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复长恨,涩杏

沽饮 唐酒卿 9263 字 2024-12-15

柯卿凝目在那些绚丽一瞬间的东西上,不说话。

夏樱也静了静,在爆响耀亮之间,姑娘忽然红起了脸,轻轻的呼着气,像是鼓足了自己过往岁月最大的勇气。

她嫩白的手指,小心翼翼的移动到了他的指边,再小心翼翼的要——

“你下山吧。”

柯卿清冷的声音清晰,他甚至将手收回袖中,转过来的脸上冷色如常。

夏樱抬起的手还僵持在半中,在轰响的烟火中好似微微颤抖。她动了动的唇想说什么,可是柯卿目光巡查又孤寒,她终于还是生硬的扯出笑容。

哪怕眼睛里滚掉的珠子模糊了他的身影,她还是笑容明媚的点头道:“好啊,我听师父的。”

柯卿不懂她为何垂泪。

但这一刻。

他真的有伸出手为她拭泪的冲动。

夏樱静待了半响,起身将裙摆的灰尘拍的干干净净,收拾好神情,妥帖好情绪。小姑娘对他首次正正经经的行了见师礼,然后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去。

走的时候背影挺拔,裙角飞扬在绚烂的光影间。

再也没有回头。

没有回头。

(十)

夏樱离开没几日,尧臣回来了。

他听后笑了笑,只道了句:“我忧阿樱不解世情,只怕无法如常若山间。师父,告辞了。”

“你要去寻她。”

“我当然要寻她。”尧臣背起了自己的剑,对他道:“我不仅要寻她,我还要等她,我想要娶她。”

柯卿擦着的剑陡然嗡的一声鸣响。

“山中仙无故情,难为师父耐她多年。如今驱她下山寻个安静,那便在安静中休要后悔。”尧臣回头,望着他缓缓道:“我敬她心意,尊你抉择,然而事至如此,我大概也明白了师父的意思。师父,后会无期。”

柯卿看着他衣袂飘飘穿行山间,背影同样挺拔直削,那一往无前的坦率之势,竟比这山间的清冷矜贵还要难得。

他就这般固执的去了。

再几年,大家相继出师。杏山又恢复最初寂静,杏林间的小精怪整天无所事事。柯卿日复一日的坐在树下擦剑看书,可是再没人坐在一边叽叽喳喳。

他忽然觉得整个山间寂静的可怕。

日夜开始难熬,岁月开始无尽。他冥冥中丧失了什么,却在杏花开落中等待了多年。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生存于孤寂。

他犹在渴望她的热闹。

柯卿茫然起身,在林间寻找着什么。他终于这样边寻边走的出了杏山,他终究被自己推进了红尘,然而他恍惚的走,恍惚的找,却再也听不见那份笑音。

他开始询问。

“你见过阿樱吗。”

阿樱在哪里呢。

阿樱。

再陪伴为师一段吧,或许陪为师到白发苍暮,或许只陪为师再看一次日起日落。

一次也好。

(终)

或许他见到了阿樱。

在杏林花开,在精怪调皮,在整个杏山郁葱复苏的时候。

阿樱的裙摆停在了长轩外,坐在他积尘的孤寂之旁,对他笑道:“师父。”

柯卿想要抬手抚抚她的发。

她眉眼间安宁温柔,冲他俏皮的眨眼。“你还好吗。”

他想说并不好。

然而林中匆匆忙忙的跑出个稚子,被精怪追砸着做着鬼脸,像极了阿樱。他一路扑进阿樱的怀里,拱着脑袋喏喏软软的撒娇。

阿樱温柔更甚,抱着他面向柯卿。

稚子露出眼睛偷瞧他,忽地灿烂一笑,缺了门牙的小鬼头十分讨喜。他整了整自己的小布衿,对柯卿拱手行礼,一派天真道:“师祖祖好。”

天真是阿樱的天真,然而气势却是尧臣的气势。

柯卿的眼有些酸涩。

他的手摸了摸稚子的头,低低问道:“叫什么。”

“尧慕英。”

尧慕英,尧慕樱。

柯卿忽然笑起来,山间花月尽失色,人间难与争颜色。他笑的尽兴,也笑的尽是苦涩,千百回肠和千万心意终究只化为一字。

“......好。”

这是场人世的离别。

明明是方寸之间,他却以为是沧海桑田。他师父当年说的寂寞如雪,他却至今才惊觉是山人永寂。红尘他入了,仅仅在杏花开落间。她咬着青杏陪伴的年月终究一去不返,他在妄想中匆忆余生。

我们曾经近在咫尺。

我们最终笑隔山月。

人间离别易多时,珍重不如珍爱为重。

清袅折了几支杏花。

赠给再次离去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