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卿凝目在那些绚丽一瞬间的东西上,不说话。
夏樱也静了静,在爆响耀亮之间,姑娘忽然红起了脸,轻轻的呼着气,像是鼓足了自己过往岁月最大的勇气。
她嫩白的手指,小心翼翼的移动到了他的指边,再小心翼翼的要——
“你下山吧。”
柯卿清冷的声音清晰,他甚至将手收回袖中,转过来的脸上冷色如常。
夏樱抬起的手还僵持在半中,在轰响的烟火中好似微微颤抖。她动了动的唇想说什么,可是柯卿目光巡查又孤寒,她终于还是生硬的扯出笑容。
哪怕眼睛里滚掉的珠子模糊了他的身影,她还是笑容明媚的点头道:“好啊,我听师父的。”
柯卿不懂她为何垂泪。
但这一刻。
他真的有伸出手为她拭泪的冲动。
夏樱静待了半响,起身将裙摆的灰尘拍的干干净净,收拾好神情,妥帖好情绪。小姑娘对他首次正正经经的行了见师礼,然后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走的时候背影挺拔,裙角飞扬在绚烂的光影间。
再也没有回头。
没有回头。
(十)
夏樱离开没几日,尧臣回来了。
他听后笑了笑,只道了句:“我忧阿樱不解世情,只怕无法如常若山间。师父,告辞了。”
“你要去寻她。”
“我当然要寻她。”尧臣背起了自己的剑,对他道:“我不仅要寻她,我还要等她,我想要娶她。”
柯卿擦着的剑陡然嗡的一声鸣响。
“山中仙无故情,难为师父耐她多年。如今驱她下山寻个安静,那便在安静中休要后悔。”尧臣回头,望着他缓缓道:“我敬她心意,尊你抉择,然而事至如此,我大概也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师父,后会无期。”
柯卿看着他衣袂飘飘穿行山间,背影同样挺拔直削,那一往无前的坦率之势,竟比这山间的清冷矜贵还要难得。
他就这般固执的去了。
再几年,大家相继出师。杏山又恢复最初寂静,杏林间的小精怪整天无所事事。柯卿日复一日的坐在树下擦剑看书,可是再没人坐在一边叽叽喳喳。
他忽然觉得整个山间寂静的可怕。
日夜开始难熬,岁月开始无尽。他冥冥中丧失了什么,却在杏花开落中等待了多年。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生存于孤寂。
他犹在渴望她的热闹。
柯卿茫然起身,在林间寻找着什么。他终于这样边寻边走的出了杏山,他终究被自己推进了红尘,然而他恍惚的走,恍惚的找,却再也听不见那份笑音。
他开始询问。
“你见过阿樱吗。”
阿樱在哪里呢。
阿樱。
再陪伴为师一段吧,或许陪为师到白发苍暮,或许只陪为师再看一次日起日落。
一次也好。
(终)
或许他见到了阿樱。
在杏林花开,在精怪调皮,在整个杏山郁葱复苏的时候。
阿樱的裙摆停在了长轩外,坐在他积尘的孤寂之旁,对他笑道:“师父。”
柯卿想要抬手抚抚她的发。
她眉眼间安宁温柔,冲他俏皮的眨眼。“你还好吗。”
他想说并不好。
然而林中匆匆忙忙的跑出个稚子,被精怪追砸着做着鬼脸,像极了阿樱。他一路扑进阿樱的怀里,拱着脑袋喏喏软软的撒娇。
阿樱温柔更甚,抱着他面向柯卿。
稚子露出眼睛偷瞧他,忽地灿烂一笑,缺了门牙的小鬼头十分讨喜。他整了整自己的小布衿,对柯卿拱手行礼,一派天真道:“师祖祖好。”
天真是阿樱的天真,然而气势却是尧臣的气势。
柯卿的眼有些酸涩。
他的手摸了摸稚子的头,低低问道:“叫什么。”
“尧慕英。”
尧慕英,尧慕樱。
柯卿忽然笑起来,山间花月尽失色,人间难与争颜色。他笑的尽兴,也笑的尽是苦涩,千百回肠和千万心意终究只化为一字。
“......好。”
这是场人世的离别。
明明是方寸之间,他却以为是沧海桑田。他师父当年说的寂寞如雪,他却至今才惊觉是山人永寂。红尘他入了,仅仅在杏花开落间。她咬着青杏陪伴的年月终究一去不返,他在妄想中匆忆余生。
我们曾经近在咫尺。
我们最终笑隔山月。
人间离别易多时,珍重不如珍爱为重。
清袅折了几支杏花。
赠给再次离去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