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嫁过来难不成她们那嘴巴就不说了,屁!”
陈海珠本来就也很想得开,可西塘关那些妇人嘴巴刁的不在少数,暗地里说他们老陈家真是倒了血霉,断了根。
本来人一过来,婚书一立,娃改姓,再生个孩子多好的事情,偏偏就她王三娘最傻。
这可把王三娘气了个正着,但听了江盈知的话,她不气了,转天一早就把西塘关爱说闲话的女人全喊过来,专气她们。
等人三三两两来了,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疑惑地左顾右盼。有的小声说,王三娘怕不是真越想越悔,找她们支招来了。
王三娘背着手冷哼一声,她说:“你们老说要我别傻,要赶紧地让人给老陈家传宗接代。”
她喊得很响,把江盈知的话重复一遍,“我就问问你们,传的是哪门子的宗,接的是哪门子的代!”
“你生的娃跟你姓了没,传你们的宗,接你们的代没有!”王三娘指着最旁边的矮个妇人,“王翠花,你给他们老周家生了五个孩子,哪个跟你姓了?你那个婆婆也是傻,一家子姓周的,只有你们两个外姓的,她还要来磋磨你,你家里头帮你出过声没有?”
“就这还一天天喊传宗接代,你咋不做产卵的鱼去呢?海里那么大,还不够你生的,天天就来戳我的短,我就乐意这样过了。”
王翠花脸胀得通红,她颤抖着手,“你这人咋这样啊,你说话就说话,怎么还揭人短呢!”
不过一想是这个理,她越想越不是滋味,觉得王三娘跟周巧女怪不得能做妯娌,这嘴巴是真毒。
王三娘瞥了她一眼,哼哼几声,“你们还说别人傻,就可着你们聪明了,至少人家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归她自己姓。一天天的有你们什么事啊,老是过来问问问,烦人得要命。”
当然王三娘对这事心里也躁,但是她输人不能输阵,一定要把这帮子人给说一通才好受。
“再说我夜里要把望海都给哭干了,我就上你家哭去,我去抽了望海的水,全往你家浇,往你头上淋!”
她骂完利落地离开,留下其他一群女的面面相觑,这一通后,明面倒还真没人说了。
但是不管如何,有了王三娘这一通骂,大家真消停了,也懒得再扒别人门缝,偶尔跑过去瞧热闹,谁也不想对上王三娘,但私底下总要说上几句,因为很难有这样的热闹瞧。
对于西塘关来说,是平静的日子偶尔掺杂着热闹和鸡飞狗跳,但是对于出海来说的人,则是偶尔平静,日常惊心动魄。
到了这会儿,乌船已经离开了望海,来到了四面环礁,而不见任何岛的东门海。
也被渔民称为“潮头关”,也有更直白的说法,那就是鬼门关。
暗礁丛生,明礁布海,要过船得掌舵的船老大小心再小心。
王逢年在船的后八尺掌着舵,王良欢呼,“过了,过了,潮头关过了!”
那些划着船的渔民也欢呼,松了口气,在想晚上老王头会烧点什么来,这段日子出海是他们过得最滋润的时候了。
再也没有难吃的咸鱼干蒸饭,有时候能吃得上蒸蛋,虽然不多,一人一小碗加在饭里也足够他们吃得美滋滋了。
还能吃上一碗拌面,那肉酱是真的香,拌一点那一碗面都能吃得津津有味,恨不得舔着碗底。
摇桨的船工笑嘻嘻地说:“我之前闻到绿豆汤的味了,等会儿肯定有绿豆汤喝。”
“一想到过了潮头关,往前是宽洋,我心里就舒坦。”
不过高兴得太早了,放心得太早了。
海面最是风云变幻,西边黑风高,必定有风暴。
远处黑色的云像山一样涌了过来,豆大的雨点根本没有缓冲,在刚过了潮头关后,立即打下。
渔民大喊,“肮脏浪!”
那是他们对于恶浪的称呼,这种极为庞大的浪,渔民除了叫肮脏浪外,又叫海开口,鬼讨食。
划桨摇橹的慌忙从背带里掏出一把白米,全部洒进浪潮里,以祈求海浪平息。
但是很显然并没有用,潮头关难过,东门海难出。
雾气开始席卷,浪潮一浪涌得比一浪高,用来测风速的鳌鱼旗被掀翻,浪把乌船打得左摇右晃,像是海里的手拖着那艘大船,在细细把玩。
原本报风的人也很难进来,王逢年的舵已经失去了方向,他们在海面上飞速打转,翻来覆去。
王良已经控制不住地想吐,王逢年一把拽起他,面色冷硬地说:“现在,你给我把好手里的舵,往西南那边开,你听清楚了,给我把舵牙把住了!”
他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吐意,眼前模糊不清,仍咬着牙说:“我不会倒,舵牙也不会倒!”
王逢年打开门出去,暴雨从头到脚都淋了个透,雨在风的速度下像石子一样砸在身上,浪潮翻涌,放眼望去,模糊而极致的黑色和恐怖笼罩了这里。
在船工束手无策间,滑倒在船面扒着甲板,王逢年吹起了紧急的锣鼓号,在船上军令不如海令,海令一响,爬也要爬过去。
浪头更加凶猛地反扑,王逢年冷静地发号施令,“大树,去开头洞!”
那是乌船上的排水孔,大树赶紧扒着船板往后面赶去。
“阿成,去降长力,晚点再升起!”
长力是升降风帆的主绳,在海上除了掌舵,风帆才是行船主要的,有句话说添帆令如微风拂面,降帆令如冷风扑面。
王逢年继续说:“去,你们去抱住撑风,你们倒了它都不能倒,听明白了吗!!”
几个人齐齐点头,撑风用来支撑着风帆的竹竿,要是它也倒了,那乌船今日将会沉没在这里,他们团团围住了撑风,死死抵住羊角仆,这个固定风帆方向的插销。
另一波人抱住了摇摇欲坠的桅杆,还要死命按住老鼠伏,这是固定桅杆的插销。
任凭风吹雨打都死不放手。
而现在乌船仍旧没有稳住,在浪头里沉浮,原来报风的人伤了眼睛,王逢年自己站在了船板上,望着一面苍茫,足以吞噬他们的海洋。
没有一丝退缩,他努力撑住身体,分辨着方向,让阿成跑回去告诉掌舵的王良。
船在他的指挥下,居然驶回了让渔民闻风丧胆的潮头关。
而不是往东南走,停靠在其他海岛上。
这一切让船工惊惧万分,都闭上了眼,撞礁又遇上这样的天,等待他们的只有船毁人亡。
那一刻,大家都想到了自己的亲人,紧咬着牙不肯哭。
而就在驶近了潮头关不久,王逢年喊:“抛锚——”
抛头锚的船工立即用撬棍起锚,去拉锚缉,那拴住锚的铁链,慌乱间又被浪拍得没力气,竟是抓不稳。
王逢年过来牢牢地握住,在大风夹浪里,抛锚,把锚缉稳准狠扎进了老虎轧了,固定住了锚缉,一气呵成。
船渐渐地在两个夹礁间停了下来,没等渔民欢呼,浪涌得更大,抛锚的被狠狠甩出船头。
全靠他死命地拽住了船沿,王逢年想也没想,飞扑过去拉住他,死命地往上拽,海浪的力量他无法抗衡。
可他却死死地拽着,脚抵在船板上,他作为船老大,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底下的兄弟。
就这样拖拽着,手都麻木,手被划破,血涌了出来,他仍使劲往上拉,海水把抛锚的人往下拽。
直到有更多的人跑过来,紧紧的握住了那个人的手,最
后浪头松口,把人还了上来。
大家筋疲力尽,躺在甲板上,任凭吹风浪打,没力气欢呼,王逢年捂住流血的伤口,缓缓走向后面。
这个位置卡得非常好,原本让人送命的潮头关,如今成了他们在这海暴里的避风所,所有的浪头全都拍在两边成片的礁石堆上,乌船不倒。
船医给王逢年上了墨鱼骨粉,包扎好深深的伤口,那个抛锚的三子喝了药,哭着说:“老大,要不是你,我就回不去家了。”
“我家里媳妇才刚生了孩子呢,她照顾一家老小不容易。”
王逢年说:“你管好自己这条命,不要谢我。”
他换了湿衣裳,穿上过了桐油的油衣去伙舱里。
老王头早就把倒地的粮食收好,正在抹泪,又千恩万谢地感激,炉子那时还没烧东西。
船工全都饥肠辘辘地靠在伙舱里,有气无力地笑着。
王良嘴都是白的,他说:“要不是老大让阿成告诉我返回,这辈子我都想不到,出了潮头关,竟然还有回去的一日。”
偏偏是这个大胆的举动,救了全部人的命。
王逢年的神色仍旧很平常,他闭着眼,缓了缓没有平复的气息。
直到老王头举着油灯,拿着本册子过来,他说:“老大,你给看看小满上头写的,我记得她有一页写过,遇上了海暴吃什么。”
是之前江盈知写完采买之后,又手抄了一遍。
王逢年接过册子,他翻开,在微弱的灯光下他看清了江盈知写的字,很大气。
她的写法跟这里很多人书写习惯都不同,大家是从右到左,她是横着写的。
早饭吃什么,中午、晚饭,甚至下了夜工都有,他看着,手指在一页上停顿,上面写道:如出海运到不可抗力(风暴、大雨、撞礁…),但是没有关系,海神会保佑你们平安无事,晴天总在风雨后。
但平安了后吃一碗热汤面吧,记得喝姜汤。
下面写了热汤面的做法,有一人份的做法,还有三十人份。
一把挂面,猪油,蛏油、虾干、蛏干、一个白水鸡蛋。
真的是很简单的做法,连王逢年自己也会做。
老王头给大家煮了热汤面,大家正是浑身冰冷的时候,哪怕换了衣裳也手脚麻木,又陷在刚才巨大的恐慌里。
这样一碗热腾腾,带着汤水又特别鲜美的面条,吃到肚子里,暖到心里,有的人吃到鸡蛋忍不住哭了出来。
差点没命后又能吃到这样好的东西,真的让人重新有种踩到了地上的真实感,觉得自己活了,而不是陷入冰冷的海水里,整夜不眠。
外头的海浪仍然不停歇,海风像鬼哭狼嚎,暴雨如注,可这艘船安稳地停留在这,大伙吃着热气腾腾又鲜美的汤面,喝一碗带着点辛辣的红糖姜汤。
王良一边哭一边吃,“我这辈子都谢谢小满。”
王逢年给自己调了碗热汤面,他吃着,那么温暖,不管是心还是肚子,他想起了那天夜里的干拌面。
真的很叫人怀念啊。
今日是小满,他在昏暗的烛光里露出点笑来。
他无声地在唇齿间念了一遍,小得盈满。
或许应当是,得小满胜万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