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杏山最多的就是杏树。
当粉白褪尽,青涩的杏子就满当当挂了枝丫。
柯卿爱惜自己的剑,常常坐在树下擦拭,一擦就是几个时辰。
夏樱也像颗小青杏,除了长的白白嫩嫩。坐在他一边咯嘣咯嘣咬着青杏,眨着眼看他擦剑。她停不下话,总喜欢问他一切问题。柯卿话很少,偶有一次突地问她。
“酸吗。”
夏樱睁着眼望了他好一会儿,摇起头,“不酸不酸。”
柯卿当她爱这个,便更加常停在这里。
很多时候他像是没有理会,却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听的清楚。甚至连她细小的尾音都记得清晰,那种小小得意又满足的微仰,来回在他脑中,终于深深刻下去。
后来很多年,他都没能再抹掉。
(六)
杏子熟的时候,尧臣该下山了。
他临走时忍了又忍,还是像是不经意似的问夏樱。
“要随我去看看吗?”
“不去不去。”
“......留下来做什么?”
“陪师父啊。”夏樱正踮脚够着枝上的杏子。
尧臣默了默,手抬向她腰间,又在要触摸到时伸向枝丫,为她拉低,让她够的着。
“春时我会回来的,你要照顾好师父。倘若无趣,也不要往山后去,迷路了师弟们找不见你。别欺负这林子里的小精怪,它们爱记仇。青杏酿我埋在了你门前树下,不许贪杯。待我回来,我再带你去玩,好不好?”
他平时是个沉稳的性子,却总在这是变得唠叨。柯卿觉得这种转变委实令人不解,可阿樱很听话。
嗯......她只是一向不听自己的话。
杏林中奔跑出的风撩动他蓝白的袖袍,他挺立在那里听着他们对话。漆乌的发浮动,让杏子酸甜的味道硬是在他周身好似消散了去。
尧臣抬首像他这里望了望,年轻人的目光直率,带着年少才拥有的占有和直视。柯卿就任由他看着,平澜无奇的掸了袖。尧臣对他行了俯礼,他莫名的想转身离去,可阿樱也随着望了来,冲他笑着挥手,他便不动了。
“师父舍不得你呢。”夏樱背着手对尧臣调笑道。
尧臣也笑了笑,道:“我也舍不得师父。师父性冷,你休惹恼他。”
夏樱古灵精怪的叹着气,摊手道:“我哪里敢,像我这般听话乖顺的姑娘哪里去找。虽说师父不笑,可也有温和的时候呢。只是你这样看,便又觉得他从来都是这山间的仙,绝尘又平静......若是能恼他,我倒想瞧瞧是什么模样呢。”
“胡来。”尧臣轻拍了她脑袋,目光复杂。“说不准......他......”
杏叶簌簌簌的沙动,搬杏子的小精怪看见了夏樱,叽叽咕咕的丢着杏子砸她,还记恨前几次被她捉住的仇。夏樱啊呀的躲闪,还不忘问他:“你说啥?”
“......乖些吧。”
(七)
柯卿总计有六个徒弟,尧臣为大,夏樱为小。除了夏樱,其余的都不爱凑来,大抵是他太冷了,冷的让这本就清冷的山间更加没有烟火气。
只有夏樱仍旧跟在他身后为他抱剑,对他废话。
一次山中交剑回来,夏樱受了伤。正值冬日严寒,她的师兄们急得四处翻药,她只觉得通身阴冷,愈发神识缥缈。
迷迷茫茫间,指尖似乎都人轻微的勾住。同样是冷,这冷却让她安心。夏樱睁不开眼,只知那指一直勾着她的,只是力道轻极,像是她微微一动就能挣开。
她浑浑噩噩的呢喃:“师父......是师父吗......”
那手指怔了怔,并不答话。
“师父呀......我想一直......一直在山里陪着师父......陪师父......”
她混沌中一直反复着这句话,那手指不知听了多久,也不知愣了多久。待是夏樱平静的睡去,他才惊愕又茫然的抽出手指。
动作迅速又干净,丝毫不留余情。
他怔怔望着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有她的余温,可他心口跳的飞快,狼狈中倏地起身,皱着眉匆匆离去。
夏樱闭着眼,清透的东西顺着眼角滑下去,一滴一滴浸在枕间,统统消失不见。
(八)
这一年杏花又开,尧臣没有回来。
听闻他家中许亲耽搁了很久,此番不知还会不会回来。
夏樱正用杏花枝编着花环,闻言嘻嘻笑着将花环放在柯卿发冠间,捧脸畅想道:“不知师兄会娶个什么样的夫人,定要是温柔贤淑的才好呢。”
柯卿沉默的看书,等了半响,不见她下句话,一侧目,却发觉她靠着自己的臂膀,睡得娇憨。
他侧望了很久,从她光洁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粉嫩的小口,看她睫翼忽长,看她眉心紧蹙。
阿樱的眉头似乎越来越多了。
为什么呢。
他不知道。
似乎也猜不到。
他私自的想,也许这样也好。山间花开花败,云卷云舒他看了数十年,他已经习惯了孤寂的滋味,甚至是已经成为孤寂的一部分。
阿樱年轻又热闹。
......年轻又热闹。
(九)
夏夜的一天。
三师兄放了烟火给他们看。
师兄们疼爱夏樱,要她随便许上七八个愿,他们统统为她圆。
夏樱跑到柯卿身边,他正坐在一方泰石上静静地观望。她轻手轻脚的坐在他身边,小声道:“师父师父,可以许愿的,你有什么愿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