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落花风弄清秋雨

孤城闭 米兰Lady 40694 字 2024-12-15

一直没人告诉她今上病情,因为众人既要遵皇帝命令,也要顾及今上违豫的消息会对公主造成的影响。那时公主自己也景况不佳,而且今上的病说起来跟她也有一点关系。

如今见公主精神渐好,苗淑仪蓄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啜泣着告诉了女儿今上的情形。

公主听后既震惊又伤心,立即赶去福宁殿见父亲。那时今上仍在闭目睡着,公主跪在他病榻前,轻轻唤他:“爹爹。”

今上徐徐睁开眼,迷茫地盯着女儿看了半晌才认出来,向她伸出一只手,喃喃唤道:“徽柔……”

公主双手握住他的手,温言应道:“爹爹,徽柔在这里。”

今上反握女儿的手,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现,那么用力,像是欲抓住唯一可维系生命的东西。青白干裂的嘴唇缓缓颤动,他看公主的眼神空濛而悲伤:“徽柔,爹爹只有你了……”

公主微微仰首,好似要让眼泪倒流入心,再压抑着哭音,尽量对父亲微笑:“爹爹,琼林苑、宜春苑的花儿又开了,你快好起来,带女儿去看。”

从此公主每日大部分时间皆在父亲身边度过,与众嫔御及秋和一起精心侍奉他饮食起居,后来今上情绪渐趋稳定,但精神始终不佳,且不时有晕厥状况发生。

文彦博与几位执政每日入省福宁殿,在今上神思清宁时于病榻前奏事,今上说话很困难,大抵只是首肯而已。

文彦博见太医疗法收效甚微,便亲自过问治疗细节,多次与太医及御药院宦者研究方剂疗法。有一次,他忽然想起张先生针灸之事,在细问张先生针灸详情及对今上病情的看法后,他又召来众太医,与他们商讨继续用针灸术为今上治疗的可行性。

众太医谨小慎微地表示,针灸理应有效,但穴位微细,一丝错不得,须精于此术者施针方可。他们相互推辞,都不愿意出面主治,最后张先生第二次主动请缨:“若相公信任茂则,茂则必将尽力而为,以求主上早日康复视朝。”

在慎重考虑后,文彦博答应了他的请求,但此刻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今上是否愿意配合。

为此张先生求见公主,将情况一一告之,恳请她说服今上同意治疗。

公主这时已知今上指皇后与张茂则“谋逆”之事,便很踟躇,对说服今上这点并无把握。我明白她的顾虑,遂建议道:“每日黄昏后,官家都昏昏欲睡,神思恍惚,不怎么认得人。若张先生此时蒙面入内为他施针,他未必会知道是谁。这期间公主守护在官家身边,不时安慰,或可令他接受治疗。”

这事便如此进行了。在张先生进今上寝阁之前,公主已轻言细语地劝过父亲接受她寻来的民间良医治疗,说那人行的是灼艾法,但须在脑后轻刺两下,就像蚊虫叮咬一般,有些肿胀,却不会太疼。今上迷迷糊糊地,随口答应了,公主遂让张先生入内。

张先生蒙着脸,跪下请安。自缢之后,他声音尚未复原,很低沉沙哑,今上应该没听出是他,但看了看他蒙住的脸,显得有些困惑。

公主立即向他解释:“爹爹,此人多年前在军营中犯过点小事,受了黥刑,脸上有疤,为免爹爹见了不安,所以女儿让他蒙面进来。”

今上点点头,按公主的请求,俯身躺下,闭目。

当张先生的金针刺入他脑后时,今上忽然一震,睁大的双目中有惊惧之色,动了动,似想翻身而起。

公主及时按住了他,一手抚他背,一手握他手,和颜安慰他:“爹爹,女儿在这里,女儿在这里……”

今上的呼吸在她的温言安抚下逐渐平缓下来,公主继续轻声说:“没事的,再过一会儿就好了,爹爹马上会好起来……”

在公主语音构筑的宁和氛围中,今上又闭上了眼睛,静静俯卧着,以一位病人所能呈现出的最佳状态去配合张先生的治疗。

然后,寝阁内的时光仿佛凝固了,几乎所有人都保持着静止的姿势,包括病榻中的皇帝和他身边的侍者,以及坐在不远处珠帘外的宰执与皇后。旁观者连眼波都锁定在今上一人身上,只有张先生针尖的微光、起伏的手势,尚在这无声空间中流动。

当最后一针拔出后,张先生退后,示意公主扶今上翻身仰卧,今上却瞬间睁开了眼睛,自己撑坐起来。

起初眼中阴翳已消散,他看上去双目清明,颇有神采。环顾室内事物后,他微笑对公主说:“好惺惺。”

这话是指耳目明晰,头脑清醒。珠帘内外的人闻言都喜形于色,纷纷下拜祝贺,惟张先生一言不发,趁众人笑语间悄悄退了出去。

翌日,今上圣体康宁,起身行动,甚至不须人搀扶。宰执入见,他亦能从容出言应对,连日重病竟似减去了大半。

往后几日,公主仍旧侍奉于父亲身侧。一日清晨,今上饮下公主奉上的汤药后,忽然问她:“那天为我治病的黥卒在何处?不妨召来,我要赏他些东西。”

公主迟疑,道:“他现已不在宫中……”

“哦,那他在哪里?”今上追问,又道:“无论他身在何处,都要把他找来。既立下如此大功,不能慢怠了他。”

“是……”公主答应着,但也许是在想如何应付父亲这要求,她脸上神情颇不自然。

今上一直观察着她,不由一哂:“那人,是茂则罢?”

公主愕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好。而今上并非真是在等她答案,自己说了下去:“当他用针刺入我脑后时,我立即意识到施针的人是他,因为针刺那同一个穴位的感觉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很害怕,差点又想起来抗拒,但是,徽柔,你告诉我你在我身边……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你一定不会害你爹爹……想到这里,我略感安心……”

说到这里,他又自嘲般地笑笑,道:“其实,那时我也有个现在想起来很可笑的疑问:万一你是在跟着张茂则害我呢?后来转念再想,如果你都在琢磨着害我了,那我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是好是歹何必再管,不如就任你们摆布了罢。所以,我最后完全没反抗……”

这些话,他一直在笑着说,却听得公主很难过,此时不禁唤了声“爹爹”,似想解释什么,今上却以指点唇,示意她勿言,再微笑道:“什么都不必说,你想说的,爹爹全知道。”

公主挨近父亲,抱住他右手臂,带着一抹恬静笑意,将头倚在了他肩上。

今上亦衔笑安享着这一刻宁和时光,须臾,侧首顾我,温言吩咐:“怀吉,你去请茂则过来。”

待张先生入内,今上对他道:“彦博向朕夸赞你在朕寝疾之时扶卫侍奉之事,且你又以金针治好朕此番重疾,朕理应论功行赏。今迁你为入内内侍省押班,往后皇帝殿阁百官进见,常侍于朕左右,所辖事务,可上殿进奏……”

他话音未落,张先生已顿首再拜,道:“陛下,扶卫侍奉,乃臣分内事,未获陛下许可便施针灸,更是犯上重罪,陛下宽仁,未追究臣罪责,臣已感激涕零,岂敢再邀功请赏,安处要近!臣入侍天家三十多年,一事无成,反受国厚恩,屡获升迁,实在惭愧。因此,臣恳请陛下,以臣补外,授臣外官末职,放出京师。臣伏蒙圣恩,必将恪忠职守于外郡,力求略为君父分忧。”

10.折翼

今上不是没有出言挽留,但张先生一再坚持,考虑两日后,今上从其所请,传诏:内西头供奉官、勾当御药院张茂则转宫苑使、果州团练使,为永兴路兵马钤辖。

“先生此去,几时归来?”我私下问他。

他惟一笑,并未回答。

然而他表现得像是不打算回来了。他取出所有积累未用的俸禄分给下属,那是很大一笔钱,但多年来只被他堆在角落里,成千上万缗,竟似从未蒙他细看,大多连包装上的封条都没拆开过。

与钱一起被他馈赠予人的,还有许多帝后赏赐的布帛珠宝古玩,最后他房中变得空空荡荡,连好点的家具什物也都被人取去了,而他要带走的行囊中,除了公务文件,便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几缗必要的路费。

他没有忘记我,启程前一天特意请我过去,精选了几块上等古墨、端溪砚,以及他珍藏的龙凤团茶给我。我谢而不受,看看他内室尚保留着的那三口大箱子,道:“这些箱子,先生也带走么?若要留于宫中,便交予怀吉暂时保存罢。”

他明白我的意思,道:“怀吉,谢谢你。我也想把这些箱子托付于你,但不是请你保存,而是想请你代我把它送给一个人。”

我颔首,请他明示:“送给谁呢?”

“官家。”他说,又补充道:“等我走后再送去。”

我回阁中时他送我至门边,我问他翌日何时出宫,他浅笑道:“很早,你这些日子也累坏了,多歇歇,别来送我。”

我没有坚持说要去送他,并非真想偷懒或心态凉薄,而是很害怕又经历那种离别场面——宫墙禁门两相隔,故人天涯远。

此刻想到他即将远行,且前途茫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我已异常难受,随即朝他屈膝,含泪行庄重的四拜礼以告别。

他以手相扶,和言嘱道:“你也多保重。”

当我转身欲离去时,他忽然唤住了我,垂目思量须臾,再注视我,道:“你少年时,曾问我,我的乐趣在哪里,最大的心愿是什么。现在,我可以回答你。”

“我最大的心愿,是做个正常的男人……但此生注定是无法实现了。我们这样的宦者,所能拥有的理想和身体一样,是残缺的。”他平静地说,徐徐侧首顾室内——案上花瓶中仍供着那枝现已枯萎的素心腊梅,“不过,我找到了一个值得的人,她近乎完美无缺,应该拥有圆满的人生。我希望助她实现她所有的心愿,乃至为她死,为她生……如果说我的生涯尚有乐趣的话,那这就是了。”

为她死,为她生……我琢磨着这句话,黯然想,他确实是做到了。

“可是,”我对他如今的决定仍感不解,“既如此,先生又何苦自请补外?远离她身侧,将来如何再助她实现心愿?”

“现在,我必须离开。”他未尝讳言,“我离她越近,她最珍视的那人就离她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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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我照常随公主定省中宫,着意观察皇后表情,并未找到一丝特别的情绪,例如忧郁哀伤之类。

她沉静依旧,显然不曾出去送别张先生,甚至在与我们的言谈中也没提到他一句,只是和颜说着常说的话,细论今上日常喜好,叮嘱我们照顾好他。

不过这一天,她的殿阁中飘满了素心腊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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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把那几个装满飞白故纸的箱子送到福宁殿时,殿前桃李花次第新开,已是春意盎然。

我带着运送箱子的几名小黄门轻轻走近,透过那红红白白的深浅花枝,见今上倚坐于廊下临时设的软榻上赏花,着纶巾,披鹤氅,虽形容清减,但神情清朗,意态闲适,已不见病颓之状。

而秋和此刻伴于他身边,想是今上要查看她手心伤势,她侧跪于软榻旁,将手伸至他膝上,今上托了,以指轻抚那些伤痕,不胜怜惜。

有风乍起,秋和的绫纱长裙与轻罗对襟旋袄较为单薄,受凉之下,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未及告罪,今上已展开鹤氅,揽她入怀,为她蔽风。

这情景令我放缓了步伐,略为延迟,才走了过去。

秋和一见我,立即站起,退至今上斜后方,绯色满面。

我向今上施礼如仪,然后转朝秋和一揖:“董娘子……”

自皇后呼她为“董娘子”之后,所有宫人都明白了此中深意。在今上违豫、皇后闭阁期间,秋和便以嫔御身份侍奉于今上病榻前。如今,今上已改她为御侍,封号是“闻喜县君”,她宫籍上的名分已正式从女官转为了天子嫔御。

看来她始终未适应这新身份,见我施礼,她下意识地裣衽还礼,浑然忘记她现在也是我的主子了。

为免秋和尴尬,我没有多看她,旋即命小黄门搁下箱子,向今上说明了张先生献礼之意。

“这其中,是何物?”今上不解地问。

我托辞说不知,今上遂命人打开了箱子。

那千百卷飞白残篇被取出,相继展现于今上眼前。细看数十卷后,他的表情亦从起初的迷惘、随后的惊讶,逐渐转化为最终的黯然神伤。

这也证实了我心底的猜测,关于这些墨迹出自谁笔下。

在十几二十年的漫长岁月里,她躲在他看不见的殿阁中,一笔笔地写,而另一个他,悄然立于她身后,一卷卷地收……此间隐事,欲说还休,倒是这一堆故纸,虽然永远保持着沉默的姿态,但却可被视为最值得信任的知情者,铁证如山,胜过旁人千言万语。

“守忠,”今上后来开言,唤过殿前侍立的任守忠,“你折些花枝给皇后送去,为我传几句话:今日风和日丽,玉宇清澄,想必晚间夜色亦好,何不同往后苑水殿,共赏松间明月?”

这是个完美的结局,我庆幸未负张先生所托,遂告退离开,多日来暗淡的心情终于因此蒙上了一抹亮色。

出了福宁殿宫门,忽听见秋和唤我。讶然回首,见她已跟了过来。

“我送送你。”她轻声说。

我忙应道:“不敢烦劳董娘子。”

她低首,道:“私下听你这样唤我,我真难受。”

我无语。好半天,才问她:“秋和,你快乐么?”

她踟躇良久,这样回答:“官家对我很好。”

我点点头,目光落到她袖下半掩着的手上:“你的伤好了么?”

她徐徐伸出受伤的左手,掌心向上,朝我展开:“你是说这个么?”

她莹洁如玉的手心和指腹上多了两道丑陋的伤痕,虽已结疤,但疤痕翻卷突出,触目惊心。但这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当日看她伤势,很多人都以为她会断指。

面对她的问题,我颔首称是。

她淡淡一笑:“这,是折断的翅膀,好不了了。”

我一怔,没立即明白她的意思。

她举目追寻天边雁字,怅然道:“怀吉,我被困在这里,再也飞不出去了。”

11.繁塔

违豫风波平息后,李国舅夫人入宫,向今上暗示李玮及公主年岁渐长,到了该完婚的时候。今上遂下令拨资修建公主宅第,交由李玮监工,稍后再议婚期。

不久后,一些惟恐天下不乱之人把一份朝报刻意“遗失”在仪凤阁门前,上面载有谏官范镇弹劾驸马李玮的章疏内容:“驸马都尉李玮家指使小底,已至四五十人,门下出入举人,皆豪室子弟侥幸无赖者。又修建主第,功役过甚……李玮年少,正当向学,而多使侥幸无赖之人在其左右,修建居室,复大僭奢,非所谓纳之于善也……”

这份朝报后来被送到我手中,当时张承照在我身边,凑头过来看了,笑道:“这些事其实是驸马的娘上次入宫时显摆出来的。听说她向官家夸她儿子,说他往来无白丁,朋友都是豪门世家子弟,李玮跟他们交际,服饰用度都不输给他们,出入有好几十人前呼后拥,俨然也是个翩翩贵公子……她还特意向官家多讨了块地,说是驸马想在公主宅里建个击丸场,官家也还真答应了。”

我问张承照:“这些事,宫中人常议论么?”

“可不是么,”他说,“国舅夫人刚走,官家身边的人就暗暗笑开了,说她家凿的纸钱变成了真银子,就不知道该怎么花了,恨不得贴在脸上,堆到身上,让所有人都看见。”

我点火焚烧这份朝报,再告诫他:“别在公主跟前议论这事,不能让她听见。”

他连声答应。但知道此事的人不少,想必也有几个长舌的对公主透露了一些消息,往后几天,公主明显比以前抑郁,除定省帝后之外皆闭门不出,经常怔忡不语,有时抚擘箜篌,弹着弹着就有泪珠零落。

官家康复后,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再提公主拒婚及曹评之事,就像这事从未发生过,包括公主自己,所以她对那桩婚姻的不满只能转化为沉默的悲伤,蚕食着她的快乐与健康,让她一天天地憔悴下去。

苗淑仪看在眼里,很是心疼,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终日求神拜佛,烧香祷告,每次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清她具体是在说些什么。

有一天,她对公主说,今上和公主卧病期间她曾去天清寺,在定光佛舍利前许愿,祈祷夫君女儿早日痊愈。如今心愿实现,应该前去还愿,公主亦应跟她同去,以示虔诚感恩之心。

公主对此事毫无兴致,但架不住母亲劝说,终于同意随她前往。

天清寺建于后周世宗时期,中有一名为兴慈塔的寺塔,供奉定光佛舍利,但都人俗称其为繁塔。塔身甚高,东京有民谣曰:“铁塔高,铁塔高,铁塔只打繁塔腰。”

我与几名内侍、内人随苗淑仪及公主沿着繁塔内道盘旋而上,上攀许久才至佛龛前,此时透窗俯瞰,所见景象真如苏舜钦咏繁塔诗中所说:“车马尽蝼蚁,大河乃污渠。”

参拜舍利之后,公主转顾四周,发现内|壁镶有彩绘佛像砖,其中有一组帝释乐人砖,描绘乐伎演奏琵琶、法螺、羯鼓、铜钹、排箫、横笛等乐器的场景,皆线条流畅,意态灵动,栩栩如生。

公主渐被吸引,逐一细看,而苗淑仪则道:“这里太高,风又大,我有点犯晕,先下去了。”

公主闻言想跟她走,苗淑仪却又摆首,道:“你既爱看这些砖画,就稍留片刻,看个清楚罢。我先去寺中大殿烧香,你一会儿跟怀吉下来就是了。”

言罢她带着其余侍从及作陪的方丈僧人离去,临行前暗暗朝我使了个眼色,目指公主,似有所嘱托。我想总不过是要我照料好公主,遂欠身颔首,示意遵命。

公主继续看乐伎砖画,最后目光长久地停留在画着吹横笛乐伎的那块上面,大概想起以往故事,她幽思恍惚,没有在意后来塔中木道上又响起的脚步声,直到有一人走到她身后,开口唤她“公主”时,她才蓦然惊觉。

转首那一瞬,她不知是悲是喜,脸上的笑容绽现之后又隐去,一把抓住来者的手腕,像是想确认他的存在,又像是怕他突然消失。双目含泪盯牢他,她哽咽着轻声道:“曹哥哥……你好不好?”

曹评微牵唇角,却是笑意惨淡。许久不见,他瘦了许多,眼周发黑,目光无神,远非以前那意气风发的模样。

此刻他轻轻抽手,避开公主的碰触,再退后两步,欠身道:“托公主福,臣很好,谢公主挂念。”

他的举止和语气带有明显的疏离感,不由令公主愣了一下。我疑心这是因我在场,他有顾虑,遂避至门外,但也不敢走远,便在门边侍立等候。

因距离尚近,他们此后的对话仍能听见。随后先开口的仍是曹评,他礼貌而平静地跟公主说:“公主,臣此次是来向你辞行的。臣将前往汜水,为曾祖守墓,以后恐再无拜谒公主的机会,故今日前来道别,望公主多珍重……”

他尚未说完,公主已十分震惊,颤声问:“你要离开京师?为什么?是谁让你去的?爹爹么?还是孃孃?”

曹评道:“公主别猜了,臣是心甘情愿去的,并非为人所迫。”

公主并不相信,声音里已带了哭音:“你为什么要走?再等等,我会想办法的……等爹爹身体再好些,我会求他成全我们……他对我很好,一定会答应的……”

“公主,”曹评打断她,反问道:“你能确定姑父会同意你的请求么?你能保证此前发生的那些不好的事不会重演么?”

公主无言以对。曹评叹了叹气,继续说:“臣以前也曾像公主一样,以为姑父宠爱公主,姑母又是皇后,若我们争取,姑母从旁相劝,姑父一定会答应我们的请求。可是,如今再看,是我们把此事想得太单纯了。”

公主还是沉默着,曹评又道:“那天从国子监回去,我把我们的事告诉了父母。我母亲大惊失色,哭着直骂我不懂事,我父亲倒没惩罚我,只说了一句:‘如果官家肯把公主许给你,十年前他就已这样做了。’然后,他转身去书房,写下了请求解官待罪的章疏……此后我家就被皇城司的人监视着了,出入的每一个人都会遭到盘查……姑父不豫,乃至说出‘皇后谋逆’之语,我们族人得讯,上下惶恐不安。在族长询问之下,父亲说出我的事,族长又悲又怒,不顾重疾在身,亲自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说:‘此番若有差池,且不说你曾祖戎马一生换来的曹氏百年尊荣将毁于你手,连曹氏上上下下数百条人命是否能保全都还不知呢!’”

“爹爹不会那样做的!”公主驳道,“他那次说的只是病中谵言……”

“病中谵言其实跟酒后醉话一样,多多少少都能流露一些内心的想法罢。”曹评道。他的语调一直是波澜不兴的,应是这些天想了很多,此时对公主说的只是心下得出的定论,“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原来姑母并不似我曾经以为的那样,深得姑父信赖,稳坐中宫,不可动摇。而我的孟浪行为更加深了姑父对姑母的误解,说不定,他会认为是姑母让我来引诱公主的罢……”

公主连声否认:“不,爹爹不会有这种想法……”然而,她那不假思索的话语却显得十分虚弱无力。

“你听我说完,公主。”曹评止住她,此时声音很柔和,相较之前的客气疏离,多了几分温度,“我从未想到,我的家族会因我的行为受到如此大的影响……家中长辈焦虑愤怒,父亲愁眉不展,母亲终日哭泣,兄弟被禁足于家中,而曾帮我送伞给公主的妹妹被仓促地许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因为我父母认为,异日若有不测,那人的家族可以保全妹妹的性命……但是最难过的人,应该还是姑母,我无法想象面对姑父‘谋逆’的指责,她在宫中会是怎样一种艰难处境。”

在停顿片刻之后,他又说:“我想,公主这期间的感受,只会比我更差罢。所以,公主,现在一切已经过去了,那就保持现状,我们别再错下去,不要再影响到那些我们所爱的人。”

“那么你所爱的人,包括我么?如果保持现状,我就要嫁给那个愚笨恶俗的李玮了,届时我又该怎样活下去?”公主当即问他。

曹评不语。而此时公主情绪驿动,忽然满怀希望地说:“或者我们逃走,我们从这里逃走,到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去……”

“公主!”曹评朗声唤了她一声,以提高少许的音调暗示她冷静。然后,他说了一句令公主彻底沉默的话:“我很喜欢公主,但是,我更爱我的家人。”

语音由此而尽,塔内青烟幽浮,槛外云水空流,我凝神倾听,却只闻见一些被剪碎的风声断断续续地穿过了佛龛前的静穆时光。

后来响起的,是一声膝盖点地的声音,曹评朝公主下拜:“臣祝公主平安康乐,寿考绵鸿,永享遐福。”

礼毕,他阔步出门,在下楼之前,他朝我深深一揖,道:“梁先生,以后请多费心,照顾好公主。”

12.取暖

再见到公主的时候,她已走至塔外危栏边,立于猎猎风中,垂目视下方万丈红尘,衣袂翻飞,摇摇欲坠。

我立即过去,一把握住她手臂,拉她转身。

她无神的眸子似乎在看我,但眼神空茫,分明视若无睹。

“公主,该回去了。”我轻声对她说。

她点点头,很安静地任我扶着她下楼。

回宫的路上,她依然很安静,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流一滴泪,回到阁中便径直去房中睡下,仿佛只是累了,需要稍加休息而已。

苗淑仪见她睡了,才悄悄问我繁塔中之事,显然她是知情的。我把二人对话粗略说了,她叹道:“这样也好。须曹评亲自跟她说才能让她死心,否则,指不定什么时候她又要跟她爹爹闹去。”

“曹公子这次去,是皇后安排的么?”我问苗淑仪。

她说:“是皇后与官家商议决定的。此前曹评向他们请罪,官家见他醒过神来了,便同意他再见公主一面,跟她说清楚。”

说到这里,苗淑仪又拍着心口道:“谢天谢地!公主好歹是懂事了,听了曹评的话也没哭没闹。本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她一时受不了又闹出什么事来……这事就这样过去了,真是佛祖显灵,阿弥陀佛!”

但我却不这样认为。我知道公主对曹评的感情,也就明白曹评的话伤她有多深。而她平静到连泪都未落一滴,实在太不寻常,倒让我很是担忧。

因此,我特意叮嘱夜间在公主房中服侍的嘉庆子和笑靥儿,一定要多留意公主举止,切勿松懈。

她们答应得好好的,但后来,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半夜里,那两位侍女来敲我的门,带着哭音说:“我们一不留神睡着了,然后,然后……”

那一刻,仿佛心跳瞬间停止,我问她们:“公主怎样?”

她们说:“不知道……不在房中,也不在阁内院中……不见了……”

我立即开了阁门,冲入无边的夜色中去寻找她。

夜间通往外宫城及几处大殿的宫门已关闭,所以搜寻的范围缩小了许多,未过许久,我在瑶津池边找到了她。

她浑身湿漉漉地,抱膝坐在池边岸上,埋首于臂弯中,长发逶迤于地,在幽凉夜风中瑟瑟发颤。

有人简略地跟我说了此中情况:她投水,好在被夜巡的内侍看见,立即救了上来。此后不断有听见动静的内侍和宫人过来,又是扶她又是给她披衣物,但她激烈地挣扎着,拒绝任何人靠近,就那样坐着,连内侍送上的衣袍也被她远远抛开。

我走过去,伸手扶她,她感觉到,看也不看即扬手朝我脸上批来。

我未躲闪,生生受了这一耳光。她这才抬眼看我,旋即怔住。

“怀吉……”她呜咽着唤,双睫下泪光漾动,像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家人。

我朝她微笑,俯身,和言道:“公主,我们回去罢。”

她哀伤地低下头,不说话,但也没有流露反对的意思。

我伸出双臂托抱起她,向仪凤阁走去。她依偎在我怀中,埋首于我胸`前,身上那冰冷湿意透过我干爽衣裳蔓延至我肌肤,我不动声色,搂紧了她,此刻心情也跟她犹在滴水的长发一样,沉重而潮湿。

忽然,两滴有热度的液体渗入我胸`前衣襟,正好是心脏的位置,我不由一颤,像是被灼了一下。

其实那两滴水珠所带的,只是一种正常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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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得知此事,未及天亮便已赶来。

那时公主已换了衣裳,躺在床上,无论苗淑仪如何询问劝解含泪抚慰,仍是一言不发,听见父亲来了亦未起身,而是转侧朝内,闭目做熟睡状。

“徽柔……”今上轻声唤公主,未等到公主回答,他亦未再唤,在她床边坐下,他对沉默的女儿说:“你一定在怨我,为何要拆散你和曹评,让你嫁给李玮罢……记得很多年前,我曾告诉你,我们越喜欢一个人,就越不能让别人看出我们喜欢他。将对他的喜爱形之于色,就等于把他置于风口浪尖上,终将害了他。如今对曹评,何尝不是如此呢?他聪明、多才、善射,还懂契丹语,将来可以做个优秀的大宋使臣,在必要的时候出使契丹。但是,如果你流露对他的感情,要求取消婚约嫁给他,他立即会沦为台谏诸臣口诛笔伐的对象,大臣们会说他是个罔顾道义国法与君国尊严的轻薄狂徒,要求爹爹严惩他,他的前程和你的清誉一样,都会因此尽毁……就算爹爹不顾一切,保他周全,且把你嫁给他,难道又会是个好结局么?本来他身为后族中人,发挥才能的空间就有限,不能领文资职位参议政事,也不能领军挂帅掌兵权。出任使节是曹氏男子所能做的最重要的事,但如果曹评成了驸马都尉,皇帝女婿身份特殊,连出使这种事也不便做了。而且,满朝臣子都会紧盯着他,如果他对朝政多议论一句,在家多见两名朝士,都会遭到台谏弹劾。好男儿难免有大志,不会长期耽于闺房之乐,曹评若娶了你,日子长了,只怕也会为无法施展满腔抱负而感到惆怅遗憾罢?与其将来因此生怨,何不现在放弃,给爹爹留个可用之材?”

一语及此,他不禁叹息:“国朝的驸马都尉,本不是给才士做的。做公主夫婿的人,不需要有经天纬国的才能,更不需要有治国平天下的雄心,你真要嫁个栋梁之材,反倒是毁了人家前程。驸马都尉只要能一心一意待你,伴你无忧无虑、平安喜乐地共度此生,便已很好了。所以,一个善良、稳重、待人诚恳的驸马会比胸怀大志的才子更适合你……至于为什么选李玮……爹爹曾经告诉过你,爹爹是不孝的,章懿太后生前,爹爹见过她多次,但未有一次把她当作母亲看待,反而每每端然稳坐,受她所行的大礼……那时,我以为,她不过是父亲的众多嫔御之一……她是那么善良,从来没有提醒或暗示我什么,每次见我总是低着头,除了行礼时说的套话,并不会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她离宫为先帝守陵那天,拜别之后,她才抬起头深看我一眼,神态温柔,目中也没有眼泪,但是那一刻,她那十几年深锁的悲伤像一阵微风,随着她的眸光一下子拂上我心头……我有这样奇怪的感觉,但还是让她离去了,后来才知道,我当时所犯的,是一个天大的错误……而今的李玮,有与章懿太后一般的性情,虽然相貌并不相似,但他那双眼睛却和太后一样,会在沉默中向人流露他的善意……他是个善良的人,一定会对你好的,徽柔,他会全心待你,尽他所能照顾你,让你拥有平静安宁的生活。”

他停下来,着意看公主,但公主还是纹丝不动,没有一点回应之意,今上垂目,黯然又道:“你不喜欢他,是嫌他愚笨罢?可是适当的愚笨对做皇帝女婿的人来说,未必是坏事……当年我还跟你说过,真的喜欢一个人,甚至也不要让他自己觉察到你有多喜欢他。你问为什么,我那时没告诉你,现在,就一并说了罢……天家儿女,离权柄太近,所以,如果有人接近你,讨好你,你要先想想,他们这样做,究竟是因为喜欢你本人还是喜欢你身后的权柄……那些长伴你身侧的人,愚笨一些倒也罢了,没有玩弄权术的能力,便不会影响到国家,即便他偶尔动点小脑筋,你也可一眼窥破,任他小打小闹,你只当是看戏。但若你亲近的是个有七窍玲珑心的聪明人,便要随时打起十二分精神,稍有不慎,天知道他会利用你的爱恋做出什么事来……因此,你越喜欢他,就越不能让他发现……你并不太会控制自己的感情,那不如一开始就找个愚笨的人罢……”

最后这几句,他说得颇感伤,越说声音越低,几至不闻,神思也渐趋恍惚,不再等公主反应,他徐徐站起,摇摇晃晃地朝外走。

我忙上前扶他,搀着他一路送出仪凤阁。

“明日,你遣个车去瑶华宫,把韵果儿和香橼子接回来。”出了阁门后,他如此吩咐我。

我忙谢恩。他漫视着我,微微笑。

他和善的态度令我忽然有了请他释疑的勇气:“臣也是近身随侍公主的人,公主有过,臣难辞其咎。当初,官家为何没像处罚韵果儿和香橼子那样,把臣调离公主身侧?”

“如果你都离开她了,她会更难过罢。”今上这样说。然后,在我怔忡凝视下,他拒绝了两侧内侍的搀扶,也不愿上步辇,执意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朝福宁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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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走后,苗淑仪又在公主房中守了会儿。折腾了大半宿,她也两眼红肿,十分疲惫憔悴,而今见公主始终不动,也道她是睡着了,反复嘱咐侍女守护好公主后,这才在韩氏搀扶下回房休息。

我不敢辄离,与嘉庆子和笑靥儿守在公主卧室外间。她们也劳动半晌了,又担惊受怕这许久,现在才安静下来,闷坐片刻后,嘉庆子垂下眼睑,头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而笑靥儿也禁不住打起了呵欠,但甫一张嘴便已惊觉,忙向我告罪。

我让她们先去睡,说我一人守着便好。她们迟疑,但在我坚持下,还是去一侧的隔间睡了。

这时,外面开始下雨,我步入里间,检查纱窗是否关好。窗棂开阖间,风露沾衣,寒意浸骨,我寻思着公主罗衾是否足以御寒,便上前探视,却见她双肩轻轻颤动,虽仍朝内,不让人看见她表情,但有压抑过的啜泣声传出,应是在暗自落泪。

我微微弯腰,伸出右臂,把袖子引至她面前。

回来后,我换过衣裳,这袍袖相当干净,还熏有一层衣香。

她感觉到,睁眼看了看,旋即又闭上了双目。

“公主不用么?”我含笑道,“不能再用枕头被子拭鼻涕了——全湿了。”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她大概在思考是继续忧伤的哭泣还是还我以颜色,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给了我一个带哭音的“呸”。

我再次递上衣袖,她亦不再拒绝,拉过去擤了擤鼻子。然后,她转头看我:“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回答:“守着你。”

“谁要你守着!”她蹙眉道,“有什么好守的?”

我想了想,决定跟她说实话:“臣怕公主再寻短见。”

“我死不死,跟你有什么关系?”她没好气地说,“我死了,不会对你有什么坏处。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服侍姐姐,也可以调去别的阁分服侍别的娘子,再或者,申请去秘阁管理你喜欢的书画……好的去处多了,不会妨碍你高升。”

“公主说的没错,”我应道,“可是,若公主没了,臣上哪儿再去找个会写千疮百孔诗词的主子,以改她作品为乐呢?”

公主啼笑皆非,最后选择拍了我一下表达她的恼怒:“大胆,你敢嘲笑公主!”

这句熟悉的话令我们立即回忆起年少时的游戏场景,我们两厢对视,我见她目光渐渐变得柔和,想必我也是。

“我是说真的。”我在她床头坐下,看着侧卧于我身边的她,探寻映在她眸心的我的影子,缓缓道:“给你改诗词,是件很愉快的事……不仅是改诗词,教你读书,回答你的问题,乃至为你捉刀代笔写字作文,都是愉快的……当然,以前做得多了,偶尔会觉得有些烦,但现在想来,连那种不堪其烦的感觉都是快乐的……我想一直守在你身边,为你做所有你想让我做的事。下雨了,为你撑伞,起风了,为你添衣;你读书时,我为你点茶,你弹箜篌,我就为你吹笛;你笑,我就在你身后陪着你笑,若你哭了,我可以随时为你递上一段干净的衣袖……这些事中的每一件,于我而言都是快乐的,所以我很害怕有一天会看不见你,因为届时你带走的,会是我所有的快乐。”

她怔怔地听我说完,顷刻间已泪如雨下。

她这时的眼泪令我手足无措,想自己为她拭泪又怕唐突了她,惶惶然站起,问:“公主,臣说错了话么?”

“哦,没有。”她哽咽着说,“我只是有点冷……”

“臣去取被子来。”我马上说,转身欲走。

“怀吉!”公主忽然唤我,当我回顾她时,她撑坐起来,含泪的眼睛幽幽凝视着我,向我伸出一只手,“哥哥,抱抱我……”

短暂的犹豫后,我复又在她身边坐下。她倾身过来,环抱住我,将一侧脸庞依偎在我胸`前,聆听着我的心跳声,安宁地闭上了眼睛。

我亦渐渐拥紧了她,前所未有地觉得安稳和悦,仿佛她终于填补了我残缺的生命,半世虚空,终于在这种两人相依的温暖里找到了意义。窗外风雨如晦,但就在这幽暗光影中,我心里那双迷茫多年的眼却开始变得通透明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