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着了。”萧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的声音方才低下去:“你怎么能……”
“十六郎人在哪里?”
“你——你拿她来威胁我?”苏卿染不敢置信,“你拿你自己的女儿威胁我?”
萧阮没有否认:如果她还着紧女儿,那总是件好事——他也拦不住她把他往坏处想。
苏卿染面色枯败,一丝凄婉的笑容:“是了,陛下急于迎娶新妇,如何还容得下她,想华阳也不会稀罕别人的孩子。”想到女儿会落到那个女人手里,会被她的父亲嫌弃,就像她当初——
不如……她断断续续地想,不如……
“她是我的孩儿,陛下不要,就将她还给我吧。”她轻轻地说。
萧阮摇头,只问:“十六郎人在哪里?”
“他死了,我说过好多遍了,他死了!”苏卿染笑了,“萧郎。是我杀了他,我知道杀人偿命,萧郎就让我们母女,偿了他的命吧。”
萧阮见她面上的表情不同于寻常,言语也像是梦呓,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竟不由自主退了半步,试探着喊道:“阿染?”
她摇摇晃晃朝他走过来,目光里却根本没有他,而是直直看向他手中的孩子,她向她伸出手来:“七宝,来,阿娘抱——”
萧阮惊得脸色都变了,他大声道:“来人、来人!请御医!”
............
肝气郁结,情志失调。
萧阮听完御医的诊断,不由黯然。他略通医术,自然不会问出“能不能治”这等蠢话,只让御医下去开方调理。同时下旨剥夺苏卿染贵嫔之位,移居兰泽苑,再从苏家另择女子,入宫受封。
又召元沈氏进宫,与小苏氏共同处理元十六郎一案。
有苏卿染这个前车之鉴,小苏氏未免战战兢兢。她知道她能进宫是萧阮对苏家荣宠不衰,但是如果不赶紧生个儿子,什么荣宠都是虚的。而她如今能做的,就是尽快查出元十六郎的下落。
苏卿染在宫里的人手,除去从前洛阳就跟她的婢子,其余多半都与苏家息息相关,先前怕苏卿染翻盘,如今看她尊号也去了,公主也新择了乳母,苏家又有新人上位,自然迅速抱上了新的大腿。
元沈氏也是个聪明人,三方合作愉快,不过三五日便审了个水落石出。元十六被从地窖里翻出来的时候,瘦得骨头都突出来了,萧阮恍惚看见多年前的那个少年,有非常锋锐的眉眼。
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几乎失了仪态。
元十六郎睁着眼睛微笑。幸好撑到了这一刻,他想,他总要看到他这一眼,方才舍得咽下腔子里这口气。
他晕了过去。
...............
这天傍晚的时候萧阮去兰泽苑,没有带七宝,身边就只带了一个小厮,免得惊动人。
日色稀薄,苏卿染坐在梅树下,已经是十二月了,梅花还没有开,就只有绿的叶子,叶子绿到冬,总免不了沧桑。
“没想到陛下还会来看我。”她说。
她从前也听说过冷宫,听说过冷宫里的妃子过着怎样衣食不周的生活,她总觉得那是一群瘦骨伶仃的女人,青丝里掺着白发,干枯如鸡爪的手……她们老了,丑了,恼了天子,所以得到这样的惩罚。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字会与自己联系起来。
怎么会呢。
她青春正好,颜色鲜妍。
怎么会呢,她的萧郎不会这样待她的,就算是看在苏家份上他也不会。
然而——
自古帝王都是这样吧,狠心绝意,六亲不认。
她唯一盼望的就是他能善待她的女儿,其他的,这个六宫之主姓苏也好,姓元也罢,都和她没有关系了。
“阿染。”他伸手抚她的发,她侧头避开,“陛下是找到了元十六吗?”
萧阮道:“你根本就不会杀他,又何必赌这个气?”
“我不会杀他?”苏卿染噗嗤一下笑了,“陛下再迟三天找到他试试。”
萧阮:……
再迟三天,元十六是当真会被活活饿死在地窖里。
“便有错,那也是我的错,十六郎跟着咱们这一路南下,你……”萧阮硬生生把“于心何忍”四个字吞下去,“你是想杀我吗?”她想杀的根本就不是元十六吧,那只是个替身……她恨他,他想。
“是,”苏卿染一口承认,“陛下还不处死我吗?”
萧阮摇头。
“你还是杀了我吧。”她说。要她一个人在这里,慢慢老去,光想到漫长的时光她心里都生出恐惧来。
以后史书上会怎么说她?华阳公主是光彩照人的皇后,她呢?废后尚会留有姓氏,一个被废掉的贵嫔,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七宝长大之后,不会记得还有她这个生母,便是记得,恐怕也羞于承认。谁想要有这样一个母亲?
她这时候再想起他们从前,在刀锋下,在严寒里,在漫长的黑暗中,那些相依为命,那时候觉得苦,如今像个笑话——但是她多么怀念。她愿意付出所有——所有她有的,交换她回到那时候。
但是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你病了,”萧阮叹了口气,“你就住在这里,待你病好一点,我再带七宝来看你,你、你莫要再吓着她——”