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种印象的叠加,让他们显得很倨傲,不像其他的摊位的人都已经攀谈上了,说得眉飞色舞。
她这里倒好,几个人整理着自己带来的东西,江盈知一边整理,耳朵还要竖起来听对面两个大酒楼的唇枪舌剑。
四海庄的大师傅哼了一声,很大声地对旁边的徒弟说:“你今日可多长点心,好好烧你的东西,别像有些人这辈子只会做、鱼、羹。”
新丰楼的大师傅做鱼羹是一等一的好手,两个摊位中间虽然隔着四时鲜,可距离也不远,谁能听不见。
他立马回怼,“有些人这张嘴跟吃了居鱼一样,乱话三千,小成啊,你也多学着点,瞧瞧有些人不会烧鱼羹,怕是只会做点涝肉给大家吃。”
江盈知听得差点没笑出声来,要不是她能听懂这影射的意思,怕是跟其他人一样茫然。
居鱼是有毒的鱼,乱话三千叫胡话连天,至于涝肉,由于四海庄的大师傅粤省那边来的,说海浦口音也很明显,用粤省的话来说他只能做出腥味重、肉质差、入不了味的东西来。
两边都不用脏词,却都死死踩着对方的痛处,闹得在没开烧前,江盈知摊子上的人,一会儿把头转到左边,一会儿又把头转到右边,然后各挨了两边一记瞪眼,终于消停了。
因为敲锣打鼓的人进场了,鞭炮齐鸣中,鱼行的伙计跑过来一个个摊子确认,等着确认好了,撤掉摊子上的牌子,给摊主以及三个帮工发红票,每人只有两张。
伙计说:“尝一口鱼鲜不用红票,要是吃整份,得拿红票换。”
这一个举措会让那些拿有两张红票的人,压根不舍得先给出去,得从头尝到尾再说。
全部说清了后,鼓声停,有鱼行东家在不远处说着鱼汛的不易,渔民的辛苦,江盈知本来还听得挺认真,后面就想打瞌睡了。
旁边新丰楼的伙计小声抱怨,“真是够了,每年都讲一样的套词,能不能歇歇,少讲几句。”
终于,到了雾气退散,那人说停了,而是喊:“吃鱼宴开烧——”
对街看热闹的人欢呼雀跃,另一边街头巷尾的人们也全在呐喊,一长排看不到头的摊位,马上有了动作。
新丰楼的伙计生炉子拿锅,大师傅摆好了要大干一番的架势,另一边四海庄的帮工手脚麻利,眨眼间全部东西上齐,瓶瓶罐罐摆满了一长桌。
这让江盈知都生了斗志。
她朝王婆子点点头,王婆子立马开始生三个炉子的火,陈强胜立即扣锅到炉子上,往锅里倒已经熬得差不多的骨头汤。
小梅拿过鱼丸桶,等着汤沸下鱼丸,而江盈知自己则放大锅,在锅热起来的时候,拿起夜里就处理好的海鲈鱼,开背煎到两面金黄酥脆,没有烤箱的时候,用煎鱼来代替烘烤。
她陆续拿出自己要用的食材,泡在酒里的香料,有八角、小茴香、香叶、八角,买来的豆豉浸在水里,豆瓣酱,姜蒜末,还有配菜,一堆的豆腐结、腐竹、水芹菜、豆芽。
江盈知并没有急急开做,她排在中间这段,人都还没有入场,等会儿香味全跑了。
她先是走到左边后方,偷瞄下新丰楼的动作,看到他们拿出来的食材想了想,是道羹菜。
黄鱼肉、泡发的海参、虾仁,还有上好的火腿丁、香菇碎,和被打进碗里的鸡蛋,以及黄鱼肚。
是道老底子菜,黄鱼海参,江盈知点点头,这道菜烧好了味道不用说,各种料融合在一起的一口鲜。
他们另一道菜选了黄鳝,小暑黄鳝赛人参,江盈知想,应该是爆炒鳝丝,她闻到了一种久违的味道,胡椒粉。
这玩意增香,放在鳝丝里最合适不过,到时候起锅熬化猪油,再倒进鳝丝里,声音响香味浓。
这两道菜选得都挺好,江盈知暗自感慨,谁说这名头好得的,尤其当她看到另一边的四海庄,不免啧了声。
她看见了河豚晒成的鱼鲞,在海浦又被称为乌郎鲞,因为晒干后颜色黑而得名。河豚有毒,但是春季产卵前后毒素少,再去除内脏、晒干后,毒素基本少有,这鲞炖起来胶黏而有股浓香。
四海庄的大师傅擅长做粤菜,免不得加入红腐乳和几片五花肉,再下入乌郎鲞一直煮。这有两锅,另一锅则是
猪脚和乌郎鲞同煮,熬出来那股味道,只要一闻立即能知道错过就亏了。
另一道江盈知不认识,单看做法就明白,也差不了,用了特质的锅。锅底铺满姜片,各种杂鱼再放上,淋油,小火慢炖,应该用了某种特别的腌料,她闻不出来是什么,但炖起来的时候,十足得香。
看完这两家的,江盈知心里大概有底,她要是来吃东西的渔民,路过这里都要饱受一番挣扎,因为很难取舍。
连江盈知自己对他们的吃食也特别感兴趣,都别有风味,不过她倒不会妄自菲薄,有了那么多日子摆摊的经验,她对其他人的口味可能摸不准,但是渔民的,那摸得透透的。
她回到摊子上,等锅烧热,倒油晃了圈,先加蒜瓣姜末,这一步没人有太大的反应,等她依次加入香料,泡过酒的香料在热油的煸炒中,香气越来越明显。
等到豆豉下锅,酱油、蛏油,一点鱼露,豆瓣酱,再放点花椒末,随着锅铲的翻动,又刮来一阵风,香气立即随风卷到临近的摊子上。
明明大家都在烧鱼做鱼,用上香料的也不再少数,可这么霸道的香,让隔了几个摊位的摊主都暗骂,哪一家烧得这么香!
更别说在江盈知两边的新丰楼和四海庄,都忍不住回头望过来,尤其在鼻子灵敏的大师傅那里,香的复杂而诱人,不是单一的某种香,后劲也很足,飘过后仿佛鼻尖还残留着余味。
这两个大师傅都踮脚侧身往她锅里瞧。
等江盈知把配菜铺在炒过的料上再次翻炒,然后放到第三个炉子上,上面是个大的平铁盘,腌过又煎过的鱼摆上去,能放五条,慢慢炖煮。
她并没有停下动作,而是又烧油,等到锅里油升到高热,倒入豆豉和酱料炸香,那一瞬间,连在对面二楼上看热闹的都闻见了,有人大喊,“什么东西,香死个人了!”
而随着江盈知盛出来豆豉后,那边两头巷子口,渔民和鱼行伙计陆续拿着红票进来,每路过一个摊位,都有人热情招揽。
至于江盈知的,当然靠小梅过去拉客,等着人越来越多的时候,江盈知往渐渐停火的烤鱼盘里倒炸好的豆豉,然后拿出来放到桌子上,再泼一点热油增香。
“这是啥味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压根没闻过,”本来还步履蹒跚的老渔民,立马有了精气神,赶紧地找是哪一家。
“走走,那里的味真的香,我老远就闻见了,”几个渔民从另一头急急忙忙跑过来,挤开旁边的人,没想到摊子上已经聚满了人,压根进都进不去,急得人在那里大喊。
“我尝口,”不少双手伸过来,在烤鱼那个拿出来试吃的盘子里抢,抢到的连忙塞进嘴里去。
那鱼肉连带着鱼皮,而鱼皮又特别酥,煎过后又煮,鱼肉腌得刚好,有些许的麻,还有豆豉的醇香,一点不腥气。
有的人一大块吃进嘴里,连鱼骨都不舍得吐,全部都给嚼了下去,吃完了后嘴巴很难受煎熬,想着再吃一口,再多吃一口。
不少渔民连其他摊子压根没去,把自己的红票塞过去,高喊着,“给我留两份,我要两份!”
喊得声嘶力竭。
陈强胜慌忙接过,又连忙给把盘子端过去,总共一百个盘子一百条鱼,谁先拿到就是谁的。
所以最先吃上的渔民,他捧着一盘烤鱼,站在墙根底下,十分小心地夹起来,慢慢塞进嘴里,回味着烤鱼的咸香。
然后他怒骂,抬头朝二楼窗户的人喊,“谁的口水啊!”
二楼的人擦了擦嘴巴,委屈地拉长音:“我馋啊——”
其他人笑都笑不出来,真的馋,有的聪明人已经就这个味道,然后啃起了馒头来,每一下都嚼得那么用力,欺骗自己在吃美味。
江盈知忙都忙不过来,陈强胜收了一张又一张红票,小梅压根不用叫唤,到后面直接往前面递就行。
四时鲜生意好,另两边的稍微逊色点,但是也不差,毕竟用的东西真材实料,而且确实味道好。
烤鱼的香持续了一上午,直到终于没了,鱼丸也卖了大半,只是要稍微逊色点,不过鱼包肉的口感太好,鱼丸一咬破就跑出丰盈的汁水,细腻的肉糜,吃过的人压根忘不了。
他们吃的难得满足,比起以前在吃鱼宴上那清淡的,今年真是恨不得有好几张嘴。
大伙吃得那叫个舒坦,江盈知这一伙人,包括所有的摊主都累得够呛,鱼行伙计来收红票,当场点清的时候,也压根没有反应。
好累,一想到还有两场,江盈知瘫在椅子上望着棚顶,午饭没吃都感觉不到饿。
到了下午,鱼行开始唱票,除了兴奋围观的人们,其他累了大半天的,提不起精神来。
因为有五十家啊,他们从最末开始唱票的,最少的得了三十张,一路往上悬殊越来越小,一直到了前三名,这下全都有了精神,连江盈知也站起来,动了动,因为一直没有叫到四时鲜。
唱票的东家站在高台上,声如洪钟,他喊:“今天第三的是,新丰楼——”
他停顿,“和鸿兴楼!”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和不可置信,今年新丰楼居然从第一名掉了下去?那个连十五名都没进过的鸿兴楼,居然一跃到了第三,简直惊掉人的下巴。
围观的人里立即说:“今年四海庄也来了,肯定是他们头名,只是不知道这第二名是谁,还好今年来看了,不然真可惜了。”
鱼行东家继续往下报,这一次他停顿的时间有点长,像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最后大声喊,“第二的是,四海庄!”
这一次众人哗然,此起彼伏地讨论,觉得这结果根本不敢叫人相信,但是鱼行又是现场当着众人面点票的,压根做不得假。
所以众人在哗然、不解和心急中,又生出了格外的兴奋,都在等今日第一名的揭晓。
鱼行东家看着这上面的字好久,久到自己都觉得不认识,被伙计上来催促,才长呼了一口气,鼓足了劲。
他喊,“今日头名的是,四时鲜食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