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芳在大三的时候,就已经想着要考回家,当县里的官,因此学习了很多优秀县干部的故事,想知道他们是怎么能从全国那么多个县里脱颖而出。
然后,她领悟到了闪闪发光的四个大字——脱贫致富。
山里有山货,有中草药,环境也好,按理说,不管是搞旅游,还是搞销售,应该很有希望。
不过,想要富,先修路,这边坐车到县城要一个多小时,所谓的车,是几个稍微有点钱的人家买的拖拉机,全村一共有四台,还有一头活驴。
路很破,天气一差,两个小时打不住。
现在铁路局的乘降所,那是整个村子最大的交通枢纽,特别近,背着一筐草药就能蹦上去,花五毛钱,就可以从大山深处,晃上几个小时,就能晃到花花世界。
她听说省里要搞铁路旅游,立马心思活络,四处打听能不能带她们村玩。
她为了这一天,都快把县志翻烂了,又问了好些老人关于山里的故事。
然后,攒出关于这座山的各种传说。
除了搞神话,她还搞科学,山里草药的祖宗十八代都被她扒了一遍,满山的益寿延年神药。
她还亲自走访了深山里的一些比较原始的少数民族村落。
她发现有不少人看起来年纪挺大的,随口问了一个正在干活的人:“您今年高寿啦,怎么还在干这么重的活?”
那人回答:“我不知道。”
她有些意外,于是攀谈起来,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
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前打猎采草药为生,现在国家不让打猎,只能采采草药,看天时来就行了,压根不用日历。
一九五三年,全国第一次人口普查到了山里,要给他们发身份证,问他们年龄,他们一脸懵逼,有人的爹妈在世,还能找爹妈说说自己大概几岁,那些老人,父母早就没了,登记年龄全靠信口胡说。
有些人话说不清楚,再加上辛苦的生活、风吹日晒,面部和皮肤衰老严重,牙都掉了好些,于是,有不少明明只有三十多岁的人,被普查人员硬是估成了七十多岁。
按正常年纪,他们今年应该是八十岁左右,还在正常人可以理解的范围。
但是,由于当时估计的错误,凭空让他们多长出四十多岁,活生生的变成了一堆一百二三十的老人。
虽然……很邪门。
但是,很好宣传啊!
一个村子里,那么多一百二三十的百岁老人!
那必然是因为风好、水好、风水好,饮食养人!
林东芳在城里读书那些年,隔三岔五就能看到报纸上揭露保健品骗局,有多少人上当,涉及多少千万元的非法所得。
他们是纯骗,咱们这再怎么说,起码是真的空气好饮食纯天然。
她相信,本村的百岁老人传奇传出去,城里那些怕死怕到扒着报纸缝寻找养生仙方的老年人,还不疯了似的扑过来?
她满心欢喜地找到旅游列车的站点计划。
然后,失望地发现,本站不停,最近的两个站,一个要一个半小时,另一个要三小时。
林东芳想努力找找省铁路局的路子,看看能不能把这站给安排上,但是,她一个小村长,谁理她啊。
她脾气里的倔强上来了,她位低权小 ,搭不上官,那总有人能搭得上。
林东芳把那一页“铁路旅游介绍”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发现在“主办方”“协办方”“指导方”……等等下面,发现了一个“策划:芬芳大地文化娱乐有限公司”。
这是唯一不是本省单位的公司,林东芳又去查这个芬芳大地是什么东西,查到了路菲菲,然后,又查到了路菲菲跟“枫叶节”所在县的县委书记一个姓。
再详细往下查,查到了“枫叶节”的很多主意都是路菲菲出的,包括合作的公司乐游原,也是路菲菲的工作单位。
没错了,这个路菲菲是能跟省铁路领导说上话的人。
林东芳想尽办法,找了很多路子,打听到路菲菲人就在离她一个半小时的县城招待所住着。
她当机立断,就要赶到县城去见路菲菲。
不巧的是,村里的三台拖拉机都在干活,唯一一台闲着的,是老村长的,老村长斜眼看了她一眼,甩给她两个字:“坏了。”
他知道林东芳是要去县城找人谈火车站的事情,故意不借。
不仅不借,还要恶心她:“你是要去找省城里的大官嗦?你爸爸妈妈有福了,能得个大官女婿。”
林东芳忍不住解释:“是女的。”
老村长根本不信,阴阳怪气:“大官还能是女的?谁家的祖坟冒青烟喽~”
林东芳知道他是故意跟自己过不去,当下也不再跟他多说什么,转头去了那户有驴的人家,借了驴子,提着准备好的山货礼物,向县城走去。
天快黑了,才摸到招待所,却扑了个空,路菲菲不在。
她急忙向前台打听路菲菲是不是已经走了,说还没有退房。
她想在屋里等,前台嫌她的驴会在门口拉屎、或是吓着客人,让她把驴牵走。tຊ
她只得把驴牵到树下,自己坐在马路牙子上等着。
一直等到天黑,终于看见一个衣着光鲜,气质与县城里的人都不一样的年轻女人向招待所里走去,她三步并做两步赶上前:“你好,请问,你就是路菲菲吗?”
路菲菲点点头:“对,你是……”
林东芳向她做了自我介绍,路菲菲“咦”了一声:“你们村,是不是旁边有个火车的乘降所?”
“啊对对对!”林东芳激动起来,“你知道啊,那就太好了。”
路菲菲看着被系在旁边的驴:“你怎么还有一头驴?”
林东芳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骑着它来的。”
“这么晚了,你也不可能再骑着回去,我帮你找个地方。”
路菲菲跟刚才请她吃饭的县政府的人打了个招呼,让他们帮忙找个地方把这驴安置一下。
林东芳终于踏踏实实地跟着路菲菲进了旅馆,上了楼。
她又想起老村长的话,有感而发:“幸好你是女的,不然,现在我都不敢跟你上来,还不知道要被传成什么样呢。”
“不是女的,你也可以约我在别的地方谈。”
林东芳窘迫地笑笑:“我知道,可以去茶馆嘛,我读书的时候跟同学去过一次,太贵了……”
进门以后,路菲菲拿出地图:“你想让旅游列车在你们村那边停对吧?”
林东芳点点头:“我们村旅游资源很丰富的,夏天特别凉快,还有好吃的,好喝的,对了,下个月还有水龙节,只要好好宣传,肯定有游客愿意来。”
说着,她从背包里拿出厚厚一叠手写稿纸,上面是她搜集到的大山里的神话传说,还有常规旅游资源,包括她最引以为傲的长寿村。
路菲菲打开扫了几眼,没有问资源,而是问一些实际的问题:“你们村能接待多少游客?能同时供应多少人的饮食?特别是你说的这个山里的长寿村,能住多少人。”
林东芳想了想:“现在的话,各家各户收拾出来,山下的村子能住六十多个人,山上的村子能住四十多个人。从山下到山上,我那边可以安排人抬,这边以前好多人去重庆当’棒棒’,都有力气的,还能买马……”
“等一下……”路菲菲打断了她进一步的叙述,“所以,你这边只能容纳一百人?”
林东芳怔怔地点头:“啊,对,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宣传长寿村,会有多少人过来住吗?”
林东芳一时语塞,她不知道,现在一个游客都没有,也没有可以对比的村子,两眼一抹黑。
路菲菲又问:“如果,同一时间,火车拉来了三百个游客,都到你们村了,多出来的两百人怎么办?你有应急方案吗?”
林东芳嗫嚅道:“村子里都有一些空房子……可能……能挤下吧……”
“你可要想清楚了,多出来的两百人,可能是可以睡在一床的一家三口,可能是两口子,也可能是一个人,不可能让一个陌生人跟另外的小两口睡一屋,有没有分流的方案?让所有人都有地方睡。哪怕是想办法转运到这里来,至少让人有地方睡。”
转运?怎么转运?就凭四台……不,三台拖拉机,和一头驴吗?
林东芳的脸涨得通红,她在学生会不是没处理大型活动,就是没处理过资源这么匮乏的事,毕竟学校是在大城市,要什么资源没有,别说三百人,三千人都能找到地方住。
路菲菲又补充:“如果你们能随时找到车,刚到就不得不被迫转移到县城,而且在路上一个半小时,旅行体验也很不好。”
“那……那怎么办?我现在回去叫他们多盖一点房子?”林东芳已经想到头有点疼了,还是想不出来有什么好办法。
路菲菲对她说:“盖房子要钱啊,这钱谁出?你跟村里人说‘你先盖房,将来可能有旅行的人来住’,你看他们信吗?”
林东芳抿紧嘴唇,摇摇头。
路菲菲看着她:“你先别想什么长寿村了,你得先把你们这个地方的名声打出去。先赚一点钱,让村民看见甜头,将来你不说,他们也会主动盖房子的。”
“名声……我在网上发了很多介绍风光的贴子,没有用啊,是不是应该跟旅行社沟通一下?”
路菲菲点点头:“可以,不过旅行社的话,你们村得有能卖出钱的东西,让旅行社可以拿购物提成,不然他们是不会有兴趣的。”
“有的有的!我们有手工艺品,还有草药……”说着,她掏出带来的照片,让路菲菲看。
路菲菲以为能看见:银器、玉器、簪环首饰……
实际上看到的:厚实的草垫子、给饭保温的草窝子、挂在墙上的草帘子,还有草编的各种小筐子、小笼子、可以给小孩子骑的小马……
有趣是有趣,就是卖不出价。
草药就更简单了,真的就是从土里扒出来的草药,有些必须经过炮制才能入药的那些,也是新鲜的,吃一口能毒死人的水平。
路菲菲真诚地发出感叹:“你们村的旅游纪念品,不是门槛太低了,就是太高了……就没有朴素一点的,能让旅行社安安心心赚点提成的产品吗?”
巧了,没有。
林东芳满怀希望而来,现在她被路菲菲一路追问,发现自个儿村子怎么要啥没啥。
“山上的风景怎么样?”路菲菲问道。
说到这个,林东芳终于振奋:“我们村的那座山,下雨的时候,会有像瀑布一样的云。”
所谓瀑布云,就是山上的云在飘移的过程中遇到山口或者悬崖的时候,会像水一样向下倾泻,如果有大风助阵,整个场面会非常壮观。
中国能看见云瀑布的地方不是很多,每一个都是摄影爱好者的天堂,曾有人为了拍到牛背山的云瀑,在当地住了好几个月。
“依我说,你先别赚老头老太太的钱,先把摄影师的钱赚了。”路菲菲说,“不过,你得先拍到一点照片,把人勾过去。”
林东芳苦恼地抓抓头:“可是,我拍得不好看啊,我只会打开相机,按下快门。”
“那就行了啊,你的作品显得越傻越天真越好,这样摄影师才会有发挥的空间,他们会觉得他们去了一定能拍得比你好。然后,等他们的好照片出来,就会有冲着漂亮照片去的普通人,等去的人多了,钱有了,基础建设可以搞起来,后面再说什么养老度假村的事情,不要想一口吃个胖子。”
林东芳双眼放光,忙不迭从背包里掏本子和笔:“您,您说慢一点,等我记一下,我拍了照片以后,应该怎么做?是假装不小心发现了一个漂亮的地方,还是炫耀自己拍到了好看的照片?哪种会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