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睡不着,跟在做梦一样,”陈强胜挥着蒲扇也小声附和。
周飞燕笑了笑,她又说:“我到了这,是给我们娘俩谋个活路,我真的很想答应你什么,可是眼下应当是不能的。”
“什么寡妇再嫁,想对孩子好再给她找个爹,我想过很久,”周飞燕叹了口气,“但是我没办法。”
“我知道现在这个世道,要想不被说闲话,我想跟你在一块,就得成亲,上婚书。带着秀秀到陈家去,然后过个一两年再生个孩子,日子稳固,对我对秀秀都要有依仗不少。”
周飞燕看着陈强胜,她面色很复杂,“但我也说不好。”
“我暂时也没法要第二个孩子,不是不能生,而是我又有了孩子的话,”
该怎么说呢,这第二个孩子注定会在很多关照下长大,周飞燕也没有办法保证,她的心就一定不会偏。
那么她又对得起跟她过了五年苦日子的女儿吗?
生下来那么小,亲爹不疼,亲奶不爱,日夜咒骂,恨不得小孩跌进海里淹死。
哪怕周飞燕很自私,她很想跟陈强胜再续前缘,但她依旧能说出口,“我也跟王婶早早说过,以后孝敬她和叔,但是以后成亲再生个孩子,这会儿真不行。”
她就想早早地说开,一点也不想拖着陈强胜,不想给他和陈家,在这上头一星半点的希望,她当然觉得很对不起陈家人,又觉得自己不应该,两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她每天都坐在那里想很久。
陈强胜紧紧握住周飞燕的手,告诉她,话语温和,“我明白的。”
“这样很好,小燕你有自己的家,带好秀秀,我也能兼顾你,还能自己孝顺爹娘,我以前也很不是样子。”
“以后我挣的钱,给爹娘一半,给你一半,我们也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等秀秀再大一点,要是你还愿意成亲,那我们就再说。”
他已经完全想明白了,嫁娶对两人来说都不是最好的,但是现在已经比以前又要好太多,没有什么旁的可求。
别人要说就让他们说去吧。
周飞燕并没有答应,“你的钱留给王婶王叔吧,这么多年,他们很不容易。”
当然,这件事只两人说定了,还没有跟其他人说,等晚上吃了饭再谈,其实王三娘和陈大发都看得很开。
也许心里总有点不好受,但折腾了那么久,不管怎么样两人都知足了。
夜里江盈知掌勺,王三娘离她很远,连忙都不来帮,只在旁边劈柴,一看见她倒的那个油,心里直抽抽,简直把油当水来用。
没办法,难得做点炸货,总要多一点油的,还好豆油也算不上很贵。江盈知用铲子翻着锅里炸到金黄的墨鱼丸,还有肉丸。
旁边小梅摆弄着盐水虾,她自己剥了一个吃,原本想着要么咸,要么淡,没想到嘬着外
皮稍咸了点。
里头的虾肉入了味,不过分的咸,还能吃到虾肉的鲜甜,紧实弹牙。
她洗了手又剥了一个给江盈知吃,正好炸沙蟹也被捞出,沙蟹小,要面糊裹一圈炸着才好吃,咬起来连壳带肉都是酥的,咯吱作响。
小梅忙喊:“秀秀,海娃,顺子,都出来,先分给你们三个尝一点。”
海娃拉着周秀水走过来,一下午就混到一块去了,都是光瓢脑袋,也难得生了点情意。
“慢点吃啊,别烫着,来一人一个,”江盈知挨个夹到碗里,又顺手摸了摸周秀水,“吃去吧,多吃点。”
夏天做饭热,哪怕有小梅在旁边打扇子也热,江盈知没做太多,做了点炸货,一小盆盐水虾,还有凉粉和洋菜膏。
另外王三娘买的一只白斩鸡,周飞燕回去拿了一罐糟鱼,她做其他菜不行,糟鱼手艺还成。
“来吃饭,飞燕和秀秀到了我们这,那从前的事我们都给封了嘴,不要提了,”王三娘说得很豪迈,端起碗喝了口。
她还当自己喝的是酒,其实是石花菜熬的水凝固后,打散冲的糖水,一块又嫩又滑的东西进到她嘴巴里,差点没呛到。
咳了几声,又说:“怪好喝的。”
一桌上的人看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小孩喜欢吃炸货喝这个,小梅老爱夹点东西给秀秀,她每夹一次,等会儿海娃就端起碗,眼巴巴地看过来。
让小梅也是好笑,给他挑了两个又圆又大的丸子,这才堵住了他的嘴。
大家都没有特别热情地对待周飞燕,因为那是对待客人的。
倒是江盈知特意让周飞燕尝尝她做的凉粉,石花菜整块凝固以后,水放得差不多,醋去腥又加快凝固,整个像果冻一样弹,但不像洋菜膏那样的软滑。
做的凉粉很清脆爽口,拌了酱很开胃,没有腥味但舌头灵的能尝出点海味。
周飞燕有点想哭,她努力压制着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多好东西,要不到了这里来,可能今晚吃的还是番薯糊糊呢。”
“以后吃到好吃的时候多着呢,”江盈知问她,“你觉得这个摆摊去卖怎么样?”
王三娘接话,“多好的东西啊,你不是一惯想上什么就上啥,想卖啥就卖啥,还问起人家小燕来了。”
江盈知咬断了凉粉,她说:“我这不是想给小燕姐谋个路子吗,我早就想过了,这玩意便宜又好做,费不了太大的劲,煮一煮放一夜就好了的。”
“小燕姐,你要是觉得好,那我就教你,你在我们摊子边卖正好。”
周飞燕光是一想就下了决定,她很有魄力,“我不要你白教,已经占了你那么多的好处,你当是我到你这买的,你说个价。”
其他人也没拦着,都乐呵呵的,招呼着几个小孩赶紧吃,不要听大人谈事情。
最后商讨定下了二两,要是可以江盈知一点都不想要,但是她得顾着别人的自尊。
周飞燕也说,即使江盈知没教这个法子,自己也能赚钱,就是渗人了点。
她会做纸扎,给阴间人用的,大伙嫌晦气她不嫌,她是去赚钱的。
不过那个怕孩子吓到,还是这个法子好,她一想到以后的日子,简直都睡不着。闭了眼又慌忙睁开,能摸到实处才安心,如此反反复复,反正没睡好。
第二日早早起来忙活,她已经过了以情爱为主的年纪,生计才应当是最要紧的。
她不许陈强胜来,做别人帮工要有个样子。
不管是凉粉还是洋菜膏都很容易上手,昨儿做好,今日就能拿去卖。
只是她去也戴了个帽子,指指自己的脸,跟江盈知几个说:“我倒不是嫌弃,就是怕吓着来买东西的。”
周飞燕还要把周秀水带上,小梅立马说:“那可太好了,你把秀秀带上,我也把海娃带上,让两个一块到摊子上玩。”
“不然老是麻烦伯娘带他,现在屋子还在造,屋里没人也不怕。”
都没有人拒绝,如此欢欢喜喜到了摊子上。
扇着蒲扇来吃饭的蒲扇佬啧啧,“今日是一家子都来了啊,这么多人,咦,这卖的啥?”
他指指冰在水里的盆子,包了层纱布,只露出一点点晶莹的东西。
周飞燕也很客气地回,“是洋菜膏。”
陈强胜忙着洗碗,闻言立即道:“王哥你来点不,两文钱一碗,还浇红糖汁。”
“来一碗,那个也来点,”蒲扇佬转头跟江盈知说,“我可没有不照顾你生意啊,你们是一家的,我都吃点,两头照顾啊。”
江盈知递给他一碗肉酱,“拿去拌着吃吧,你照顾我们生意,我也不能太小气。”
蒲扇佬立即笑了,单手接过,“这还是我占便宜了。”
等他坐下吃到了周飞燕拌的凉粉以后,他喊,“这粉好,吃着比那水索粉还要滑,那个只有面味,这个有股海味。”
“小妹啊,再拌两份,我拿家里吃去。”
阿青来的时候,又瞧见了蒲扇佬,笑道:“你那蒲扇店离得那么远,难为你还能日日走过来,有口吃的,连蒲扇都不卖了啊。”
她看看新摆出来的摊子,又看看后面蹲在地上玩叠贝壳的周秀水和海娃,她好奇,“这几人是?”
江盈知介绍,“这是我小燕姐,后面是我弟弟妹妹,带出来一块玩,你家小囡要是没事,也上这儿玩,给她吃糖水。”
“哎,正好,天天待铺子里,连个玩伴也没有,我把我家小绿给叫出来,正好新买了个纸叫鸡,里面有芦管的,吹起来吵死个人,”阿青急急忙忙说,“你要让她来的啊,我让她来祸害你们了。”
小绿很快就一蹦一跳地来了,梳着好几只小辫,脸晒得很黑,见天的在外面疯跑,她嘴巴很甜,“小满姐姐,强子哥哥,小梅姐姐。”
不认识的周飞燕,她就喊,“大姐姐。”
就一溜烟跑到后面去,跟海娃和周秀水玩去了,小孩子总是很容易凑在一块玩的。
然后,来吃东西的食客就听见了一曲“乱弹。”
海娃吹着海螺,小绿坐中间呜呜哇哇吹着叫鸡,周秀水吹不响小海螺,只能甩着两个竹片,小小的脸上全是笑。
可真要吵死了,但又很热闹。
尤其是说书的陈大爷就爱跟着仨孩子一块闹,三个孩子吹,他就说起书,抑扬顿挫,摇头晃脑的,直把坐着吃饭的都给听入迷了。
来混口免费糖水的渔民,蹲在旁边也不觉得难受,更不觉得这个酷暑炽热,忙叫着好。
周飞燕原本出摊的忐忑不安全都放了下来,跟江盈知说:“这里的人真好。”
江盈知说:“以后大家认识你了,那就更好了。”
她喊,“别吹了,嗓子给吹哑了,来,小孩过来喝糖水了。”
来摊子上的小孩多,除了把之前那批租的碗买了下来后,江盈知也买了些小碗小勺,给小孩吃正好。
三个就老老实实坐在小桌子旁,捧着碗洋菜膏,乐呵呵地吃,再也不吵了,再吵就没有甜水吃了。
这整个白日,除了热,但充满着快活劲,不管是收了摊后,在船上吃着糕团的海娃和秀秀,又或者是反反复复数着钱的周飞燕。
而今天的日子是昨天的她无法想象的。
自打这日后,大家也渐渐知道了,摊子上又多样吃食,又多了个人,慢慢的在交往中接纳。
倒是有天王三娘来找江盈知,很是生气的样子,后来不知道江盈知跟她说了什么,又拍着手,满脸带笑地离开。
原来大家忙着出摊,一天到晚也跟西塘关的人碰不到几回面,住的又那么偏,闲言碎语总传不到那头去的。
但是王三娘可就住在西塘关正中,就周飞燕过来这个事,谁碰见她都要拉扯两句,不戳她心窝子就难受。
原先呢,她还能好声好气地同陈海珠说:“我知道两个孩子的打算,我都活到这把岁数了,连强胜一辈子打个光棍我都能接受。”
“以前我是很要
强,看着小燕出嫁,我巴不得强胜立马能找个更好的来,我那时可不是盼着传宗接代,结果那些人咋说的,都说我家风水差,这样的事都能碰上。”
“现在人来了,对我家强胜也还有情意,难不成我就要立即做个婆婆,让人家嫁进来,给孩子改名。”
“那真是说笑了,我家陈强胜有啥,他是有钱有权有好房还是有条好腿啊,小燕能愿意跟他过下半辈子,我就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