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师傅刚开始还吃得慢条斯理,后面不顾斯文,直接吸溜着面条,大口大口地吃着,发现这面就得大口吃才爽快。
后厨里没人说话,全是吸溜着面条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每个人好像都来不及嚼,一口接一口的。
到后头连面也没了,有人就夹那些菜放进碗里,浇上一勺酱,也吃得格外香。
有人吃完嘴巴糊了半圈的酱,舍不得擦掉,便舔掉了,还要说:“要是顿顿吃这面,让我做啥都愿意。”
其他人齐齐点头,这面多好吃啊,尤其大夏天的时候,来上这么一碗冷冰冰,酱汁十足的面可不是叫人胃口大开。
胖师傅哼了声,“还天天吃,想得可真美。”
江盈知说:“只要有酱,这面一年四季都能吃,开春的时候就放点香椿芽,芹菜末子,萝卜丝,或是萝卜缨子。”
“这夏天里,我们吃得不讲究,要是给食客吃,除了刚那三样外,还要放焯了水的鲜豌豆,颜色好看。”
“入秋就放白萝卜丝,水润,冬日里吃白菜,什么青蒜、豆苗,反正好些菜都能配,这面和酱四季都合宜的。”
大伙光是听着她说的都馋了,嘴巴里还留着酱香气,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江盈知又说:“这面容易坨,有些来不及吃完就粘在一起了,所以得备些虾皮汤,一同送去,面要是坨了,倒两勺虾皮汤上去,会顺滑很多。”
她该说的全说了,最后要走前跟胖师傅说:“大师傅,你让孙掌柜把钱给我记账上啊,我好攒那铺面的,别给忘了。”
然后一点也不客气,她拿着一小篮黄瓜走了,路上边走边啃,那一声声清脆的响声回荡,路上的人都回头看她。
江盈知就一路走回了摊子上,她也没看人,径直走到锅灶前,把黄瓜拿出来挨个分分,从小梅分到周飞燕,又递过去给陈强胜。
然后突然从桌子底下伸出一只手,人没出来,但手很倔强地往前伸,并从桌子下传来一声,“小师傅,我呢?我还没吃到。”
把江盈知给吓一跳,她看向小梅,小梅啃了一口黄瓜,指了指桌子底下的方兆兴,“中午就来了,一直没走,说是帮忙干活。”
“差点把汤撒在别人身上,”陈强胜无奈,“我就让他修桌腿,他捣鼓了半天,”
陈强胜没再说话,然后从背后掏出一根桌腿。
江盈知默默把视线移过去,那个缺了腿的桌腿被方兆兴用背抵着,她没憋住,笑出了声。
她敲了敲桌子,“出来吧,这桌腿本来就是坏的,也怨不着你。”
方兆兴这才钻出来,桌子被陈强胜扶住,他也没有半点在意,伸出手来,“小师傅你分的啥,我也想吃。”
“吃吧吃吧,”江盈知随手拿给他一根黄瓜,又问,“你很闲?”
“我闲啊,我每天除了吃喝玩乐,也没有别的事情做,”方兆兴说得很坦然,完全没注意一群人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他啃着黄瓜,从自己的钱袋子里抓出一把铜板,放在桌上,他说:“我爹说不要贪小师傅你这点便宜。”
方兆兴想了想他爹的话,把意思完全篡改一遍,然后说:“毕竟小师傅你比我穷多了。”
闻言江盈知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她翻了个白眼,却又无法反驳。
她此时也想抡勺子抽他。
瞎说什么大实话。
暗暗决定下回方兆兴来吃饭,每样菜都比别人贵两文。
不过她倒也没计较多久,开始自己忙自己的,回去后可还有不少事情做。
江盈知正翻着酱料罐,手被小梅撞了撞,小梅语气带了点兴奋,“阿姐,你瞧,渔船回洋了!”
“什么渔船回洋了,”江盈知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点在罐子上,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连忙抬起头,往望海的海面看去,一艘艘渔船从港口驶过来,篷帆猎猎,为首的是最高大的乌船,船旗在海风里飘扬。
原本正在吃饭的食客也急急忙忙起身,有的喊,“船老大回洋了。”
“这日子不对啊,夏至才是回洋期,小暑到这,怎么提早回来了,”有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止他们不理解,河泊所的小吏也都冲了出来,一个个稀里糊涂。有人问,“今年海上风暴多吗?怎么就提早回来了,明明之前几年乌船都是踩着小暑最末来的。”
今年倒是成了所有出海渔船里最早回来的。
陈三明从里头蹦出来,他大喊,“我的税单,我今晚要回家睡的啊!为啥就那么早回来了!”
他愤愤,然后抄起东西,飞跑冲向岸边,其他小吏也赶紧跟上。
顶着一张黑脸的王良从乌船上下来,还没有松口气,就被陈三明锁了脖子,听他恶狠狠地问,“为什么提早那么多天回来!你知道我要写多久的税单吗?我今晚没得睡了!”
王良反手挣脱,他给了陈三明一掌,“你个死小孩,看见我们平安回来就这么不高兴啊!”
其实王良恶人先告状,因为他们确实没有按期,而是比预计提前了十几天。一般来说渔船出海回海都有定数,立夏后出洋,夏至准备回洋,小暑抵达海浦,年年如此。
而这趟算是打了大家个措手不及。
王良面对陈三明的视线,他摊手,“船又不是我说了算,老大说提早回来,我还能按着他的脖子命令他啊。”
正巧王逢年从乌船上下来,他也黑了点,面相瞧着更硬朗了。
然后刚才见到王良还兴师问罪的陈三明,立马笑着凑过去,“小叔,这一趟真是辛苦了。”
王逢年嗯了声,让陈三明都没有办法接话,他又问:“那小叔,你怎么提早那么多天回来了?”
因为陈三明知道,王逢年每次出海最晚回来,就是不想见陈同源。
这次真的很反常。
王逢年收回看向某个地方的视线,他说:“想回就回了。”
陈三明简直咬牙切齿,他想打人啊啊啊。
此时渔港渐渐围起了人,都在瞧乌船,大家面上写满了兴奋。
王良赶紧问,“老大,你回家还是先去花斑岛?”
王逢年看他,意思是两个都不想选。
“走走,上小满那摊子上坐会儿,我们说点话,”陈三明凑过来,他气过了也就算了,这下又高兴起来。
王良猛点头,“走走,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上竟惦记着小满的手艺了。”
反正这里也有阿成几个在,他可以偷偷开溜。
王逢年没走,想想转身回了乌船,下来捧着盆东西。
他从人群里穿过,面色如常,然后当他看见了摊子前的方兆兴,眼神微眯,面色冷肃。
王良在他后头惊讶地说:“这不是那个常跟陈逢正呆一块的缺心眼吗?”
倒是没有瞧到陈逢正。
王逢年没说话,他走过去,到摊子前,毫不费力挤开方兆兴,把方兆兴挤得一个踉跄,退到一边去。
然后他把手上捧的那盆东西放在案板上,动作一气呵成。
王逢年指着枯枝上的绿芽说:“它发芽了。”
从立夏到夏至,从枯枝到长满绿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