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又一拳打在我的眼睛下面,我感到一阵头昏。有一刻,我觉得自己要瞎了。
母亲尖叫道:“闭嘴吧,女儿!知道些羞耻吧。”
“你等我去告诉她丈夫吧!”我喊道。
母亲跑过来用手捂住我的嘴,说:“我没有告诉你把嘴闭上吗?”
我拽开她的手,满心怒火地高喊:“难道你看不见他每天晚上都是满身酒气地回家吗?警察已经带他去了两次警察局,因为他对别人动刀子。这些都不是丑事,而我在药房里吃一颗药就让你羞耻了?!”
连续挨了两拳让我开始耳鸣,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没办法把嘴闭上。
“闭嘴,愿真主用白喉狠狠责罚你。你们不一样,你是女孩!”母亲的泪水涌了出来。她将双臂举向天空,恳求道:“哦,真主啊,救救我吧!我能够向谁求助?女儿,我祈祷你会受苦,我祈祷你被撕成碎片。”
我倒在房间的角落里,感到无比绝望,眼泪从我的眼睛里不停地涌出来。阿里和艾哈迈德在前院里低声嘀咕着什么。母亲带着哭腔打断了他们:“阿里,够了,闭嘴。”
但阿里的小报告还没有打完。我在想他怎么能搜集到那么多情报。
母亲再一次喊道:“阿里,我说够了!快出去买些馕。”终于,她狠狠拍了一下阿里的脑袋,把他轰了出去。
这时,我听见父亲走进前院,向母亲打招呼。母亲用和平常一样的声音回应说:“哦!你回家真早,穆斯塔法阿迦……”
“这么冷的天不会有人来买东西,所以我决定早些歇业。”父亲说,“出什么事了?你看起来很紧张。艾哈迈德也回家了。马哈茂德呢?”
“马哈茂德还没回来,所以我有些担心,他总是会在你之前回家的。”
“他今天没有骑摩托车,”父亲说,“交通情况很糟糕,他有可能打不到出租车。现在到处都是冰雪。看样子,今年的冬天根本不想结束……我猜那个亚美尼亚人也很早就关店了,所以有人才这么早回家来。”
父亲极少与艾哈迈德说话,即便是指责他的时候,往往也只是拐弯抹角地讥讽一下。
艾哈迈德坐在倒影池边反唇相讥:“实际上,他关门不算早,但我今天在搞清楚我该如何看待你们之前,是不会出门的。”
父亲扶住门框,开始脱鞋。从门口射进来的光无法把房间完全照亮,我躺在科西暖桌旁边的地上,他看不见我。他用嘲弄的语气说:“所以!不是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位先生,而是这位先生想要知道该如何看待我们。”
“不是你,而是你那个不守规矩的女儿。”
父亲的脸变得像粉笔一样白。
“注意你说的话,”他警告说,“你妹妹的名誉就是你的名誉,要知道羞耻。”
“算了吧!她早已经把我们的名誉都败光了。别自欺欺人了,爸爸,不要只盯着我了。你早已名誉扫地了。邻居们全都听到了它崩塌的声音,只有你往耳朵里塞满了羊毛,什么都不想听见。”
父亲明显在打战。惊恐万分的母亲恳求道:“艾哈迈德,我亲爱的艾哈迈德!愿真主允许我为你牺牲吧,愿令你烦恼的所有不安和困苦都落在我身上吧,不要这样说,你爸爸会被气死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脚踝很痛,所以他们给了她药吃。”
父亲恢复了镇静,对母亲说道:“不要拦着他,让我听听他要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被你惯坏的女儿?”艾哈迈德指着房间里面说。父亲寻觅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他没办法看清楚,便伸手打开灯。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惊骇。
“我的真主啊!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他惊呼一声,冲过来扶我坐起来,从衣兜里掏出手绢,擦掉我嘴角的血。他的手绢有一股玫瑰水的清爽香气。
“是谁打的你?”他问道。
我的泪水落得更快了。
“你这个卑劣的无赖,竟然动手打女人?”他向艾哈迈德喊道。
“说得好啊!”艾哈迈德讥讽道,“现在我成了有罪的人了!还谈什么贞洁和美德,我们根本就没有这些。谁又在乎她会落在什么样的人手里呢?从现在开始,我都要被当作无赖了。”
我不知道马哈茂德是在什么时候回到家的。但就在这时,我看见他站在院子里,显得非常困惑。母亲打断了父亲和艾哈迈德的对话,用恰多尔裹住肩膀说道:“够了!现在赞美先知和他的圣裔吧,我要准备晚饭了。你,站到一边去。你,把台布拿来,铺到这边的地板上。法蒂?法蒂?你在哪里?你这个淘气鬼。”
法蒂一直都在旁边站着,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从房间角落里被褥堆的阴影中挪出来,向厨房跑去。几分钟以后,她端着晚餐盘回来,轻轻地把它们放在暖桌上。
父亲查看过我嘴角的伤口、我青肿的眼睛和流血的鼻子,然后问我:“是谁干的?艾哈迈德?他真该被诅咒。”他朝院子里喊道:“你这个浑蛋,难道我死了吗?你凭什么这样对待我的妻儿?就连在卡尔巴拉杀害了伊玛目侯赛因[9]的谢姆尔也不会对妻子和女儿做这种事。”
“好啊!好啊!现在这位女士是纯洁又神圣的,我就是比谢姆尔还要坏了。爸爸,你的女儿把你的脸都丢尽了。也许你不在乎,但我在乎,我在人前还要面子呢。等阿里回来,你自己问问他都看见了什么。这位女士和药房里的那个伙计调情,让全世界都看见了!”
“爸爸!爸爸,我向真主发誓,他在说谎。”我恳求道,“我以您的生命发誓,我向祖母的坟墓发誓,我的脚踝很痛,就像我第一天跌倒的时候那样痛。当时我就要瘫倒在街上了,是帕尔瓦娜把我拖进了药房。他们抬起我的脚,给我吃了止痛药。阿里当时也在,但是当帕尔瓦娜叫他进来帮忙的时候,他就跑掉了。然后我一回家,他们就打了我。”
我开始放声痛哭。母亲在布置晚餐。马哈茂德靠在我旁边的架子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混乱的局面。艾哈迈德跑进来,站在屋门口,抓住门框疯狂地叫喊着:“承认吧,承认吧!那个家伙把你的脚放到凳子上,抚摸你,逗弄你。承认你那时候一直在笑,在调情!承认他每天都在街上等你,向你问好,奉承你……”
马哈茂德的态度变了。他的脸涨得通红,低声嘟囔着什么。我只听到了“愿真主怜悯”。父亲转过头,用疑问的眼神看向我。
“爸爸,爸爸,我发誓……”这时阿里正捧着刚烤出来的馕走进屋门,馕的香气充满了房间。“……他在说谎,他污蔑我,是因为我发现他溜进了帕尔文太太的屋子。”
艾哈迈德又一次扑向我,但父亲伸手将我护住,并警告他说:“不许碰她!你说的事情不可能是真的。她的校长告诉我,在她们的学校里,没有人比玛苏梅更加正派和纯洁。”
“是啊!”艾哈迈德冷笑着说,“她们的学校里一定全都是贞洁淑女。”
“闭嘴!注意你的言辞。”
“爸爸,他说得没有错,”阿里说,“我亲眼看见了。那个家伙把她的脚抬起来放到凳子上,还给她按摩。”
“不,爸爸,我发誓,他只是握着我的鞋。我的脚踝裹了那么厚的绷带,没有人能够碰到它。而且医生并不被看作陌生人,对吗,爸爸?他只是问我:‘哪里痛?’”
“只是握着你的鞋!”艾哈迈德说,“当然,我们相信你。看看她在我们面前是如何编造谎言的吧。你也许骗得了爸爸,但我要比你想象的更精明。”
“闭嘴,艾哈迈德,否则我就在你的嘴上狠狠揍上一拳。”父亲说。
“那就来啊!你还在等什么?你就知道打我们。阿里,为什么你不说话?把你告诉我的事情都告诉他们。”
“我看见那个蠢货每天都站在药房外面等她们。”阿里又打起了小报告,“她们一过去,他就向她们问好。她们还会回应他。然后她们就会悄声嘀咕些什么,还一起傻笑。”
“说谎!我已经十天没去过学校了。为什么你要编造这些谎言?是的,每次他看见帕尔瓦娜的时候都会向她问好。他是给帕尔瓦娜的爸爸准备药,让帕尔瓦娜转交。”
“愿那个女孩的坟墓在火焰中燃烧,”母亲拍着胸口说,“那的确是她的做派。”
“那你为什么要让她走进这幢房子?”艾哈迈德喝问道,“难道我没有告诉过你,不要这样做吗?”
“我又能怎样?”母亲说,“她来的时候,她们就坐在一起读书。”
阿里拽过艾哈迈德的胳膊,在艾哈迈德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
“为什么你要说得那么小声?”父亲问。“大声说出来,让所有人都听见。”
“她们不是在读书,妈妈,”阿里说,“她们是在读别的东西。有一天,我走进她们的房间,她们立刻就把某些纸藏到腿下面去了。她们以为她们能够骗得过一个孩子!”
“去,去看看她的书本,看看能找到什么。”艾哈迈德说。
“我在她回家之前找过,那些纸不在书里面。”
我的心在疯狂地跳动着。如果他们搜我的书包该怎么办?那样一切就都完了。我小心地扫视过整个房间。我的书包就在我身后的地板上,我缓慢而谨慎地把它推到了科西暖桌的毯子下面。然而,马哈茂德冰冷的声音打破了只维持了几秒钟的寂静。
“无论那是什么,一定在她的书包里。她刚刚把书包放到毯子下面去了。”
我觉得仿佛有一桶冰水从我的头顶浇下,我完全没办法说话了。阿里扑过去,把书包从桌子下面拖出来,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暖桌上。我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觉得一阵阵昏眩,全身瘫软。他用力摇晃书包,里面的书本和那些信全都落在了地板上。艾哈迈德一下子冲过来,拿起信,迅速打开一封,兴高采烈地看着,仿佛他刚刚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奖励。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着。“就是这个,就是这个,爸爸,好好听听吧。”
然后他开始以嘲讽的语调读了起来。
“可敬的年轻女士。我还没有允许我自己……”
我因为羞耻、恐惧和愤怒而扭动着身体,整个世界都在我的脑海中盘旋。信中有一些地方,艾哈迈德读不出来。他读到一半的时候,母亲问:“儿子,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意思就是当他充满爱意地看她的眼睛时……她又纯洁又天真。对吧!”
“愿真主带走我的生命吧!”母亲喘息着说道。
“再听听这个:‘我的心……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哀伤……请用你的微笑……’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贱货!我会给他一个他永远也无法忘记的微笑。”
“看这个,看这个,这里还有,”阿里说,“这是她的回信。”
艾哈迈德一把抢走了那封信。
“太妙了!这位女士写回信了。”
马哈茂德面色赤红,脖颈上的血管根根暴起。他喊道:“我没有告诉过你们吗?没有和你们说过吗?一个女孩只要把自己打扮起来,在一座充满恶狼的城市街头四处乱逛,就再也不可能保持纯洁无瑕了。我一直在要求你们把她嫁掉,而你们却说,不,她要去学校。是的,去学校学习如何写情书。”
我没有为自己辩护。我已经失去了所有武器,我投降了。我用恐惧和焦急的目光看向父亲。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面色是那样苍白,让我觉得他可能马上就要倒在地上。他将那双充满惶惑的深褐色眼睛转向我。和我预料的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深深的哀伤弥漫在晶莹的泪水中。“这就是你对我的回报?”他喃喃地说道,“你真是懂得信守承诺,懂得如何维护我的名誉。”
他的目光和话语要比我承受的所有殴打更令我痛苦,它们像一把匕首刺穿了我的心。泪水沿着我的面颊滚落,我用颤抖的声音说:“但我发誓,我没有做任何错事。”
父亲转过身背对着我说:“够了,闭嘴!”
他没有穿外衣就走出了房子。我明白他出去是什么意思。他已经收回对我的全部支持,让我任由他人处置。
艾哈迈德还在翻看那些信。我知道他有很多词都不认识,而且赛义德是用花体字写的,令他阅读起来更加困难。但他看起来就像理解其中每一句的意思一样,并且正在努力地用愤怒的面具来掩饰自己的喜悦。几分钟后,他转向马哈茂德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处理这桩丑闻?那个杂种会以为我们是没有脊梁的软蛋。等着瞧吧,我会给他上一课,让他永远也忘不了。除非让他流血,否则我绝对不会罢休。阿里,去拿我的匕首,跑着去。让他流血是我的权利,对不对,马哈茂德?他已经对我的妹妹有了企图。证据就摆在眼前,是他亲手写下来的。快点,阿里。我的匕首就在楼上的壁橱里……”
“不,不要碰他!”我在恐惧中尖叫道,“他没有做任何错事。”
艾哈迈德发出一阵大笑。他以一种他很久都未出现过的镇定状态对母亲说:“妈妈,你看见了吗?你有没有看见她在如何维护她的情人?让她流血也是我的权利,对不对,马哈茂德?”
母亲的眼睛里泛着泪光,不停地拍打着胸口说道:“真主啊,看看我遭受了什么样的毁灭吧!女儿,愿真主让你受苦。这多羞耻啊!我真希望你代替扎丽死掉。看看你都对我做了什么。”
阿里拿着匕首跑下了楼。艾哈迈德面色冰冷地站起身,仿佛他只是要出门去做一件普通的事情。他抻了抻自己的裤腿,接过匕首,把它举到我面前。“你想要我给你带回他的哪一部分?”
“不!不要!”我尖叫着,扑到他的脚边,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腿哀求道:“为了真主的爱,请以妈妈的生命发誓,你不会伤害他。”
他拖着我向门口走去。
“我求你,请不要这样。我做错了,我忏悔……”
艾哈迈德带着一种疯狂的喜悦看向我。这时他已经来到前门。他嘶吼着粗鲁的脏话,猛地一抬腿,从我的手臂中挣脱出去。跟着我们的阿里狠狠地踢了我,我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艾哈迈德走出门时大喊了一句:“我会把他的肝脏带给你。”然后他狠狠地摔上了院门。
我的肋骨断了,呼吸艰难,但真正的痛楚在我的心里。一想到艾哈迈德会如何与赛义德对峙,会对他做些什么,我就害怕得要死。我坐在倒影池旁的冰雪之中哭泣。我的全身都在颤抖,但我感觉不到冷。母亲让马哈茂德把我抱进屋里,让我不要继续在外面丢脸,但马哈茂德不想碰我。在他的眼里,我现在已经被污染,不再洁净了。最终,他抓住我的衣服,怒不可遏地把我从倒影池边一直拖进屋子里,将我扔下。我的头撞在门沿上,我感觉到脸上有温热的血。
母亲说:“马哈茂德,去追上艾哈迈德,不要让他惹麻烦。”
“不用担心,无论艾哈迈德对那个家伙做什么,都是他罪有应得。说实话,我们应该把家里这个也杀掉。”
不过马哈茂德还是出去了。房子里重新陷入了寂静。母亲一边低声嘟囔,一边哭泣。我也止不住地抽噎着。法蒂站在角落里,咬着指甲,盯着我。我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恍惚状态,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口传来的声音让我恢复了神志,我在惊恐中跳起身。艾哈迈德在他卑鄙的笑声中走进来,将染血的匕首举到我眼前。“好好看看,这是你情人的血。”
房间开始旋转,艾哈迈德的脸变得扭曲,一片黑幕遮住了我的双眼。我仿佛坠入了一口深井,周围的声音都变得模糊、悠长而且刺耳。我越坠越深,完全没办法停下来。
扎丽就要死了。她的脸上泛起一种怪异的颜色。她呼吸很困难,发出一种沙哑的声音。她的胸腹在快速地起伏着。我咬着指甲,在被褥堆后面看着她。从前院里传来的说话声让我感到更加恐惧。
“穆斯塔法阿迦,我发誓,她的情况很糟糕。去找一位医生来吧。”
“够了!够了!不要歇斯底里了,你会让我的儿子感到不安。她不会有事的。我正在等药煎好,只要我给她喝了药,不等你把医生请回来,她就已经好了。去忙你的吧,不要傻站在这里……去吧,亲爱的。放心吧,你的女儿不会死的。”
扎丽握着我的手,我们跑过一段黑暗的隧道。艾哈迈德在追赶我们,他的手里拿着刀。他每迈出一步,和我们的距离就会缩短几米,就好像他在飞一样。我们尖叫着,但回荡在隧道里的只有艾哈迈德的笑声和吼声。
“血,血,看啊,这是血。”
祖母在努力让扎丽喝下汤药。母亲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用手指捏开她的嘴。扎丽很虚弱,完全没有挣扎。祖母把一勺汤药倒进她的嘴里,但药汁流不进她的喉咙,母亲便去拍打她的面颊。扎丽无法呼吸,挪动了一下手和脚,然后发出一个奇怪的声音,又开始呼吸了。
母亲哭泣着说:“阿兹拉太太说我们必须送她去圣陵附近的医生那里。”
“让她下地狱去吧!”祖母说,“起来,去做晚饭。你的丈夫和儿子们还得吃饭呢。”
祖母围绕着扎丽转圈,不停地祈祷着。扎丽的面色越来越暗,古怪的声音不断从她的喉咙里传出来。这时,祖母突然跑进院子喊道:“塔伊贝荷,塔伊贝荷,快去找医生来!”
我握住扎丽的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她的整张脸几乎都黑了。她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那样大,里面都是恐惧,眼白因为充血变成了红色。她用力握紧我的手,从枕头上抬起头,但又立刻倒回枕头上。我将手从她的手心里抽出来,跑去藏在了被褥堆后面。她的胳膊和腿在不停地挪动。我用双手捂住耳朵,把脸埋在枕头里。
院子里,祖母高举起炭火罐,在空中画着圈。炭火的光亮一圈圈扩散,越来越大,最终占满了整个院子。祖母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荡:“女孩们不会死。女孩们不会死。”
扎丽在睡觉。我抚摸她的头发,将散乱的发丝从她的脸上拨开。那张脸突然变成了赛义德。他的头从枕头上滚落下来,掉在地上。我努力尖叫,喉咙里却发不出声。
我的噩梦无穷无尽。我常常被自己的尖叫声惊醒,感觉到自己全身都是汗水,然后再一次落入深渊。我不知道自己的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
有一天,我醒过来,脚上传来一阵火烧一般的感觉。看光线应该是上午,房间里充满了酒精的气味。有人在转动我的头,并说道:“她醒了。看啊,夫人。我发誓她醒了。她在看我。”
眼前的面孔都很模糊,但声音很清楚。
“哦,伊玛目穆萨·本-贾法尔在上,是您满足了人们的心愿,拯救了我们!”
“夫人,她醒了,快去弄些鸡汤来,尽量喂她喝一些。她已经几乎一个星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她的胃很虚弱,你必须慢慢喂她。”
我闭上眼睛,不想看见任何人。
“鸡汤马上就准备好。感谢真主十万遍。这段时间里,我喂她吃什么都会被她吐出来。”
“昨天她退烧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会醒过来。这个可怜的小东西!她受了多少苦啊,谁知道她是怎么高烧和精神错乱的啊!”
“哦,帕尔文太太,你看到我的痛苦了吗?在过去这几天里,我已经死去活来上百次了。我既要看着我亲爱的孩子在我的眼前抽搐挣扎,又得承受着羞耻和她兄弟们的嘲讽,因为我生出了这样的女儿。这些全都灼烧着我的心。”
我不感到痛苦。我只是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我没办法动弹,仅仅是把手从毯子下面抽出来对我而言也如同一桩无比艰巨的任务。我希望自己能够变得越来越虚弱,直至死亡。为什么我要醒过来?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属于我的东西了。
我再一次恢复知觉的时候,母亲正将我的头放在她的大腿上,努力想让我喝一些鸡汤。我拼命摇头,抗拒着她想要捏开我嘴巴的手指。
“愿真主让我为你牺牲吧,只要一勺……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喝一点吧。如果你的痛苦和灾难都能落在我身上就好了。”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这样的话,以前她从不曾这样疼爱过我。她总是忙着照看我的弟弟妹妹,或者把心思放在我的哥哥们身上——她喜爱他们胜过她自己的生命。我一直都是被忽视的中间那一个,既不年长,也不幼弱,更不是男孩。如果扎丽没有死,我现在肯定要被彻底忘记了,就像法蒂一样。她通常都躲在角落里,没有人看见她。我从不会忘记母亲生下她的那一天。祖母听说生的是个女孩,立刻就昏了过去。后来法蒂还遇到了一个可怕的问题——他们都说法蒂是噩兆,因为在她出生后,母亲流产了两次,而且两次都是男孩。我真的不清楚母亲是怎么知道他们都是男孩的。
鸡汤流到了床单上。母亲抱怨着走出了房间。
黄昏时分,我再次睁开眼睛。法蒂正坐在我身边,用她的小手把我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她是那样天真和孤单。我看着她,就像看到曾经坐在扎丽身边的我。我感觉到脸上有温热的泪水。
“我知道你会醒过来的。”法蒂说,“为了真主的爱,不要死。”
母亲进来了,我又闭上了眼睛。
到了夜里,我能听见每个人在说话。母亲说:“今天上午她睁开过眼睛,她有意识了,但无论我多么努力想要喂她一点鸡汤,她都不接受。她已经虚弱得不能动弹了,可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力气,还能和我作对。今天上午帕尔文太太说,我们不能只是给她吃药,如果她不吃些东西,就会死掉的。”
我听见父亲说:“我就知道我妈妈是对的,我们不能养女孩。就算她恢复了,也和死人没什么区别了……毕竟发生过那种名誉扫地的事。”
我没有再听下去。看样子,我似乎能够控制自己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就像打开或者关掉收音机一样。但我没办法控制噩梦,许多影子一直在我紧闭的双眼后面跳动。
艾哈迈德一只手攥着滴血的匕首,另一只手拽着法蒂的头发向我冲过来,法蒂小得就像一只布娃娃。我站在悬崖边缘,艾哈迈德把法蒂扔向我,我努力想要接住法蒂,但她滑过我的手,掉到悬崖下面去了。我跟着往下看,却看到了扎丽和赛义德满是血污的残破躯体……
我被自己的尖叫声惊醒。我的枕头都湿了,嘴唇干得可怕。
“出什么事了?你就是不想让我们好好睡一觉,对吗?”
我把端到嘴边的水大口吞了下去。
清晨,各种日常的嘈杂声把我吵醒,他们正在吃早餐。
“昨天晚上她又烧到了最高值,还产生了各种幻觉。你们听到她的尖叫声了吗?”
“没有!”马哈茂德说。
“妈妈,你能不能让我们安静地吃上一口饭?”艾哈迈德抱怨着。
他的声音就像匕首刺穿了我的心,我希望自己能够有力气坐起来,把他撕碎。我恨他,我恨他们所有人。我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希望自己能够快些死掉,好摆脱这些自私自利、铁石心肠的人。
我的眼睛因为注射器的刺痛而下意识地睁开了。
“好啊,你终于醒了,别假装你没有醒。我是不是应该拿一面镜子来,让你看看自己的样子?你看上去就像一副骷髅。看啊,我去大篷车糕点店给你买了饼干,配上茶真的很好吃……萨迪吉太太!玛苏梅醒了。她想要喝茶,给她倒一满杯茶来吧。”
我用恍惚的眼神看向她,看不清她的脸。我知道,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她,说她的丈夫还不知道她和别的男人有染。我觉得她是一个肮脏的女人。但不知为什么,当我看见她的时候,我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讨厌她。我在她身上并没有看到什么丑恶的地方,我只是不想和她有任何接触而已。
母亲拿着一只高高的玻璃杯走了过来,茶水满到了杯沿。
“感谢真主。”她说道,“她想要喝茶吗?”
“是的,”帕尔文太太说,“她要用一些茶水就着吃饼干。起来吧,我的孩子,坐起来。”
她把手伸到我的身子下面,将我扶起来。母亲把几只枕头放在我身后,把玻璃杯举到我的唇边。我咬住嘴唇,转过头,好像为这个简单的动作用尽了力气。
“这样不行。她不让我喂她,茶水会洒出来。”
“你别费劲了,我来喂她吧。我会一直坐在这里,在她喝了茶之前绝不离开。去做你的事情吧,不用担心。”
母亲走出了房间,看起来烦闷又气恼。
“好了,我的好孩子,不要让我丢脸。张开嘴,只要喝上一口就行。为了真主的爱,让这样漂亮的皮肤变得灰黄干瘪难道不是罪过吗?你现在瘦得可能和法蒂一样重了。一个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孩应该活下来,而如果你不吃东西,可能就没办法……”
我不知道帕尔文太太是在我的眼睛里看见了什么,还是在我唇边的冷笑中读出了什么,她突然就安静下来,两只眼睛紧盯着我,然后又像是有了什么重大发现一样说道:“是的!这就是你想要的……你想要死。你在用这种方式自杀。我真是个白痴!为什么我没有早点看出来?没错,你想要死。但是为什么?难道你不是正在恋爱中吗?谁知道呢,也许你最终还是会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你想要杀死自己?赛义德一定会非常伤心……”
听到赛义德的名字,我突然打了个哆嗦,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帕尔文太太看着我说:“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觉得他不爱你了吗?不用担心,不过爱情之所以甜蜜,也正是因为你这样的忧虑。”
她将玻璃杯送到我唇边。我用尽自己的每一点力量欠起身,握住她的手。
“和我说实话,赛义德还活着吗?”
“什么?他当然活着。为什么你会认为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