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的背部立即剧烈地一颤,像是被人猛拍一掌,又好似发生了突然的呕吐。但他随即又安静下来,不再有异常的反应。继续搂着公主,过了片刻才缓缓放开,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向外走。
我留意到,在出门的过程中,他一直以袖掩着口。
我跟在他身后,一直送他出阁门。他步履飘浮,有些踉跄,我去扶他,被他挥袖推开。就在这一刹那,我发现,他唇边赫然有鲜红的血痕。
我尚在犹豫是否此刻出言提醒跟他同来的内侍,他已双足一软,在我面前倒了下去。
5.违豫
今上被迅速送回福宁殿。当苗淑仪带着我赶去谢罪时,他已经醒来,身边聚满了张茂则带来的太医,皇后也在殿中。
彼时皇后亲自盛了碗汤药,送到他面前,正想劝他饮,却被他抬手一挡,药碗打翻,药汁泼了皇后一身。
“我没病!”他恼怒而不耐烦地说。
皇后默然,暂时未顾及更衣,只示意内人先将汤药撤去。
苗淑仪战战兢兢地上前,下拜代女请罪。今上略扫她一眼,仅答以二字:“罢了。”再顾我,问:“你跟徽柔说了我的事么?”
我想他指的应是晕倒在仪凤阁外的事,遂答道:“官家走后,公主复又躺下歇息。臣想待公主醒来,再告诉她此事,届时她一定会过来向官家请罪。”
今上摆首,道:“让她好生将养,不要告诉她。”
后来那几日,今上仍拒绝服药,而气色与精神都越来越差了。
未过许久,新年又至。按惯例,国内朝中发生了不吉的大事,次年都要改年号。“至和”如今看来,显然是个不祥的年号,改元两年,以张贵妃薨为始,又以今上违豫而终,因此,这全新的一年,又换了个全新的年号——嘉祐。
但这新年号并未立即给皇帝带来好运,他的病在新年之后倒有了加重的趋势。
嘉祐元年正旦,今上御大庆殿,观大朝会。百官就列后,内侍卷起御座前的珠帘,让诸臣面见皇帝,今上却在此时暴感风眩,冠冕欹侧,倒向一边。观者大惊,左右侍者忙再垂帘,以指掐今上人中,方才令他苏醒。复又卷帘,匆匆行完礼后,众宦者把他扶回了寝殿。
贺岁之后,契丹使者入辞,朝廷照例置酒紫宸殿赐宴。而当使者入至庭中时,今上忽扬声疾呼:“速召使者升殿,朕险些就见不着他们了!”随后说话亦语无伦次,众内臣心知今上疾病发作,立即扶他入禁中,而由宰臣以今上名义下旨谕契丹使者,说前夕宫中饮酒过多,今日不能亲临宴,遣大臣就驿赐宴,仍授国书。
从那日起,今上便缠绵病榻之上,不能视朝。经宰执要求,改为二府官员赴离禁中最近的内东门小殿起居,每日清晨,在那里见今上一面。
公主的情形也不妙。她还是呈半绝食状态,我与韩氏只能在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哄她喝一点粥,日子久了,她也像是患了重病的模样。苗淑仪请了太医来,开了几服药,但公主更是宁死不喝,终日不是哭就是昏睡,没有半点神采。
我一筹莫展之下忽然想到张先生给秋和施针灸的事。虽然公主与当时秋和的状况不同,但针灸兴许也能为她唤回一点精神,而且张先生在御药院多年,医术应也很高明,问问他意见总是好的。
但连续两天,我找了好几次,从御药院直寻到福宁殿,都没见到张先生。后来我觉得奇怪,问一个御药院的小黄门张先生的去向,他不认识我,很警惕地打量着,问:“你是石都知的下属么?”
石都知是指石全彬,张贵妃当年的亲信,贵妃死后,今上将他迁为了副都知。
虽说我与张先生相识多年,但平日若无大事,我们私下来往并不多,所以他手下的宦者未必每人都认得我。面对这个小黄门的问题,我摇头否认,告诉他:“我是梁怀吉。”
“哦,原来是梁高品,我知道你。”他一下子放心了,微笑着告诉我:“张先生出宫了。”
我追问:“去哪里?”
他回答:“我也不知道。他在宫门关闭前会回来,你到时再来罢。”
我黄昏时再来,果然等到张先生。他风尘仆仆地,目中布满血丝,应是最近奔波劳累所致。
他看见我,即带我入他处理公务的内室,问:“是公主的事么?”
我颔首,将公主情形描述给他听,问他可否施以针灸,他说:“公主这是心病,针灸作用不大……你回去告诉她,她一定会有机会再见曹评,所以现在要好起来。多进食,自然会康复。”
“这……是骗她么?”我疑惑地问。
他淡淡一笑:“不算骗她。他们不会如愿以偿,但一定会有再见一面的机会。”
见他无意详细解释,我也没再就此问下去,但忍不住对他出宫的原因表示了好奇:“先生出宫,是跟今上病情有关么?”
他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向我透露了一点:“我去见了十三团练和富相公。”
现在的宰相是两位以前被外放的大臣,富弼和文彦博。
半年前,宰相陈执中遭御史弹劾,先论其允许逾制追封温成之事,又指他纵容姬妾殴打婢女致死,“进无忠勤,退无家节”,甚至还有人说他与自己女儿私通。这骇人听闻的事不知是真是假,但种种原因相加,最后终于导致陈执中罢相。
那时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今上会借此机会擢用王拱辰。因他倡议追册温成之后,便被今上迁升为三司使,如以往言官在弹劾张尧佐时所说的那样,三司之位,离二府仅一步之遥。
但今上又做了一个出人意表的决定,宣布以富弼与文彦博为相,迁王拱辰为宣徽北院使、判并州。
富弼早有贤名,若不提灯笼锦之事,文彦博亦属良臣,故士大夫听见这消息皆相庆于朝。
现在听张先生提起十三团练和富相公,我已可猜到此间缘由:今上不豫,皇后与诸臣必须要考虑储君之事,而十三团练皇子身份并未确立,异日有变,须获宰相支持才能即位。故张先生连日奔波,应是为皇后传报消息,请富弼同意将来十三团练即位,同时也让十三团练作好登基的准备。
“这是皇后的意思?”我试探着问。
“富相公与皇后皆有此意。”张先生说,顿了顿,又道:“其实,现在今上若能自己决定,也只会是这样的结果。”
6.针灸
回去后,我按张先生的说法,对公主说她与曹评会再有见面的机会。她一听便有了反应,满含希望地问:“真的么?”
我颔首:“张先生跟我这样说……应该是皇后告诉他的。”
这句话像她妆台上的镜子,把帐帷外光源折射到了她暗淡已久的双眸中。她睁大眼睛问我可知这机会在何时,旋即又感羞涩,迅速低下两睫蔽住眸光。
我递上铜镜,浅笑道:“皇后纵让曹公子明日即来见公主,公主也愿意就这样见他么?”
她从镜中看见自己憔悴容颜,吓得惊叫一声,一把推开镜子不敢再看。
我适时地把膳食和汤药送至她面前,这次她没有拒绝。在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进餐服药之后,她怀抱着一枕关于未来的美好梦想沉沉睡去。
四更时,有人叩阁门。我那时已醒来,启步去看,见是中宫遣来传讯的宦者。
“皇后请苗娘子速到福宁殿,有要事商议。”他说,一路跑得面红耳赤,这内侍看上去亦很紧张。
苗淑仪闻声而出,与我对视一眼,目中满是惊惶之意。
“是……官家?”她声音颤唞着问。
“官家又晕倒在殿中,”内侍低声道,“太医投药、灼艾均未能令他苏醒。”
苗淑仪越发着了慌,对我说:“怀吉,快,跟我去看看。”
待我们赶到福宁殿时,大殿中已聚满了人。除了皇后和跪了一地的太医外,还有几位都知、副都知和张先生,以及这两年来常侍奉今上的安定郡君周氏和清河郡君张氏。
我还发现了秋和。她站在殿内帷幕后面,离其余人很远,姿态一如既往地不张扬,像一道淡墨勾勒的影子。
我过去问她此间状况,她压低声音道:“最近官家见宰执本是在五更之后,但今日官家很早便起身,召我过来梳头。梳好后,石都知赶在史、武二位都知之前进来,接他去内东门小殿,一面扶着他走,一面跟他说话。官家刚走到殿门边,忽然重重地喘气,抚着胸口,像是很痛苦。待我跑过去时,他已经晕倒在地。”
“石都知?”这几日陪官家赴内东门小殿见宰执的不应该是石全彬,他却为何今日一早赶来?我轻声问秋和:“你听见他跟官家说了什么话么?”
秋和道:“起初他说的无非是些嘘寒问暖的话,后来走远了,我便听不见了。刚才皇后也问过石都知,他说只是跟官家交流养生之道,并不曾敢多说什么。”
我抬头看看石全彬,他面无表情地垂目站着,脸上看不出一丝异状。
这时俞充仪也赶到了,皇后遂开言对苗、俞二人道:“官家骤然晕厥,药石无灵,太医束手无策。适才茂则建议施以针灸,但须在脑后下针,太医无一人敢如此治疗。茂则在御药院多年,亦学过医术,此前曾给人治过这种病,为免延误治疗时机,遂自荐为官家施针。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二位娘子面面相觑,一时未应,而石全彬倒从旁开了口:“脑后[xué]位非同小可,若稍有闪失,轻则失明,重则不堪设想……娘子请慎重考虑。”
听了这话,二位娘子更不敢轻易表态,面露难色,默然不语。张茂则见状,上前对她们说:“娘子请放心,这种症状臣并非首次见到,亦曾多次为患者于脑部施针,从无失手。若针灸之后伤及官家,臣愿领凌迟之刑。”
石全彬漠然顶了他一句:“咱们这种卑贱宦者的命能跟至尊天子的相提并论么?”
也许是怕他们冲撞出火气,俞充仪立即于此时对皇后道:“妾与苗姐姐都只是官家嫔御,事关重大,皇后在上,不敢多言,但请皇后做主。”
苗淑仪也附和道:“对,对。请皇后决定,我们听命就是了。”
“如此说来,你们对针灸一事并无异议?”皇后问。
二位娘子愣了一下,但还是颔首称是。
皇后再顾周、张二位郡君:“你们也是后宫娘子,说起来,也属皇帝家人,对我的决定可觉有不妥之处?”
虽然很犹豫,二位郡君最终也表示同意皇后决定:“一切但凭皇后圣裁。”
于是皇后当即对张先生下令:“茂则,入内室,以针灸为官家治疗。”
张先生领命,正欲入内时听见武继隆吩咐左右关闭福宁殿前宫门,他当即转身,朗声道:“事无可虑,为何要掩宫门,以使中外生疑?”
武继隆一噤,旋即又命去关宫门的内侍回来。
经皇后允许进内室的人少了一些,除了张先生,只有苗、俞、周、张四位娘子和要为官家解开发髻的秋和。
我与其余众人在厅中等待。张先生开始治疗,未知结果如何,卧室内外都是一片寂静,无人有一点多余的举动,我也保持着静止的站姿,好似拈着金针刺向今上脑后的不是张先生而是我自己,生怕动一动,便会刺破那根非同小可的续命丝。
后来打破这死水般沉静状态的,是一声惊呼。仿佛是在毫无准备之时乍见恐怖景象,那人的声音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与不安。随后响起的,则是两三声女子尖叫。
我不及思索,立刻奔入卧室,见今上披散着头发站在床前,手握一柄利刃,直指他面前的张茂则。地上,散落着金针数十枚。
而张先生静静看着他,右手兀自拈着一枚长针。
几位娘子被吓得面无人色,已缩至室内一角,只有皇后朝今上迎了上去。
“官家,茂则是在为你治疗……”皇后尝试着向他解释。
今上丝毫听不进去,手臂一横,利刃又对准了皇后。
“你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让我死么?”他缓缓说,看着皇后,适才面对张先生时的怒色消去了少许,目中泛出一层泪光,“我以你为妻,让十三娶滔滔,你犹未安心……好,那我就带着你的人上朝堂,你想知道什么,我就让你知道……你给我绳索,我便甘领束缚,这还不够么?可你为何还不放心,私下做出这许多事来,宁愿相信那个阉人都不相信我?”
“是我不相信你么?”皇后此刻亦颇为动容,有泪盈眶,“你如果相信我,会让我这二十二年来如履薄冰,随时准备应对一场又一场突如其来的奇耻大辱么?但凡你对我多点信任,你我夫妻何至于此!”
今上身体微颤,恍恍惚惚地凝视着皇后,须臾,恻然一笑,摆首叹道:“二十二年,真无趣……”
语音未落,已扬手,转腕,把手中的刀对准了自己……
我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立即几步抢过去,欲止住他。怎奈所处位置离他有些远,眼看着他手挥下,正恨自己力不能逮时,忽有一人从今上左侧冲去,在他利刃触及身体之前抓住了他的手。
竟是秋和。那画面有一瞬的静止,令我发现以上印象不甚准确。确切地说,是秋和冲过去,一手抓住今上的手,另一手……牢牢地握住了那片锋利的刀刃。
艳红的血从秋和的手中潸潸而下,滴落在此时宁静的空间,一点一点坠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今上和众人一样,惊讶地看着她,那短暂的一瞬未有任何反应。直到我从他手中夺过刀,他才重又有了意识,推开上前相扶的侍者,阔步奔出殿外。
而秋和像是这时方觉出那钻心的痛楚,弯着腰将手压于怀中,抑制不住的呻[yín]和零碎哭音从她咬紧的牙关逸出,她身子一斜,倒于地上。
苗淑仪与俞充仪忙上前扶她坐起,皇后当即命后面赶来的邓保吉:“快宣外面的太医进来,给董娘子包扎!”
虽然处于这混乱状态中,我仍注意到了,她刚才称秋和为“董娘子”,且说到这三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今上跑出福宁殿后石全彬、武继隆等人已去追他,甚至连周、张二位郡君都奔了出去,而现在,皇后再顾张先生,吩咐道:“平甫,你快去看看官家……”
张先生答应,立即去追。我也紧跟在他身后,循着今上奔跑的方向,一路赶去。心跳异常地快,有模糊的预感:那未知的前方,还有更大的风波会袭来。
这预感没错。今上的目的地是内东门小殿。时值五更,宰执已进殿,我们追上他时,他已握住了出来接驾的宰相文彦博的手,扬声说出一句话:“皇后与张茂则谋大逆!”
7.燕泥
周围宰执闻之色变,惟文彦博容止平和,但问今上:“陛下何出此言?”
今上抚胸,急促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他们与大臣……密谋,要让十三……做皇帝……”
当说到“与大臣密谋”时,他恍恍惚惚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至文彦博一侧的富弼身上。富弼一凛,唇动了动,似欲说什么,但那话语终于还是未能出口,他最后朝今上垂目欠身,保持沉默。
“他们想……杀了我……用针……用针刺入我脑中……”今上语音越来越弱,身体也不住向下滑,左右内侍忙上前搀扶,而后今上闭着双目,呈半昏迷状态,口中呓语喃喃,皆零碎纷乱不成句。
文彦博命人先扶今上入内东门小殿休息,再传太医,然后一顾面前众人,问此间缘故。我见张先生默然不语,便赶在石全彬等人开口前对文彦博说:“适才官家晕厥,寻常投药灼艾法无效,张先生建议以针刺脑后[xué]位,众太医不敢行此术,张先生为免延误治疗时机,才自荐施针,并非如官家所说,是欲伤及龙体。”
一旁的安定郡君亦证实:“确实如此。张先生施针片刻后,官家醒来,侧首看见张先生正拈针要刺他头部,便很惊惶,把脑后扎着的针拔了,迅速起身,持刀相向……可能误以为是张先生……”
她于此止住,未说下去,但语意已很清楚。文彦博沉吟,再问清河郡君:“是这样么?”
清河郡君颔首:“不错。针灸之前,张先生不许人掩宫门,若有异心,当不会如此坦然。”
清河郡君一向温厚良善,侍奉帝后态度恭谨,与其姊大大不同。如今听她这样说,我亦稍感安心。
清河郡君又朝文彦博一福,道:“官家违豫日久,望相公为天子肆赦消灾。”
文彦博亦向她一揖:“这是宰臣职责,彦博敢不尽力!”
然后,文彦博转朝张茂则,道:“以后侍奉主上,勿令他看见金石兵刃,针灸用的针也暂且收好。”
张先生恻然一笑,未曾答话。
此时有内臣自殿内出来,对文彦博道:“官家又在唤相公。”
于是文彦博与其余二府官员皆入内面圣,而适才扶今上进殿的石全彬则又出来,直直地走到张先生身边,道:“适才官家指你谋逆,虽此事未必属实,但为避嫌疑计,平甫可否容我等往你居处一观?”
这意思是要搜查张先生居处,看是否有谋逆的证据。
武继隆见张先生仍沉默着,便也对他说:“我们共事多年,自知你当不至此,但官家既那样说了,宫中人多嘴杂,难免有妄加猜议的。最好还是让我们去看看,将来若有人胡说,我们也好为你辩白。”
张先生僵立于萧瑟寒风中,目光散漫落于前方不确定的某处,良久后,才开了口:“茂则但凭二位都知处置。”
对张先生那清和雅静的居处而言,此番搜查无异于一次空前的浩劫。二位都知带来的小黄门翻遍了房间每一个角落,以至满地狼藉,凌乱不堪,没有一件什物还在它原来的位置。
不过他们没有找到一件足以证明张先生有谋逆之意的证据。本来我担心他们会翻出一些臣子的章疏副本,或者那卷废后诏书,但也没有。
转念一想,自迁领御药院之后,张先生跟随官家上朝,大小政事皆听得清楚,原无必要再存章疏,而那卷诏书,张先生想必已倒背如流,平贼一事后他越发谨慎,应该也不会留在房中。
其间搜到卧室时,石全彬曾发现三个加锁的大箱子,要张先生打开,张先生却不愿意,说:“茂则敢以性命保证,这里面只是些私人物品,绝无违禁之物。”
石全彬根本不信,见张先生执意不开,即命人强行撬开锁,冲上去查看,旋即失望——其中所藏的,只是千百卷写满字的纸张,只字片言,不像尺牍那样具体言事,没有明确的意义,皆作飞白书,功力不等,纸张新旧不一,应是练字之后留下的废纸。
石全彬犹未死心,把每一卷都展开看过了,却还是没发现有任何谋逆之语。于是,只得朝张先生勾了勾嘴角:“原来平甫亦爱翰墨。”
一无所获之下,抄检的人搜去了张先生房中所有的刀刃利器,包括裁纸用的小刀和针灸用品,最后石全彬说了声“得罪”,即扬长而去。
待他们走后,张先生弯下腰,开始一卷卷地重新将那些飞白残篇收入箱中。我和他身边的小黄门从旁相助,四五人一齐动手,却也过了数刻才完全收拾好。
我们欲继续为张先生整理被翻乱的什物,他却摆首,道:“我乏了,想休息一下。你们先回去罢。”
他面色暗哑,两眸无神,确似疲惫之极。我们遂答应,退出屋外让他休息。
我准备回去,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回头,见张先生正自内关门,手扶房门两翼,在合拢之前,他侧首朝中宫的方向望去,目中泪光一点,意态苍凉。
我一怔,隐隐觉得此中有何不妥,却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何感觉。最后还是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行至内东门下时,上方忽有什么东西坠了下来,打中我的幞头之后滚落于地。我垂视地面,看见一小块泥状物,再抬头观望,发现那是门廊梁上旧年燕巢散落的燕泥。
就在这刹那间,我悚然一惊,立即掉头,飞速朝张先生居住跑去。
他房门紧闭,我高声呼唤而不见他应声,于是更不敢耽搁,退后两步,纵身一踢,破门而入。
奔至内室,果然见到了我猜想的结果:梁垂白练,而张先生头颈入环,已悬于梁下。
我当即上前,一面托抱住他双足一面扬声唤人来。周围内侍顷刻而止,见此情景皆是大惊,忙七手八脚地把张先生解下,扶到床上,又是掐人中又是按胸口,须臾,见张先生咳嗽出声,大家才松了口气。待回过神来,又有人跑出去找太医和通知在内东门小殿的宰执。
太医很快赶到,救治一番后宣布张先生已无大碍,开了方子,又嘱咐了这几日照顾他的细则,再收拾医具,回去向宰执通报详情。
张先生苏醒后,平日服侍他的小黄门皆泪落涟涟,问他为何出此下策。而他黯然闭目,侧首向内,并不说任何话。
少顷,有立侍于内东门小殿的宦者来,传讯道:“文相公请张先生至中书一叙。”
我与此前闻讯赶到的邓保吉扶张先生起身,左右扶持,引他至中书省。这时其余两府官员大概还在内东门小殿中,中书内惟文彦博一人,一见张先生,他即出言问:“你做过主上所指的谋逆之事么?”
张先生摇了摇头。
文彦博又再质问:“既未做过,你为何在此非常时期行这等糊涂事,让人以为你畏罪自裁?”
张先生垂目而不答,邓保吉见状,遂代为解释:“因为官家语及皇后,平甫或许是自觉连累了中宫,所以……”
文彦博摆首,对张先生道:“天子有疾,所说的不过是病中谵言,你何至如是?”
见张先生仍不语,文彦博容色一肃,振袖指他,厉声道:“你若死了,将使中宫何所自容?”
张先生立时抬首,似有所动。与文彦博默默对视片刻后,他向面前的宰相深深一揖,适才被损伤的咽喉发出残破低哑的声音:“茂则谢相公教诲。”
文彦博点点头,唤过门外侍者,命道:“去请宫中众位都知、副都知过来。”
很快地,众大珰接踵而止。文彦博目示张茂则,当众说:“今日之事已查清,所谓谋逆,是天子病中谵言,并非实情,茂则无罪。请都知告诫左右,勿妄作议论,日后若有流言传出,定斩不贷!”
他神情严肃,顾眄有威,众大珰不敢有违,皆伏首听命。
文彦博再看张先生,面色缓和了许多,和言叮嘱他道:“以后你还是去主上身边伺候,务必尽心尽力,毋得辄离。”
张先生颔首答应。文彦博又召史志聪至面前,道:“请都知禀告皇后,两府宰执想设醮于大庆殿,昼夜焚香,为君祈福。望皇后许可,于殿之西庑设幄榻,以备两府留宿。”
设醮祈福应该只是个借口,文相公必是见上躬不宁,故欲借此留宿宫中,以待非常。
面对这个要求,史志聪迟疑着应道:“国朝故事,两府无留宿殿中者……”
文彦博便又横眉,朗声道:“如今事态不同寻常,岂能再论故事!”
史志聪大惊,忙唯唯诺诺地答应了,领命而去。
文彦博这才挥手,让众人退去。
8.素心
皇后教旨很快下达,同意两府于大庆殿中设醮祈福。于是文彦博立即调度指挥,设下道场,备好幄榻,与几位宰执宿于大殿西庑。在与文彦博独对深谈后,富弼称病告假出宫,表明不预此间政事。
他此举自然是为避嫌。今上提及皇后与大臣密谋,旁观者恐怕都会猜到这“大臣”是谁。皇后倾向于新政大臣,这是朝廷宫中之人多少都可感知的,即便今上说那句话时没看富弼,大家联系前后因果,亦能想到是他。
对张先生,我始终有些放心不下,怕他此后还会再寻短见,因此次日一大早,我就去他居处看他。而我到达时,他已不在房中,只有一位小黄门在内为他打扫房间。
“梁先生早!”大概是因我昨日行为,他对我十分友好,一见我就微笑行礼,不待我询问,便告诉我:“天还没亮,张先生就已去福宁殿伺候官家了,现在不在这里。”
我仍有点担忧,问:“昨晚,没再出什么事罢?”
“张先生很好,昨晚遵医嘱饮粥服药,并无异状。我不放心,通宵守着他,也没见他有何不妥。”他说,然后看着我,顿了顿,似乎在思忖什么,终于还是决定告诉我:“但如果说不寻常的事,那还是有的……夜间,皇后曾过来看他,带着邓都知。那时张先生已经闭门安歇,邓都知陪皇后站在院内,开口通报,要他出来接驾。可张先生并不开门,穿戴整齐后在门后跪下,说自己已无大碍,不敢有劳皇后垂顾,请皇后回去。皇后走近一些,说:‘你且开门,让我看看,我便回去。’张先生却不答应,只顿首再拜,扬声说:‘皇后教诲,臣已铭记于心,往后必尽力服侍官家,绝不会有一丝懈怠。’皇后听了,不再说话。然后张先生又说了句:‘臣恭送皇后。’便伏拜于地,久久不抬头,直到我告诉他窗棂上已不见皇后影子,他才缓缓起身。”
我听后,不知说什么好,一时只是沉默,目光漫无目的地飘游于室内。最后,案上供着的一枝腊梅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腊梅素黄粉妆,晶莹剔透,色如蜜蜡,呈半透明状,而花心又是洁白的。虽不若红梅艳美,但清芬馥郁,尤过梅香。这时房中已被那小黄门拭擦得窗明几净,花香与未干的水汽相融,越发显得幽雅清新。
见我关注腊梅,小黄门随即解释:“这花是今晨皇后命人送来的……这种腊梅是张先生最喜欢的花。”
我点点头,再问他:“这种腊梅叫什么名字?”
他回答说:“素心。”
张先生闭门不见皇后的原因可能很复杂,而我只能猜到最浅显的一层:避嫌,不让窥探他们言行的人找到他们私下“密谋”的证据。
所以我很佩服皇后,在这样情形下去探望张先生,是需要勇气的。同时我也感慨于张先生闭门不出的决心,拒绝他素心维系的人的探视,需要另外一种勇气。
显然有人一直在紧盯着他们,否则张先生去找十三团练与富弼的事今上也不会知道。因此,虽然张先生与皇后并未见面,但我还是担心此事被跟踪窥视他们的人看到,并借题发挥。
确实有人这样做了,但结局很悲惨,弄巧成拙,丢了性命。
这日上午,关于文相公开了杀戒,下令处斩一位告密者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皇城。
那人深夜求见宿于大庆殿西庑的宰执,举报“谋逆”之事。文彦博一听,即命人磨浓墨于盆,再呼那人过来,亲自执笔浓涂其面目,让人看不出他本来的容貌,待到禁门开启后,唤来侍卫,命将此人押至东华门外处斩。
故此,无人知道告密者是谁。两天后,有人悄悄说,石都知手下的小黄门好像有一个不见了。我不认识那据传失踪的人,不知是真是假,但无论如何,以后宫禁肃然,再无关于“谋逆”的言论流传。
自公主病后,我每日皆会随苗淑仪入省中宫,向皇后禀报公主病情。但有一日,我与苗淑仪正欲出门,却见中宫遣人来传讯:“皇后决定闭阁吃斋写经,为官家祈福,直到官家痊愈视朝。这期间免去宫中诸人定省问安,自今日起,苗娘子暂时不必去柔仪殿了。”
苗淑仪诧异道:“吃斋写经,为官家祈福也不必不见其他人罢?皇后这决定却是为何?”
来者并不敢回答,匆匆告辞而去。但官家违豫,宫中的娘子们忧虑之下越发竖起了耳朵,对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是极为敏[gǎn]的。随后而至的俞充仪告诉了苗淑仪她打听到的消息:“有两名司天官当众说,夜观星象,看出天子违豫,国家将有异变,若皇后效章献故事,垂帘听政,便可保国泰民安。他们还拟了状子交给史都知,要他转交文相公。”
苗淑仪听后微有一惊:“朝中那些大臣最厌烦人提起章献太后当年垂帘听政的事呢。皇后听政,他们能答应么?”
俞充仪道:“现在还不知道文相公是何态度。听说他对史都知笑了笑,然后把状子收了,没多说什么。”
苗淑仪低声问:“这两个司天官是什么来头?以前跟皇后可有接触?”
俞充仪摆首道:“谁知道呢?但前两天,这两人请武都知带他们进大庆殿,候在两府聚集的地方,举着状子对宰执说,国家不应该在北方凿河道,改变黄河流向,以致天子圣体不安。这矛头明显是指向富相公,因为那条河道是富相公决定开的……如此看来,他们应该不是亲中宫的人罢。今天听见他们建议皇后听政的事,我还道是他们忽然转性了,又想讨好皇后了呢……”
苗淑仪再问:“那皇后宣布闭阁不出,不见宫中人,就是因为这个?”
俞充仪道:“没错。听说今晨邓都知挺高兴地告诉她此事,没想到她那时脸色就变了,立即让人传令,说闭阁吃素写经,既不出去也不见闲人,摆明了不想涉政。”
苗淑仪似乎有点明白了:“这两人莫不是想在这节骨眼上火上浇油,引起大臣对皇后的反感罢?”
俞充仪微微一笑,讳莫如深。
苗淑仪尚有个疑问:“但司天官应与皇后没什么见面的机会罢?为何要这样针对皇后?难道是有人指使?”
这也是我想问的,但俞充仪没能回答她的问题,最后作出合理解释的人是张先生。
当我把司天官请皇后听政的事告诉从福宁殿回来的他时,他讶异之下略有些不安,忙问我:“皇后是何反应?”
我据实告知,他才松了口气,道:“若她露出半点喜色,便中小人奸计了。”
他随即告诉我,现任北京留守的贾昌朝素来厌恶富弼,又与武继隆有来往,此前司天官就运河之事抗言,应是贾昌朝假武继隆之手安排的。因此,他们再请皇后听政绝非出于好心,若皇后流露出垂帘之意,一则会引起宰执警惕,二则,若今上痊愈,得知此事,对皇后必会更加防备忌惮,甚至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9.康复
次日,文彦博召那两名司天官入大庆殿西庑问话,不知他与二人说了什么,最后二人出来之时,殿外宫人发现他们满脸惊惧,几乎是抱头鼠窜而归。
之后,文彦博又聚两府官员于大殿内,将二人状子示众,同列官员一见即大怒,高声质问,声彻内外:“这等鼠辈竟敢妄言国家大事,其罪当诛,何不斩之?”
而文彦博则应道:“斩了他们会令此事彰灼,内外议论的人多了,徒使中宫不安。”
这时众宰执已知中宫态度,想必对她亦有好感,于是皆点头称是。
此番议论不避殿内侍者,因此很快传至后宫,当然,这种情况很可能也是宰执有意为之。随后他们更召司天官入殿,文彦博当着众都知及内外侍者的面,公开宣布了对二人的处罚决定:“此前朝廷凿河道,使河水自澶州商胡河穿六漯渠,入横陇故道。你们说这是穿河于正北方,使圣体不安,那如今就烦劳你二人前去测量,看六漯于京师方位是否真是正北。”
这是借测量方位之名将二人贬放了。司天官闻之色变,频频转顾武继隆,望他能代为求情。武继隆也以宫中天文事尚须这两位司天官主持为由,恳请文彦博留下他们。
文彦博诘道:“他们欲染指的,恐怕不仅仅是天文事罢?此二人官小职微,本不敢辄预国事,如今这般僭越言事,必是有人教唆的。”
武继隆默然不敢对。于是那两名司天官便被逐出京师,送去测量六漯渠了。
文彦博对“谋逆”及司天官之事的处理令宫中人啧啧称奇。本来有灯笼锦的事在先,众人皆以为他是温成一派的人,却没料到他会如此维护中宫。
“你说,文相公会不会知道了皇后禁止宫人唱‘红粉宫中忆佞臣’的歌,所以才投桃报李?”张承照问我。
我不认为这是主要的原因。其实文彦博的才能与行事作风与皇后倒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以我的理解,他以前与张贵妃往来,是张氏主动示好,何况有层世交的因素在内,他亦不便拒绝,但就这二位后妃本身而言,应该是大度睿智的皇后更易获他的欣赏与尊重。两个智慧秉性相近的人常会惺惺相惜罢,尤其是不同的性别抹去或淡化了竞争关系的时候。
另外,他一开始就不把皇后联络未来储君的事当谋逆看待,可能是因为他亦觉得此时考虑储君问题是适当的,皇后并没做错。后来,宫中有传闻说,其实文相公也在暗中准备,起初便已与富相公议妥,今上若有不测,就让十三团练即位,甚至,他让翰林学士把即位诏书都拟好了,自己随身携带,以待非常。
这个传闻后来也无法证实,因为今上的病终于有了起色。
公主自肯进食后,身体一天天好起来,不久即能下床走动。有一次,她犹豫再三,然后忐忑地问苗淑仪,如果她现在去向父亲请安,他会不会不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