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挖掘机们来了,挖掘机们浩浩荡荡到达全中国海拔最高的口岸,在喀喇昆仑群山的注视之下,穿过国门。
继续往前开,路菲菲的目的地是巴基斯坦跟阿富汗边境的托尔罕姆口岸,买家会在那里拉货。
然而……
刚到苏斯特,路菲菲就听到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你们不能去,边境打起来了,口岸关闭了。”
路菲菲一头问号:“啊?是阿富汗人跟美国人吗?”
这两边打起来,巴基斯坦为了避免被殃及池鱼,所以关了口岸,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是,是阿富汗跟巴基斯坦打起来了。”
路菲菲:“……”
牛逼!一边跟美国人打,一边跟巴基斯坦人打。
当真是仗着自己是帝国坟场,完全没把美国当回事是吧。
路菲菲稍微打听了一下,据说是几个阿富汗人没有证件,非要跑进巴基斯坦境,巴这边不让他们进,他们就掏枪了,双方一通打,各自留下了几具尸体,然后,巴方关闭了口岸。
司机们听说打起来了,当即表示不愿意去边境,都是有老婆孩子的,开大车赚辛苦钱,也是为了养家糊口,不是为了玩命找刺激,除非——加钱!
他们出来一趟的费用不便宜,而且也不知道口岸什么时候开放,与其在巴基斯坦这边耗着,耽误他们狂奔出疆的时间,还不如让他们快走。
路菲菲当机立断,让他们回国,她自己留下来,等时局稳定之后,找巴基斯坦的司机去送货。
路菲菲打了一个电话,联系哈桑。
电话通了,路菲菲把现在的情况跟哈桑说了一遍。
没想到哈桑挺淡定的,一点都不焦虑。
他指定了一个地方,让路菲菲把一百辆挖掘机停在那里,还给了她一个号码,跟她说:“你不用等,让这个人来处理后面的事,你就可以回国了。”
“好的。”路菲菲快乐地答应了。
打了那个人的电话,打不通。
哈桑辗转打听到这个人的下落——死了,就是在口岸冲突的时候被扫到台风尾,一颗流弹掀了他的头盖骨。
路菲菲:“……”
久经和平岁月的她,第一次经历一个跟自己能沾上关系的人是这种死法。
哈桑再三抱歉,不过,他得再找靠谱的人来处理这事,路菲菲还要再等等。
路菲菲待的地方离真正的口岸还有几十公里,她不是很着急。
哈桑也不着急。
毕竟挖掘机不会那么快腐烂,他的声音就像那些拉建筑材料的老板一样淡定。
路上其他那些做水果蔬菜生意的司机,根本就堵不起车,一车的新鲜果蔬要是堵个三五天,就得烂得差不多,他们都快急疯了。
路菲菲路过,看见他们一脸的哀怨,欲哭无泪。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哪怕是买了保险,这种都有可能会被归因于“因战争和政策引起的不可抗力”,无法获赔。
其中一个运青辣椒的卡车司机已经处于神思不属的状态,整个人都快崩溃了,迷迷糊糊地坐在他的卡车边上,时而望天兴叹,时而看地悲泣。
车上除了他,还有他的大女儿,英语很好,中文也不错。
她提到自己爸爸的时候感到很骄傲,说邻居家的女孩子根本就不读书,她的爸爸非常疼爱她,一力供她念到了中学,希望她将来能跳出这个悲哀的贫困圈子。
所以,她趁暑假跟爸爸一起跑车,想尽量在生活上多照顾他。
没想到,才开出没几天,就遇上了这样的事。
少女很绝望,她偷偷问路菲菲,像她这样的人,如果去中国,能不能找到工作。
她不想读书了,想早点工作,帮助家里减轻负担。
“我有一个远房亲戚,他是把中国的手机拿到巴基斯坦来卖的,我想……也许我可以为他工作。”
少女想放弃,她爸爸不想放弃,她爸爸觉得自己的女儿应该有比当个二道贩子更有出息的未来,比如当个医生,或者去当个教授、外交官什么的。
路菲菲挺想帮帮他们,她站起身。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四处遛遛,看看有没有机会。
根据路菲菲的了解,有钱的国家定有唐人街,而贫穷的国家定有中国援建的工地。
不出意外,让她打听到就在距离堵车尾部十多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南通X建。
路菲菲到那里,找到负责人,向他们询问是否需要水果蔬菜。
负责人无奈地笑着摇头:“你是第十三个来问的啦。”
这边货车长龙堵的第六个小时,边境局势恶化,已经有脑子活络的人过来问他们要不要买。
“要买,我们也买不了那么多啊。我们这边也不好存放。”
大概是很久没有见到工地同事之外的同胞,他们对路菲菲的态度非常热情,还带着路菲菲去食堂转了一圈,展示了他们的冷柜:“真的放不下了。”
转完了,还盛情邀请:“来都来了,留下吃顿便饭吧。”
现在回去也没事干,路菲菲痛快答应了,工地食堂的大锅饭份量相当足,而且味道都很重,好几个辣菜。
负责人说工地上不少人都是四川人,而且工地上的工作都是重体力活,吃饭吃的多,需要重口味的菜。
好多人刚从国内出来的时候,都带着老干妈,如今老干妈吃完了,巴基斯坦又没得卖,大家都挺不开心。
路菲菲忽然想起那一大车辣椒:“那你们没想过自己做点辣椒酱?”
“自己做的不如老干妈好吃哦。”
“试试嘛,不要拘泥于老干妈。”路菲菲说,“四川不是有烧椒酱吗?”
负责人叫了几个夫妻一起出来打工的四川人过来:“你们听说过烧椒酱吗?”
“听说过。”
“我会做。”
路菲菲问道:“用这边的调料和辣椒能做出来吗?”
“嗯……没有我们家做的好吃。”
“这边的辣椒不是二荆条。”
“还要放青花椒,这边都没有,只有红花椒。”
“我们家那边用的是井盐,比这边的盐好吃。”
四川人民,对于本地特色食物,那叫一个挑剔。
听得路菲菲一愣一愣,别说井盐海盐,就连喜马拉雅玫瑰盐,她都没吃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说是这么说,路菲菲还是想试试,老干妈都没有,只能吃印度糊糊辣椒酱的世界,他们的品味说不定可以降一降。
路菲菲把带来的样品给食堂,借他们的工具和调料,试着做一回。
一对四川夫妻被负责人点过来帮食堂做事,照样算他们的工。
他们俩一个烘辣椒,一个切大蒜,码成一个大碗。
一个炸调料,一个切其他的配料,最后把配料油往辣椒和大蒜上一浇。
“哧啦”一声,香气四溢。
有路过的工人伸出头往里看:“好香哦,你们在做啥子?”
“烧椒酱。”
“给我来点嘛。”
新鲜出炉的烧椒酱被盛了一点放在他的饭上,他吃了一口,咂吧了半天:“不像烧椒酱哦。”
“没得青花椒,海椒也不对,没得办法。”
那人继续咂吧,然后伸出碗:“哎,再给一点。”
路菲菲都笑了:“你不是说不像嘛。”
“不像就不像嘛,总比没得强!”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一大碗青色的烧椒酱,好像要从眼睛里伸出手去,狠狠挖两勺。
工地上还有巴基斯坦工人,他们闻着味儿就过来了,手里捧着碗,眼中满是虔诚。
试吃的一小盆飞快地消失了。
吃过的四川人民评价:“不行不行,这不叫烧椒酱!不过,勉勉强强能吃吧,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巴基斯坦工人评价:“good!歪迪歪迪 good!”
工地在犹豫要不要加这笔支出,路菲菲说:“这算是额外收费的,应该有人愿意买吧?”
确实有人愿意买,老干妈都断顿好长时间了,工地上的厨师又不tຊ是川厨,做的菜只能说能吃饱,但是吃的不开心。
食堂决定在三顿之间的空隙时间做烧椒酱,没有容器,就让工人们用自己的老干妈空瓶装。
消息一经通知,工人们激动了,晚餐时间,他们拿出了珍藏的老干妈空瓶。
路菲菲头一次看到如此壮观的场面,起码有六百多个老干妈的空瓶排列在一起,等待着烧椒酱的进入。
路菲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干妈的生产车间呢。”
负责人:“就怕被人拍下来,说这是一个大型制贩假冒老干妈的现场。”
路菲菲带着做好的烧椒酱,又去了其他几个中国援建的工地,强烈推荐烧椒酱。
最后还剩了一点,她用大桶装了,拿去巴基斯坦人的集市上卖。
卡车司机和他的女儿站在摊子边叫卖。
以前在集市上只见过中国人买东西,还从来没见过中国人卖东西,当地人非常好奇,一起围过来,路菲菲强力推荐把烧椒酱与他们的主食烤饼搭配。
采购的主妇们一尝,当即痛快地掏钱。
卖得的钱,路菲菲一点没要,全都给了出锅灶和调料的建筑工地。
一卡车的青辣椒,共计十吨,在腐烂之前,被卖了个干干净净。
虽然没有卖出国际贸易的价格,不过好歹是挣了个批发价跟零售价之间的差额,比起其他还在愁苦的司机,这对父女俩已经极其幸运。
司机带着女儿调转车头回家的时候,其他的司机羡慕的眼睛都绿了,特别是同样贩卖青辣椒的司机发出灵魂拷问:“为什么!我也去找中国人的工地了!为什么他们要你的,不要我的!!”
巴基斯坦少女把他的话翻译给路菲菲听,路菲菲笑着对她说:“因为,我卖的不是青辣椒呀,我卖的是好储存又好吃的辣椒酱。”
少女还是很迷惑:“是他们自己提出的辣椒酱吗?”
“不是,但是,他们想不到,我可以帮他们想啊。这就是上学读书的好处啦,上学,就能学到别人总结的智慧,就能帮助顾客发掘连他们自己都想不到的需求。”
路菲菲笑着说:“所以,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呀。你爸爸都没有放弃,你也不要放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